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驚瀾回到侯府時已過了宵禁,好在巡城士兵認出了侯府的車馬沒有為難她。
她從小門回到景鴻院,剛入院子便叫蘭香去準備藥膏。
“小姐,你的手怎麽了?”桂香看那纖纖十指血水淋漓,頓時哭了出來,接過蘭香準備的藥膏,給她清理創口。
燕驚瀾疼得渾身都在顫抖,卻安慰她說:“不疼。”
“十指連心,怎麽可能不疼啊。”桂香一邊哭,一邊給她上藥包紮。她動作利索也輕柔,上藥時少了很多痛苦。
包紮好後,燕驚瀾連晚膳都沒有吃,便睡下了。
許是在宮中受了些刺激,燕驚瀾迷迷糊糊地又做起了從前那個夢,夢中她從金光寺回來,與燕歲安一起住在景鴻院中,被她算計得聲名盡失,瘸腿瞎眼,最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死在大火之中。
但這一次,她沒有在火海中死去。
她好像又活了起來,飄到虞泓瑞的身邊。
她看到虞泓瑞登上皇位,卻被人刺殺,混亂中他臉上的麵具掉落,露出那張絕世容顏,卻不想燕歲安在看見他的真容後崩潰地質問他是誰,雙手捂著小腹驚恐不已。
而虞泓瑞隻是看了她一眼,便叫人剝去她的皇後服製,打入冷宮。
燕驚瀾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醒來,仿佛被人掐住脖子一般用力地喘息著,好久才回過神來。
“他瘋了吧?”燕驚瀾捂著腦袋喃喃自語道,雖然夢中的場景很模糊,但是從那些場景可以拚湊出個大概——虞泓瑞竟是叫替身去娶的燕歲安。
“嘔!”
她忍不住幹嘔一聲,外頭守夜的桂香立刻開門進來,倒了一杯溫水過來,邊拍著她的背邊伺候她喝下:“小姐您是魘住了,喝點水會好受一些。”
“嗯。”燕驚瀾喝過了水,又躺了會兒,看外麵天色朦朧,問道:“什麽時辰了?”
“才寅時初,小姐還能再睡會兒呢。”
燕驚瀾卻不睡了,叫了桂香近前來:“幫我看看我的手,明日能不能將紗布打開,我不想去請安的時候被祖母看見。”
桂香一層層地打開包裹的紗布,那雙手的皮都脫了一層,打眼一瞧就知道有問題。
她又重新上了藥,給她包好了,說道:“我去叫忍冬拿副手套過來,她前兒剛做了兩副,正好天冷戴著也無人注意。”
“好。”燕驚瀾點點頭。
她睡不著了,於是便睜著眼睛熬到了天亮。
桂香送來一副緞子做的手套,看著倒是十分精美,戴上後也看不出問題,反倒顯得十指修長漂亮。
燕驚瀾忍不住誇:“忍冬手藝真不錯。”
用過早膳後,燕驚瀾便去了西側院給祖母請安。
老夫人的精神頭好了些,拉著燕驚瀾坐下來,見她帶了手套,很是新奇:“這緞子手套做得真不錯,哪來的?”
“是我院裏的小丫頭做的,祖母喜歡的話,也給您做一雙。”
“你有心了。祖母常年抱著手爐,倒是用不太上,你自己留著用吧。”
祖孫倆寒暄了幾句,老夫人便問道:“聽說你昨兒進宮了,夜深才回來,可發生了什麽事?”
燕驚瀾便把六皇子求賜婚的事情給說了。
老夫人頓時眉目舒展,喜笑顏開:“你這丫頭,平日裏看你無欲無求的,祖母還擔心你把自己的婚事給耽擱了呢,沒想到一來就搞個大的。”
燕驚瀾問:“嬸母沒有跟您講嗎?”
“她哪會跟我講這些。”老夫人又說起一件事,“昨兒蓮姨娘病了,叫府醫過去一瞧,竟是有喜了,你說巧不巧?這會兒啊,便是要雙喜臨門了。”
燕驚瀾想起桂香說的,蓮姨娘最近身體不舒服,總是提不起精神來,沒想到竟是害喜了。
“確實是好事一樁。”
燕驚瀾又說了些小話,忽地正色道:“祖母,我有些不好的預感。您能否答應我,如非必要不要跟別人講賜婚這事嗎?”
老夫人擔憂問道:“怎麽了嗎?可是發生了什麽事了?”
燕驚瀾搖頭:“事成以密。況且向來好事多磨,聖旨下來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難保有人想取而代之,在聖旨下來之前便要除掉我。”
老夫人歎息:“這些年你受苦了,才養成了這樣處處謹慎的性子。行吧,祖母隻能答應你不對外去說,倒是你嬸母那邊,我做不了主。”
“沒事,嬸母應該不會到處去說的。”
讓別人知道燕驚瀾即將被賜婚給六皇子做皇子妃,對於楊佩環的打擊是致命的,燕驚瀾等著她出招。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有的是手段對付楊佩環母女。
就怕她們不動手。
又過了兩日。
蘭香從外麵進來,步履急促,呼吸淩亂,進來便通稟道:“小姐,老夫人讓我跟您說一聲,陛下出事了!”
燕驚瀾捏著的炭筆驟然斷開。
“怎麽回事,你仔細說說。”燕驚瀾左右看了看,又起身關了窗,回到書桌前才問蘭香。
蘭香自知失言,壓低了聲音說道:“聽聞陛下在景陽宮內,忽然便昏死過去,禦醫來來回回瞧了兩天都沒有好,侯爺今日上朝才知道,回來便跟老夫人提了一嘴。”
“嗯,我知道了。”
燕驚瀾想給虞泓瑞修書一封,問問情況,但又沒有辦法送到他手中,隻能作罷。
倒是東側院聽見了這個消息,十分驚喜。
“歲安。”楊佩環拉著燕歲安的手,十分驚喜,“還得是你,若不是你跟娘說陛下會昏迷不醒,娘就要把賜婚的事情宣揚出去了。”
燕歲安笑了笑,但是笑容有些勉強。
雖然皇上及時昏迷,打斷了賜婚的進度,叫燕驚瀾未能得償所願。可她自己跟六皇子那是一點兒交集都沒有。
“娘,你看看能不能弄來景鴻院丟棄的廢紙?”燕歲安問。
“你要做什麽?”
燕歲安說:“沒什麽。隻是大姐姐與六殿下交好,我卻始終不得他的心,總得想想辦法。”
楊佩環說:“行,無論你想做什麽,跟娘說一聲就行。”
“還有。”燕歲安眼底劃過一絲惡毒,“陛下昏迷隻是一時的,我們得盡快在聖旨賜下來之前把她送走。”
她最後悔的決定便是將燕驚瀾接回了京城。
如果她沒有回京城,她進入京中貴族圈層是要難上許多,可也不至於像如今這般進退維穀。
得趕緊把她弄走。
實在不行殺了也行。
若不是直接在侯府殺人太過明顯,還會連累母親,燕歲安真想尋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把燕驚瀾給殺掉,以絕後患了。
“你放心,娘心裏已有章程了。”
翌日。
東側院來了婆子,來請燕驚瀾過去商議清明祭祀事宜。
離清明節已經沒有幾天了。
楊佩環這時候叫她過去,是想幹什麽?
燕驚瀾並不擔心上回趙佑那種事情再次重演,諒她楊佩環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了,於是她換了衣服,施施然地走進東側院。
楊佩環收斂了扭曲怨恨的表情,但是也沒有笑,叫燕驚瀾坐下,便將一些賬目交到她的手上。
“這是清明節祭祀需要采購的東西和一些事宜,你仔細瞧瞧,今年就由你來主持祭祀。”
“嬸母這是何意?”
楊佩環與燕驚瀾不睦已久,並不是楊佩環給幾個笑臉,燕驚瀾就會相信她是真心實意地為她著想的。
楊佩環自己心裏也清楚。
她一把奪回了賬冊,說道:“你若是不願意,你回頭便去回了你祖母,說你是你不願意主持祭祀,而不是我不願意給你主持祭祀。”
燕驚瀾眸色微動:“是祖母的意思?”
“你祖母認為你都到了要出嫁的年紀了,卻從未幫家裏做過事,叫我尋個活兒給你練練手。你若不願,那便罷了。”
楊佩環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撒謊,燕驚瀾決定回頭問過了祖母再做決定。
“那我便去問問祖母,若確實是祖母的意思,便由我來主持清明祭祀事宜吧。”燕驚瀾這般說道。
楊佩環尖酸地刺了她一句:“整日拿我當洪水猛獸看,真是晦氣。”
燕驚瀾笑了笑:“嬸母還是少將晦氣掛在嘴邊,免得真的落一個晦氣的下場。”
二人不歡而散。
還未出東側院,便見一個婆子前來回話:“夫人,蓮夫人身子弱,侯爺命我來取三兩燕窩給蓮夫人補補身子。”
“吃吃吃,成日就知道吃!她一個下賤坯子,哪有什麽資格吃燕窩,不給,你弄三兩綠豆粉過去糊弄一下她!”
“是。”
燕驚瀾掩下眼裏的厭惡,走出了東側院。
偏巧,她剛出院子門,便聽見了一陣細細的啜泣聲。
那聲音時高時低,倒是有些滲人了。
蘭香在院子外麵候著,也聽見了這個聲音,回話道:“方才還不曾聽見這個哭聲,興許是那個丫鬟挨了打吧。”
“東側院離祖母的西側院近,若是哭聲被祖母聽了去,少不得要尋嬸母的麻煩。”燕驚瀾擰著眉頭道,“到時候這丫鬟就不是哭兩句的事了。”
老夫人再怎麽教訓楊佩環也不會過了份,但是回頭楊佩環卻會找那丫鬟的麻煩,輕則打一頓發賣,重則可能連性命都沒了。
如此想著,燕驚瀾便叫蘭香去尋。
蘭香順著聲音尋了過去,走到一花圃中,見一個身影,便撥開花圃,卻不想嚇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