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驚瀾被拉到小窗前,霍景堯識時務地給她讓開一個位置,她探頭往下看,那小窗正對著一樓大堂,大堂上設置了一個戲台,戲台正上演一出天女下凡的好戲。
“有道是天女受命於天,下凡濟世,施粥救人。”那漂亮的花旦吊著嗓子在唱,奔走戲台之上,演難民的百姓們前赴後繼,跪著天女大恩大德,如同得到了救贖一般。
然而,鼓點一變,妖女登場。
那妖女掀了粥棚,打了災民,將天女摁在地上,阻撓天女繼續救人。
妖女麵目猙獰,臉上妝容依稀有些熟悉。
虞泓瑞收回的目光落在燕驚瀾臉上,然後又看向那妖女,又看了看燕驚瀾,說道:“那妖女好似照著你的模樣扮的,需不需要本王叫停這出戲?”
燕驚瀾認出來了,這大概又是燕歲安安排的一出戲。她有些懊惱,自己忙於處理侯府事情了,忘記了追問燕歲安近期的事情,導致她安排了這麽一出戲不說,還演到她臉上來了。
“百姓們生活困頓,突然出現一個這樣大公無私的人救苦救難,難免會有些移情寄托。除開妖女部分,其他倒都是事實。”燕驚瀾說道。
也就是這些編造出來的東西放在事實中,反倒讓人深信不疑。
燕歲安這是想將災民們的怒氣轉移到她的身上,屆時做點什麽,引發眾怒,好兵不血刃地解決掉她。
這招實在狠毒。
而且光明正大的,幾乎無解。要麽在燕歲安施粥獲得威望之前就阻止她,要麽就是弱化民眾的災難,讓他們覺得施粥不過是普通的善舉,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將燕歲安當成救世主看待。
無論哪個,都難以做到,隻能坐以待斃,等待哪一天燕歲安收招。
但她可是燕驚瀾啊。
雖然沒能一開始就阻止燕歲安施粥,但她心中已有了能夠安置災民的好方法了。隻要讓災民們獲得比一碗白粥更大的救贖,燕歲安的毒計便迎刃而解。
虞泓瑞說道:“若不及時阻止,屆時百姓將對妖女的怨恨轉移到你身上時,你便危險了。”
“我有一個辦法。”燕驚瀾說。
幾人的目光便都落在她臉上。
“不過我今日來,是想跟殿下借幾個人,替我管理侯府內宅的,不若我們先談談這件事?”燕驚瀾微笑著看向虞泓瑞,期待地看著他。
虞泓瑞麵色不虞:“你就為了這種事將本王叫出來?”
“本來是。”燕驚瀾指著外麵的災民說道,“現在不還有另一件事嗎?”
霍景堯給燕驚瀾倒了一杯茶,主動請纓道:“燕小姐若有需要,霍某家中亦有一些能人,可送給燕小姐。”
定國公府家大業大,府中全是培養多年的能夠獨當一麵的能人巧匠,隨便一個管事拎出來,管理區區侯府不在話下。
然而不等燕驚瀾答應,虞泓瑞先開了口拒絕:“不必,本王會派人去侯府,協助燕小姐。”
霍景堯好脾氣地說道:“倘若燕小姐用得上,隨時可以找我。”
燕驚瀾謝過了他,又好奇:“為何世子跟殿下,關係這般……親密呢?”
其實兩人說不上親密,隻是燕驚瀾一時間也想不到什麽好的詞來形容了,幾乎每次出門,都能看到霍景堯跟在虞泓瑞身後,兩個人像兄弟一樣感情很好。
可看虞泓瑞的樣子又不太像,與其說是跟霍景堯如同兄弟一般,不如說他壓根就把人當奴才使。
霍景堯的話也證實了這一點:“父親叫我跟在殿下身邊做事。”
定國公府為了保命,隻能全族辭官遠離朝堂權力爭鬥,但到底不死心,於是便叫霍景堯以貼身侍衛的身份跟在虞泓瑞的身邊,虞泓瑞淡泊名利,又得皇上十分寵愛,還不會像太子那般引人注目,是個十分不錯的主子。
更重要的是,因著邵華年的緣故,他們倆關係還算不錯。
燕驚瀾了然了。
心裏不由得感歎定國公眼光毒辣,倘若沒有估算錯皇帝集權的決心,估計以定國公的能耐,保全下國公府是沒問題的。
邵華年湊過來問:“燕姐姐,你說的計劃,是什麽計劃呢?”
燕驚瀾淡淡一笑,娓娓道來。
又是一個下雨天。
燕歲安“艱難困苦”地將一桶粥送到城門口,假模假樣地分發了幾碗,便佯裝病累得暈了暈,旁的丫鬟連忙扶住她,用大家都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小姐這幾日為了籌錢施粥,已經幾天幾夜沒能合眼了。就算再怎麽心係百姓,您也得保重自己的身體啊!要不然小姐倒了,大小姐定不會管這些百姓的死活的!”
燕歲安虛弱地抬手,衝災民的方向笑了笑,說道:“我沒事,我可以的,有我在一天,就算是將我母親準備的嫁妝拿出來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大家餓死的。”
災民們被燕歲安的大義感動,哪怕大部分人沒怎麽喝到她的粥,也還是關切地說道:“天女受累了,回去休息吧。”
燕歲安歎息:“若不是我那姐姐自私自利,不允許我施粥,大家也就不會隻能喝這種摻了糠皮的粥水了。”
剛開始換粥的時候,不是沒有人罵過,升米恩鬥米仇,罵也挺正常,但是燕歲安每每都要提一下燕驚瀾,一下子將仇恨轉嫁到了燕驚瀾的身上去了。
災民們聽了,越發群情激憤。
燕歲安又演了一會兒,然後麻利地轉身上了馬車,回府了。
才回到府中,便見門房派人過來送請帖:“二小姐,太子妃給您親自下了請帖,說要讚揚你的善舉呢。”
那門房還是原來的門房,是楊佩環這邊的人,燕驚瀾人手不足,但凡沒有明顯搞事的人都留著繼續用。
是以門房收到請帖時,拉著東宮的特使問了問,這會兒才有東西給燕歲安講。
燕歲安一副了然的模樣:“太子妃最心善,見了流民必定不會袖手旁觀,反而會動員世家貴女慷慨解囊。不枉我提前籌謀了這麽久。”
她與太子妃並不交好,太子妃設宴動員貴女們賑災並不會請她。
她隻能自己提前造勢,將自己包裝成一個大善人,這樣太子妃就不可能繞開她,哪怕是不得已,也會帶上她。
而太子與虞泓瑞十分親近,想必那天虞泓瑞也會出現。
“大姐姐呢?可有收到請帖?”燕歲安問。
門房搖頭:“太子妃並沒有給大小姐下請帖。”
燕歲安如同鬥勝了的公雞一般,得意揚揚:“大姐姐不允我施粥,早已惡名遠揚,拿不到太子妃的請帖也不奇怪。”
燕驚瀾確實沒有收到太子妃設宴的請帖。
因為她是舉辦人之一。
燕驚瀾借霍景堯的渠道聯係上太子妃時,才知道太子妃一直在為難民們流離失所的事情困擾。太子妃霍錦繡從小跟著祖母吃齋念佛,心地善良,從太子那邊得知了災民的事情,便一直想做些什麽。
於是,跟燕驚瀾一拍即合,便有了這場賞花宴。
賞花宴在瓊華宮舉辦,請來的都是些高門貴女,還有一些富商之女,其中宴會最中心的人物,便是濟世天女燕歲安。
宴會當天,燕驚瀾給她準備了一輛侯府最好的馬車,鎏金的配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雪白的大馬毛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燕歲安見了,得意地哼了聲:“算你識相,我現在可是代表著侯府的臉麵,規格自然不能低了,這樣的馬車才配得上我的身份。”
燕驚瀾隻是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燕歲安的馬車入了瓊華宮,宮人認出了她,竊竊私語地講了些她的光輝事跡,給她的虛榮心又鍍上了一層金。
而這種虛榮心,在太子妃霍錦繡見到她,一眼認出來她並且賜座時達到了頂峰:“這位便是忠勇侯小姐吧?你的天女之名,連本宮也有所耳聞呢。快到我這邊坐下。”
霍錦繡指了指自己身側的位置。
宴會上的座次向來按身份地位尊卑依次排列,以燕歲安的身份,最多是坐到中下遊,可就因為霍錦繡對她青眼有加,她便能坐在離主位最近的地方!
這一下子,全場貴女投過來的眼神幾乎要將燕歲安給殺死了。
燕歲安不理會眾人的妒忌,坐在太子妃身邊,與她交談,並且偷偷地往下看,她看到好幾個地位比她高的郡主坐在後方,心中得意非常。
忽然,她在最末席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燕驚瀾?
她怎麽來了?
心中湧起一絲淡淡的不安,但是她很快就掩蓋了下去,繼續跟旁邊的太子妃聊天說話,試圖衝淡自己的不安感。
太子妃笑著說:“燕小姐深居閨閣,卻憂心天下,實在當為女子表率啊。聽聞你連母親準備的嫁妝都要拿出來救濟百姓了,這可真了不得呢。”
燕歲安沒覺得有什麽不對,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憂國憂民並不隻是男人的責任,也是女子的大義。為了大義,這點犧牲不算什麽。”
霍錦繡便站了起來,笑著對眾位貴女說道:“沒錯,正如燕小姐所說,女子也可以為國分憂。今日請大家來,便是要告訴大家,為了救濟百姓,本宮籌辦了一個義恩堂,各位夫人小姐若想為國分憂,便可加入義恩堂,為我們籌措一些善款。”
燕歲安心裏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