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皆由天命
房間幽暗，緊鎖的門扉掩著，透進來稀稀疏疏的陽光，陽光灑在禦林夕的身上，沈青盞隱約看見他的輪廓，若是忽略胡須與白發，他應該也是個俊逸公子，可是居然淪落到雙腿殘疾的下場。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沈青盞唏噓一聲，她來這裏有多久了呢，幾年了吧，幾年的時光一瞬即逝，她再不是當年那個衝動的女子，因為天下之大，任由她馳騁，原來心會這麽痛的。
沈青盞雙目緊鎖，凝視著眼前的男子，“你……會心痛嗎？”
禦林夕微微一驚，許是很久沒見到外人的緣故，他一揮長袖，將棋盤擺在她的麵前，“會下棋嗎？”
沈青盞搖了搖頭，禦林夕自己跟自己下棋，已經很多年了，他心領神會的笑了起來，“姑娘，你身中劇毒，我實在無能為力啊。”
她倒是無所謂的笑了，“大公子，是生是死皆由天命，青盞半點不強求。”
“很少見到你這麽年輕的女子說出這種話，”禦林夕笑了起來，目光變得柔和，“姑娘，你的毒，隻能靠你自己。”
她沒有說話，而是望著禦林夕打量了許久，“大公子為何不肯離開這裏，青盞看得出來，大公子非池中之物，定然能在這亂世大幹一番。”
“哈哈哈，”聽到她的話，禦林夕笑了起來，抬眸凝視著她，“姑娘，世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你想要解脫，可我也不想進去，你是紅塵之內的人，而我，早已不問世事，不問蒼生。”
生亦何歡死亦何懼，大概就是禦林夕如今的樣子，沈青盞歎了一聲，“若是能像大公子這樣，青盞也會少些痛苦。”
她隱隱握著自己的手指，那樣的心痛，仿佛心口被人撕裂，流出濃黑的血水，“既然大公子都治不了青盞的病，青盞就告辭了。”
“姑娘且慢，”她正欲起身，卻被禦林夕叫住了，他伸出手遞上來一個盒子，“這是一粒藥丸，可保姑娘十年無虞。”
十年？沈青盞沒有伸手，她不想活十年了，在這裏活十年又怎麽樣呢，她還要麵對陸勻離嗎？看著他一步一步的登上王位，一步一步的血染天下，她又有誰能倚靠呢，她孤身一人，父親利用她，摧毀她，心愛的人背棄她，拋棄她，她還有什麽可留戀的，索性讓一切都去吧。
沈青盞笑了起來，“不必了，先生的一片好意，青盞心領了。”
“拿著吧，”禦林夕淡淡的一笑，“或許有一天，你用得著。”
沈青盞猶豫再三，接了過去，“多謝先生。”
她並不打算活下去，隻是，這很有用。
禦林夕沒有說話，嘴角掛著一絲笑，直到沈青盞打開了門，“大公子，告辭了。”
“姑娘要謹記我的話，隻有放下，才能真正的解脫。”禦林夕說完，沈青盞推門而去，她走的幹脆利落，若是原來有陸勻離在，她還會怕死，可是如今呢，她已然什麽也不怕了。
多麽諷刺啊，陸勻離，教會了她如何麵對，麵對這撕心裂肺的痛苦，麵對這陰險重重的人生，上蒼真會和她開玩笑，明明給了她，卻又收了回去。
她還能怎麽樣，她不能，什麽也不能做，隻能望著蒼穹哀歎，放下，如何放下。
她放不下啊。
蓮聲跟著她一路回祈國，遠方還有一個人在等著她，縱然知道她心中隻有陸勻離，可他還是選擇守著她，等著她。
再見到顧冽寒的時候，他蒼老了許多，並不是時間過了多久，而是戰場的風霜，將他俊朗的麵容磨滅，臉龐依舊是深深的刀疤，一直從眼角蔓延到唇瓣，可依舊不能掩蓋他精美的容貌，妖嬈的雙目。
“你回來了。”他的意思是，你終於回到我身邊了。
是啊，我回來了。
沈青盞望著他笑了起來，祈國的戰士們，終於見到他們的主帥笑了，他從來沒有笑過，這麽久的征戰，他好累了，可看到她站在他的麵前，顧冽寒忍不住走上前，將她抱在懷中。
她的下顎抵著他的肩膀，顧冽寒拍了拍她的背，“想哭就哭出來吧。”
一滴眼淚奪眶而出，可是她沒有任何表情，“我不會哭的。”她怎麽能輕易的哭呢。
“有我在。”顧冽寒緊緊的抱著她的雙臂，給予她世間最安慰的三個字，是啊，顧冽寒還在，他永遠都在默默的守著她，就算陸勻離對她不管不顧，可是他還在。
“我好累了。”沈青盞的眼睛抵著他的肩膀，小聲的嗚咽道，“我好累。”
她真的好累，心痛的無法呼吸了，被他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她根本沒有辦法堵住自己的心髒，沒有辦法不痛哭一場。
“沒事了，青盞，”顧冽寒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如何好起來？他徹徹底底的離開了她，帶走了一切，連帶著她的心髒和生命，還有她破碎不堪的靈魂。
顧冽寒緊緊的望著她的眼睛，雙手抓著她瘦削的肩膀，一字一字的道，“青盞，你聽我說，如今的局麵，已經不再是原來那樣了。”
“是啊，陸勻離控製了一切，成為了第二個沈淩天。”沈青盞似笑非笑的道，眼中充滿了嘲諷。
顧冽寒一時語塞，過了片刻才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陸勻離回到北秦，以鐵血手段奪回了北秦的兵權，他不僅皇權在握，而且發兵攻打祈國，如今……”
“他再鄆城？”沈青盞冷笑起來，“按照陸勻離的手段，奪回北秦的兵權不是難事。”
“他的目的，恐怕不止北秦了，”顧冽寒的眼中，劃過一絲深深的凝重，“他要的是整個天下。”
“我知道，”沈青盞無奈的聳了聳肩，“我應該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想要的永遠不止一個北秦，而是滅掉祈國，吞並北齊，統一天下。
“青盞，你會站在我這邊的，對嗎？”顧冽寒帶著玩笑，卻又不是開玩笑的語氣，嘴角的笑意很深很邪魅，望著她流轉的美目，“青盞，你會嗎？”
她會嗎？這個天下跟她有什麽關係呢？
沈青盞沒有說話，一時無言以對，她不知道如何麵對顧冽寒，一顆心蕩漾不定，過了許久才深深的洗了一口氣，“冽寒，你與陸勻離之間的戰爭，是你們的事，不要把我牽扯進來了，我拜托你。”
顧冽寒歎了一聲，“嗯，好，我答應。”
他不能逼迫她了，她的心已經無法控製，心疼的厲害，連呼吸一口氣都是痛的，他生怕自己說出的一句話，都能讓她萬劫不複。
“青盞，你需要好好的休息。”顧冽寒撫摸著她蒼白的臉頰。
“嗯。”她點了點頭，轉身朝著身後的房間裏走去，拖著沉沉的步子，每走一步，傳來的疼讓她無法支撐，心口如被人撕裂一般，疼的無以複加。
顧冽寒瞧著她的樣子，無奈的歎了一聲，望著蓮聲道，“小姐一路上都是這樣嗎？”
蓮聲看著她嬌弱的背影，一滴眼淚流了下來，“小姐起初幾日不肯吃飯，不肯睡覺，每天像活死人一樣，後來見了禦國公的大公子，回到祈國的路上，她還是鬱鬱寡歡，可是精神強了些。”
“禦國公的大公子？”顧冽寒十分驚異，“可是那個雙腿殘廢的公子？”
“沒有錯，就是他，”蓮聲點點頭，“他是一個高人。”
“這幾天小姐怎樣了？”顧冽寒腦子裏另有想法，開口問道。
“小姐她……”蓮聲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自從陸公子走了之後，小姐就很傷心，她體內還中了毒，可是她一點求生的意誌都沒有，將軍，您快勸勸小姐吧。”
顧冽寒緊握雙拳，雙眼望向遠處的鄆城，陸勻離，你怎麽可以這樣對她！
枉他一直相信他，以為他是真的對青盞好，可沒想到，最後居然是他傷她最深。
他從來就沒有放棄過喜歡沈青盞，可是，陸勻離，他得到了她的心，卻狠狠的將它踩碎。
遠處的鄆城，城樓上，一個人緩緩走上前，走到他的身旁，“她已經成功回到了顧冽寒身邊了。”
陸勻離一回頭，見到竹林老人出現了，他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回去就好。”
“你打算再也不見她？”老人淡淡的道，“禦林夕是我的師弟，她已經見過禦林夕了。”
“若不是你，恐怕禦林夕不會救她。”陸勻離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他告訴我，給了她一粒藥，就是解藥，至於她吃不吃，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畢竟，該說的我們都說了，”老人歎了一口氣，“沈青盞的性格倔強，你為何不告訴她真相呢？”
“既然你知道我將要陷入怎麽樣的命運，何苦拉著她陪我一起痛苦？”遠處的夕陽灑下的餘暉，照在他的身上，顯得他英氣逼人，“更何況，有人比我更適合。”
“你是說……顧冽寒？”老人笑了起來，“一切皆由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