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長 情敵
何氏從杜家大門走出來,臉上的笑意已隨著身後的關門聲完全收斂,麵無表情的走下台階,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婆婆,你不知道三嫂跪在雲客樓前說得那些話,我都不好意思重複。”
“聽三嫂話裏的意思好像三哥必死無疑”
“她和幾個孩子無所依靠,家裏的人也靠不住,以後的日子必將艱難。”
“我作為弟妹的貌似不該說這話,但三嫂可真是人窮膽大,一張口就要了一百兩,也不擔心人家事後報複。原本和婆婆已經談好的,又被三嫂出爾反爾飯逼著給了錢,麵子上哪過得去,再說了,有錢人又有哪一個是好相與的?我們和二哥都在鎮上呢,也沒開口讓我們幫忙,得了銀票她轉身就去了錢莊,這是在為她自個兒想後路了嗎?”
“我們也不眼饞那一百兩,前些日子二哥跟我們說了三哥家的大山想念書又苦於銀錢不夠,我們當即就拿出了銀子支持,並不要求歸還。可你看三嫂,一個婦道人家哪來的這麽大膽子獨身前去為三哥討公道,是說李家無人嗎?你都不知道那些來店裏的客人明裏暗裏的諷刺的話有多難聽,這不是剜我們的心嗎?”
“時候也不早了,要不婆婆就在我們家吃頓飯再走吧,我最近嘴巴很叼,吃得清淡,倒是難為婆婆陪我受罪了。”
何氏深吸一口氣,不再想杜氏那些話,右手緊緊的捏著挎在左手臂彎處的籃子的把上。進門坐了好大會兒冷板凳。泡的茶也是用的涼水,她話沒說幾句,反倒聽到了一串不大好聽的話,現在就是山珍海味擺在他麵前由著她吃她也吃不下。雖然她本意是有探聽老三媳婦又做了什麽事。但杜氏這番揣測實在讓她高興不起來。
原本打算給杜氏補身子的雞蛋也一個不少的待在籃子裏,當然這回是杜氏用了一個比較孝順的理由——家裏攢點雞蛋也不容易,我們不能回家幫忙,就留給婆婆補充營養。何氏哪知道人家是根本不屑她的東西,上回李聰成親時候讓提回來的雞蛋和麵粉,等李家人看不見得時候就被杜氏連著籃子扔出了車外。她有錢又什麽買不到?還稀罕那點東西?
作為娶夫的一方,杜氏本來就有些傲氣,加上當年李壯的爹拒絕讓李壯入贅,這讓她心裏存著一份怨懟,原本的欣賞都化作了怒氣,雖然最終李壯還是當了倒插門女婿,但能跟第一次說起入贅這事的心情一樣嗎?
她將下巴一揚,吩咐小丫鬟道:“去,將那套茶杯給我扔了,把那張椅子給我仔仔細細的刷上三遍。再熏上香。”
小丫鬟道了聲是,端走了茶杯,接著從門外進來兩個小丫鬟抬著的椅子上出去了。
“扶我回房。”杜氏抬起右手。
心腹丫鬟微微屈膝,扶著杜氏的右手,助其起身,身後卻有人來稟報。
“小姐。姑爺回來了。”
杜氏腳步一頓,微微轉頭,有些不滿的蹙眉。
“是誰通知姑爺的?自個兒下去領二十大板。”一旁的心腹丫鬟趕忙喝道。她跟杜氏的年份最長,也最懂杜氏的心意。若是可以,小姐還巴不得跟李家斷得幹幹淨淨,一點關係都無才好呢。每次看到李家的人小姐心裏都不舒服,礙於孝道沒出口趕人就不錯了,至於窮親戚打秋風,完全就是不可能的,小姐也決計不讓。還好李家人沒那麽不知趣。
李壯興匆匆的邁進了外院,後麵跟著通風報信的小廝福貴,攔著一個灑掃丫頭就問道:“老夫人現在可是在跟夫人講話?”
杜母早亡,李壯口裏的老夫人自然是指何氏了。小丫頭進杜家還不到一年,但也知道眼前的這個姑爺在家裏一點地位都沒有。說是主子還不如大管家體麵。還老夫人,不就是個鄉下老太婆?翻了個白眼,輕哼一聲,吐出兩個字:“走了。”
“你什麽態度,怎麽跟老爺說話呢,信不信賞你一頓板子。”福貴立即跳出來喝道。
灑掃丫頭一副你是白癡的神情看著福貴,傲慢的開口:“福貴,我知道你想在姑爺麵前露臉,但我勸你還是睜大眼睛,別拍錯了馬屁。眼前這位可是姑爺,不是什麽老爺。若是稱呼不改過來,等你稀裏糊塗的挨了板子可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
姑爺,本質上就是外人,老爺,就是一家的主人,在杜家,李壯是主人嗎?
“讓讓,我還在掃地。”灑掃丫頭嘴裏提醒著注意,手上的掃把已經將剪枝剪掉的碎樹葉掃到了李壯的腳上。
“大膽刁奴!”雖說好男不跟女鬥,但灑掃丫頭的舉動實在是太過份了,簡直就是欺主,福貴撩起袖子就要教訓對方。
“果真是大膽刁奴!”背後傳來大管家冷冷的一聲喝斥。
福貴一聽是大管家,立即扭頭說道:“大管家,你來得正好,這個丫頭”
灑掃丫頭趕忙行禮,有兩個小廝立即走上前反絞著福貴的手臂將其押了下去,大管事還說道:“大膽福貴,挑唆姑爺,小姐有令,杖責二十,以示懲戒。”
“我沒有,我沒有挑唆姑爺。”還蒙頭蒙腦的福貴立即叫屈,又朝李壯求助:“姑爺,救我呀,姑爺,姑爺”
一轉彎,福貴的聲音就聽不見了,大管家衝李壯一抱拳也扭頭去了後院,準備監刑。隻餘李壯一個人站在院子中,一隻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何英芝!”背後有人在喊。
何氏毫無反應的繼續向前,等到那人又喊了第二聲,何氏才反應過來有人在叫她的閨名,被人李何氏,何氏的叫了這麽多年,乍一聽到還真感覺陌生。三十多年了,還真是久違了。她轉身,有些疑惑的看著眼前之人,腦子迅速動起來,突然瞪大了眼睛,失聲道:“張秀芝!”
何氏和張秀芝年輕的時候被稱為何家村的“雙芝”。不僅因為她們的名字中都帶有一個芝字,更重要的是兩人無論是家裏田頭,繡花織布都是一等一的能手。何氏是前村長的孫女,好麵子又愛打抱不平,頗有些俠女情懷,張秀芝是落難到何家村的失怙女,溫柔婉約,乖巧姝靜,兩人截然不同的性格也同樣的惹人喜愛。雖然是一個村子的,但兩人平時並無交集,隻能算認識。但上天捉弄,兩人還是偏偏糾纏到一起——張秀芝喜歡上李大海,李大海卻請人跟何家提親。仿佛不經意間,兩人就成了情敵。等弄明白張秀芝為何兩番三次的挑撥,何氏還跟李大海生了好一陣悶氣。
何氏嫁人後就很少回村子,關於張秀芝的消息也聽得少了。隻是後來探親她聽到自家大哥提了一句,說是張秀芝的母親去了過後,她跟著一個過路商人走了,從此再沒有一點消息傳回來。這一別就是三十餘年,再一見麵已是物是人非,不對付的兩人居然又碰上了。
何氏打量著眼前這個福貴逼人的婦人,膚白細腰,雙掌交握在腹部,端的是高貴舒雅。若不是眼角淺淺的細紋,看上去還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婦。兩隻手上各帶著幾個金戒指,身後一溜仆人,儼然大戶人家的太太出行。但這一身富貴的行頭落在何氏眼裏沒多大反應,反而看到了當年婉約江南女子的影子。
張秀芝也沒閑著打量何氏,綰著圓髻,頭上插著一隻銀簪子,皮膚曬得有些黑,也已經鬆弛,比她身邊的管事媽媽還要蒼老。她提著籃子站在那裏,眼神波瀾不驚,臉上既無驚喜也無意外,張秀芝仿佛有看到了當年傲氣的村長孫女的模樣。於是,她咧了咧嘴角。
表麵風光但實際上她過得並不是很好,寡母走後,她生活為艱,跟著過路的晉商做了他家第五房小妾。起初,兩人也是甜蜜恩愛了一陣,然而很快她就被其他幾房小妾或大或小的陰謀整得苦不堪言。當著那商人的麵其他幾個小妾不敢使什麽花招,背地裏讓她吃盡了苦頭,所以她一直隱忍,以為隻要懷上了身子就能翻身。當她如願的懷上了孩子,高興沒多久又迎進了第六房小妾。在一個個孤枕難免的日子後,她終於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商人的正妻也是富家之女,已有兩子一女,地位牢牢穩固,小妾也是有經商往來的人戶送來的,庶子庶女也有四五個,就她毫無背景。這樣她肚子裏的孩子也是個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多她肚子裏的孩子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男人靠不住,她就開始考慮自己的出路。後院是女人的天下,那麽她唯一的出路就是抱緊正妻的大腿。她也是狠絕的人,拿定主意後當著正妻的麵喝下了絕子湯,這才換來了今天看似榮華的生活。
前不久,商人病逝了,家裏為爭家產頓時亂成一團,她無子無女也自然沒什麽好爭的,求了夫人歸鄉。送了一千兩的儀程,準許她將自己屋子的東西帶走,還有伺候他的仆人也一並給了她,這才有如今的一副富太太返鄉的樣子。
“沒想到我回到家鄉後第一個遇見的熟人居然是你。”張秀芝似是感歎又似懷念,盯著何氏的眼睛道:“大海的墓地在哪裏,我想去祭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