“事實上……”淩琛的嗓音如往常一般莊重,但聽在何嬌的眼裏,就好像是要給何將軍定罪一般。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緩緩低了下來,“不用說了,我知道了。”何嬌突然打斷了淩琛接下來的言語,有些尖銳,有些害怕,那一張白紙黑字,已經被何嬌攥的看不清點滴字跡。
沉默,又是一輪沉默。
何嬌強打起精神來,又重複了一遍,“我知道了,你不用說的。”
她口中說著如此通情達理的言語,心間卻是已經有了計較,她雖然與何將軍相處時間不長,但絕對相信,那個衷心正直的人,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不論因為什麽。
何嬌默默低著頭,已經攥的極緊的拳頭赫然青筋直跳,讓人看得心驚不已。
淩琛微眯著的眼,眼裏並無多大情緒,就那麽直勾勾的盯著她那雙手,過程之中卻沒有說出一句話。
這個女人之前還說他是個明君,結果不過一紙信箋,一個四年的解釋,她就已經先入為主到了如此地步,實在是該讓她好好反省反省!
他打定了主意,一個字的解釋都不會再有,看著何嬌的麵色由紅潤變的蒼白,再漸漸恢複,將她的一舉一動都放在心上,再考量進一步拉近二人的關係。
隻是,淩琛他到底半途與何嬌相遇相知,他不了解何嬌,他不知道這個女人一旦心中做出了抉擇,就再難改變,他也不知道,這個女人膽大包天到做出了自己隻身一人,獨自調查的決定,他更不知道,這一番不算誤會的誤會,讓何嬌本來淺淺靠近的心,一下子就拉了不知多遠!
何嬌同樣不了解淩琛,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以這樣的方式再思考二人之間的信任,她也不知道,這個男人是想要她開口再問,她更不知道,在她實施了自己的計劃之後,這個男人是怎樣的焦慮難安!
這一夜,二人在黑暗之中雙雙閉著眼,睜著心。
何嬌沒有如以前一般,入夜之後就靠近淩琛故意運轉氣息變涼的身體,淩琛也沒有如往常一般,與她共眠時伸過來一隻手攬在她的腰間。
他們好像洞房那一夜一般,蓋著棉被純聊天,結果這一次,卻連聊天都省了。
安靜的好像形同陌路的陌生人,卻連陌生人該存在的好奇都不曾擁有。
終於侯到天明,何嬌急吼吼的就爬了起來。
而身邊,果然已經沒了淩琛的身影。
何嬌搖了搖頭,嘴角溢出一抹苦笑,“還真是習慣容易,戒掉難啊!”
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何嬌撇了撇嘴,“有什麽大不了,這事兒沒他照樣能成。”這麽兩年的養尊處優,不至於讓她忘了曾經的天才之名下做出的那麽多努力。
似是提醒一般,她洗漱的時候,特意朝著自己的臉上覆了不知多少水,那水漬順著臉頰手腕,濺的滿地都是。
何嬌的心突然就堅定了下來,她不是個養尊處優的嬌柔性子,她的天才之名建立在汗水與堅持的胎床之上。她的心思單純卻不單蠢,她要的,若是心定了,也總能達成。遊離在曾經的光怪陸離間,她所能保持的不過是一顆叫做善的本心,但該有的小聰明她一點都不欠缺。
做好計較,她方才推門而出,最近她獨自一人的時候,守著她的人成了月影,這個耿直的暗衛倒是比較好打發,但……
就怕到時候,連累他!
不過,想到何將軍,想到何夫人,想到那一家對她無微不至的人,她剛剛軟下去的心,霎時之間,又再次堅定起來。
出門之前,她深深呼出一口氣,看到月影的時候,竟不甚好意的笑了笑。
月影這一看,有些懵然,抬著眉梢,看著那張惑人不淺的臉,他趕忙咳嗽了兩聲,低下頭來,“夫人這是想出去?”
“自然是要出去的,這整日為了躲避一個手下敗將而悶在房間裏,可實在是沒骨氣。”何嬌如同往日一樣的吐槽,讓淩琛特地留下的多多注意,成了空話,月影心下猶疑,卻也沒有做出阻止。
月影側身一讓,何嬌當即就走了出去,至此,心中最後殘存的那一絲猶豫,也終於在這一步之後消弭無蹤。
腳下的步子談不上堅定,卻也絕對不輕鬆,何嬌一邊四下張望,一邊還在腦海裏理順自己的思路。
又行了一夜,如今這船舫倒是深入了杭城腹地,眼看就要到達停泊的地方了,結果何嬌卻在踏入船頭的時候,生生愣怔了眼。
那昨夜看到的華燈盞盞的繁華場麵好似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般。
此刻映在她眼簾下的是一個頹廢到了極點的城市,水患已過有一月之久,結果這所謂的杭城竟然成了一半繁華一半枯枉的存在。
那烙印的衝擊力,讓何嬌整個人都沒辦法再提起步子,她就這麽遠遠的看著,念著昨夜的繁華,看著今日的枯枉。
“這裏……”
“匪夷所思。”她聽到身邊的月影,道了四個字,是的,匪夷所思,這時候竟然隻有匪夷所思可以概括這般情景。
窮苦的人生活在底層,看著自己的家園被大水淹沒,看著自己的生活被災難破壞,看著身邊的親人一個個的失去,這該有多痛苦,結果,就在這幾裏之隔的另一半城池,興著繁華,生著繁華,紅燈萬盞,笑語千重,這到底是怎樣的地方,這到底還有那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情誼麽?
就算貪墨至此,但麵上的功夫也總得到位,何嬌是不懂得,有著曾經思想的她,真的看不懂了!
“難以置信。”於是,她隻能跟著月影重複了一遍同樣的意思,連這樣一個當朝之人都不懂,連這樣一個和淩琛處在權利中心內的人都不懂,她似乎也顯得正常。
但感受著船晃晃****的方向,何嬌的眼睛猛地就是一暗,“我們停靠的地點在哪兒?”
月影指了指遠遠一方小港,人丁零落而稀少,固守的官員都沒有,這艘畫舫還真是會選擇停靠的地方。
“這樣的話,他們接下來的舉動就沒有人能夠注意了。”何嬌看了一眼船艙的方向,眼神透過牆壁,好似看到了蒙祟的屋子,她要離開,要借助這個人離開,她要帶著真相回來,這一次不隻是為了將軍府,更為了杭城這麽多可憐至極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