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泓瑞長身玉立,風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袍,袖口的血跡尚未幹涸,看著燕驚瀾的緩緩地說出那一番話來,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這是婦人之仁。”

“上天有好生之德,殿下身為皇室中人,更應該明白當權者不該肆意妄為,不該憑自己的喜好去做事。”

興許是皇上保護太過,讓燕驚瀾有時候覺得虞泓瑞頗有一種超然於紅塵之外的感覺。

他討厭權勢傾軋,討厭被人掌控,可是他身處紅塵最深處,在權力的最中心,要如何才能看破紅塵呢?

燕驚瀾回想起夢境後期的虞泓瑞,與現在截然不同,心裏有了個大膽的猜測。

莫不是太子之死,打破了虞泓瑞的信念,使得他不得不拾起他向來不屑一顧的權勢,去爭,去鬥,去掃平一切他厭惡的東西?

直至最後,他也成了自己最厭惡的人。

虞泓瑞微微皺起眉頭,最後輕歎一聲,不知道做了什麽思想鬥爭,將決定權交給燕驚瀾:“那就交給你處理。”

燕驚瀾行了一禮:“多謝六殿下。”

燕驚瀾上前一步,站在流民的麵前,高聲宣布:“此處乃義恩堂,乃太子妃娘娘與京中多位貴女小姐共同籌建的善舉堂。凡是在此處登記造冊者,皆可領一套布衣。前十日,可領取兩頓飯食。犯事者,需每日前往北郊,修建瑤光寺,月錢一吊。未犯事者,亦可前往北郊修建瑤光寺,月錢兩吊。”

“凡,打架鬥毆者,不聽管教者,奪人衣食者,懶散憊怠者,杖十,充軍。”

“凡,表現良好者,拖家帶口者,攢夠銀錢,便可申請租賃義恩堂的田地,隻需一百文便能租賃一畝良田和一畝荒田。”

燕驚瀾說完,微笑著看著呆愣的流民們,問:“可都聽明白了?”

流民們還處於被虞泓瑞驚嚇道的狀態,乍然聽燕驚瀾說這些,一個個暈頭轉向的。再看那正堂門口懸掛的牌匾,又看看院子裏堆著的糧食布匹,一個個目瞪口呆。

“這是……朝廷發的救濟糧?”

燕驚瀾解釋:“並非朝廷分發的救濟糧,是太子妃娘娘心善,見不得百姓受苦,與京中貴女一同籌建起來義恩堂。除了每日施粥,還可以做工掙得銀錢,再用銀錢佃幾畝田地,在京城安家落戶。”

“你是說,有活兒做,還能佃田地?”有幾個流民想起燕驚瀾方才報的價格,“一百文便可以佃兩畝田?”

兩畝田雖然也隻夠一家人嚼用,可是若是去做工,每月工錢最低都有一吊呢!

也就是說,一個月就能掙出十畝地的租金來!

還有免費的衣服穿。

這不比每天喝一碗稀粥要強得多?

燕驚瀾示意虞泓瑞可以安排了,虞泓瑞命手下識字的侍衛設了個書案,便開始登記造冊:“都排好隊,一個個來,報上自己的名字和籍貫,家中有幾口人。”

流民們一擁而上,差點將那侍衛給擠成人幹。

“我先來!”

“明明是我先來的,到一邊去!”

侍衛猛地一拍桌子,抽出腰間的寶劍,冷冷道:“排隊,否則格殺勿論。”

那些爭先恐後的流民這才重新意識到對麵的人雖然是在做善舉,但本質上卻是一群殺神,一個個慫了,縮著脖子如同鴕鳥一樣,乖乖地排隊去。

侍衛認真地記錄著。

登記完的人被燕驚瀾派了新的活兒:“會生火做飯的到這邊來,不會生火做飯的到外麵通知其他人往義恩堂來。”

於是便有不少人朝她湧了過去。

燕驚瀾指揮著他們生火,打水,將水燒開,把米倒進鍋裏,熬了稠稠的一鍋粥,還放了一些虞泓瑞不知道哪裏弄回來的野菜。

野菜粥的香氣瞬間彌漫整個義恩堂。

幫忙的流民們個個饞得眼冒精光,口水直流,但是燕驚瀾卻沒有讓他們吃,而是吩咐他們先將粥打進桶裏,搬運到門口,讓那些餓得無法動彈,隻能由其他人背過來的流民先吃。

也不是沒有人想趁人不注意打了熱粥自己喝,但是一看到瑞王府侍衛腰間寒光閃閃的佩劍後,便都縮著脖子不敢動彈了。

“你比本王想的要記仇一些。”看著燕驚瀾的舉動,虞泓瑞苦悶的心情終於有了一絲緩解,他指著那個不住咽口水卻不得不將粥先分給其他人吃的流民,笑著說道,“沒什麽比讓一個饑餓的人親手把食物分發出去更痛苦的了。”

是他小看了燕驚瀾,以為她很仁慈,沒想到她也有如此魔鬼的一麵。

燕驚瀾低眸淺笑了一下,沒有解釋。

她本意是讓這些還有餘力圍攻義恩堂的流民先餓著,讓那些連走路都走不動的人先填飽肚子,既能讓流民們學會謙讓的美德,又能救下更多的人。

雖然虞泓瑞誤會了,但是能看見他展顏一笑,她也就懶得解釋了。

煮粥這邊有侍衛守著,不怕有人監守自盜。

她便去將桂香尋了回來,叫她去買繡花針回來,讓繡娘們開始趕工製衣。

義恩堂有條不紊地運行了起來。

太子妃在宮中不便出門,旁的貴女捐錢捐物,不願意搭理這幫流民,虞泓瑞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於是管理義恩堂的事情便落到了燕驚瀾頭上。

燕驚瀾每日起床,便去給祖母請安,而後出門管理義恩堂的事務,傍晚才回家,用完晚膳再開始處理侯府事務。

幸好蘭香和林媽媽能力了得,將侯府管理得井井有條。

因著她去義恩堂露麵太多,流民們雖然知道義恩堂乃太子妃主持籌建的,可漸漸地,便在背後稱呼她為聖女。

而燕歲安從前那點功德,被義恩堂的善舉一比,低到了塵埃裏,開始有人在背後喊她惡女。

這些燕驚瀾都不知情。

而皇宮這邊。

昏迷許久的皇帝終於醒了過來,第一件事便是召來太子,詢問朝堂之上的事情。

太子虞泓璟恭恭敬敬地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太子,近前來。”皇帝睜著眼睛看著華麗的帳頂,繡著金線的雲紗輕盈縹緲,從前看著好看,如今看著卻覺得煩悶,倒不如尋常白紗簡約好看了。

“父皇有何吩咐?”

“朝堂上可還安穩?你母後他們……”

虞泓璟聽著他問了幾個有關朝堂勢力分布的問題,一一作答,並且告訴了皇上皇後幹政和鎮南王攝政的消息。

皇上瞪著眼睛喘了好一會兒粗氣,才說道:“你應該知道,先皇便是外戚幹政,最後從前朝皇帝手中奪權的。”

“是。”

先皇娶了前朝皇後之女為妻,後又攝政,擁兵自重,最後邊境爆發戰亂,先皇平定戰亂之後,順便帶著二十萬兵馬一路殺回京城。

自此,前朝覆沒,大慶立國。

所幸前朝也不過建國幾十年,算不得正統王朝,先皇登基還算順利。

這其中鎮南王的功勞最大,若是沒有鎮南王從中協助,先皇也難以順利地奪權登基,那時兩人感情好,於是先皇封了一半疆土給鎮南王做屬地。

先皇一去世,南疆便開始戰亂,鎮南王奉命抵抗南蠻入侵,手中的兵卻越打越多,軍隊是越打越大,屬地越打越富。

鎮南王呂雄與先皇兄弟情深,可是跟皇上這個女婿卻不一定。

為了不讓前朝的事情重演,皇上悄悄命人絕了鎮南王的子嗣,隻允許呂家生女兒,生男子必死無疑。

“朕恐怕時日無多了。”皇上歎息一聲,“能做的朕已經為你做了,至於能不能從呂氏手中將兵權番地奪回來,就得看你了。”

虞泓璟低頭沉默不語。

皇上深知他本性,又歎息一聲:“當初朕就不該將你養成這般,婦人之仁。你若是不強硬起來,瑞兒怎麽辦?還記得你當初怎麽答應朕的嗎?你會護瑞兒周全的。”

皇上此生子嗣不多,但在意的兒子也就這兩個。

一個是繼承大統的嫡子,一個是心愛之人生下來的幼子。

為了讓他百年之後幼子能有所依靠,他將兩人放在一起養,確實教得兄弟倆兄友弟恭,可是太子卻也因此成了優柔寡斷的性格。

提到虞泓瑞,虞泓璟終於下定了決心:“父皇放心,兒臣會竭力護住六弟的。”

“罷了,你先下去吧。”

太子叩頭行禮退下。

皇上盯著紗帳在看著,心想著,倘若一開始便讓六皇子做儲君,以六皇子那不服管教的性格,應當不會落得被外戚幹政的地步。

隻可惜,若是當年便定了六皇子為儲君,六皇子怕是活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