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山白霧繞山腰,山腰以下春。光融暖,桃花灼熱,山腰以上玉樹冰封,寒風刺骨。

裴朔雪半倚在欄杆上,淡青色的衣擺垂落在地上,腰封未係,隨著他拎著自己一束長發逗貓的動作,拉扯開若隱若現的腰線。

“他們什麽時候走?”裴朔雪托著腮抬頭看了一眼,天上毫無征兆地開始下雪,細小的雪粒子落在半空中被一個無形的罩子擋住,而後化成水滴朝兩邊滑落。天井內依舊是幹幹爽爽的,池麵上沒有一絲漣漪。

狸貓聞言伸了一個懶腰,跳到欄杆上墊在裴朔雪趴下的位置上,尾巴靈活地在池麵上點了一下,水麵頓時為鏡,幻化出山門外跪著的兩個人——一個老和尚,一個小男孩。

“他不是你舊友嗎?為什麽不讓他進來?”狸貓睜著無辜的大眼睛,不明白裴朔雪前兩天還跑去人家廟裏下棋賞花,今日怎麽就能狠下心來召雪趕人。

“我養你這隻已經夠煩了,不想再添一個。”裴朔雪懶懶道。

在老和尚還是個俊俏書生的時候,裴朔雪就認識他了。

裴朔雪常年隱居清玉山,山中時光漫長而無聊,他就在山頂老鬆下磨了一塊石棋盤,有時興致來了,便一人和自己下棋玩。一日,棋子正落在緊要處,盯梢的狸貓說山下的荷葉鴨開始每日隻供三十份,裴朔雪忙丟了棋子下山去搶,等他拎著一隻噴香出爐的荷葉鴨回到山上,發現棋盤上死局已解。

人間多年,裴朔雪也不是沒有留下過棋局,隻可惜一直無人能解,即便皇宮大內的藏書閣裏都躺著他的棋局孤本,還是難逢對手。

如今在這山野之間,大半年都不見得有一個人的山頂上,居然能有人破了他的棋局,裴朔雪覺得新鮮,帶著油的手指印在石棋子上,挪了一子,重新堵死了路。

過了兩日,裴朔雪再去,棋局不僅被破了,沾著油光的石子棋還被洗得幹幹淨淨。

一來二去,裴朔雪對此人起了些好奇,隱了身形偷偷看了幾次,發現解了他棋局的是一個每日上山讀書的年輕書生。

到了黎國秋試的時間,書生再沒出現在清玉山解棋。裴朔雪覺得那窮書生還算聰慧,次年春闈之後,說不定自己就能在平都傳來的紅榜名單上看到他“宋明軒 ”的名字。

那年春闈過後,裴朔雪照樣看著平都送過來的入選名單,出乎意料的,榜上沒有宋明軒,隻有一個極為相似的名字宋明澄,是當年的探花郎。

裴朔雪沒什麽興致去深究他人私隱,照樣在清玉山當他的懶散閑人。

過了兩年裴朔雪下山去寺廟前買酥油餅的時候,懷中這隻肥貓非要攀高,一腳踩塌了寺院外牆的瓦片,裴朔雪隻好忍痛捏著買餅的錢去撈貓,進門的第一眼就看到宋明軒穿著僧服在掃地,頭上戒疤未愈,分明是已經入了佛門。

重見棋友,裴朔雪隱隱手癢,寺廟離清玉山不遠,裴朔雪以人間身份和他相識,成了寺廟裏的常客,時常去品茶下棋。

宋明軒為人通透,處事有度,不多嘴不妄言,即使三十年多年歲月匆匆而過,都未曾在裴朔雪的身上留下半分衰老痕跡,他依舊待裴朔雪如故,從未多言過問。

宋明軒既然放棄大好前途出家,對塵世想必沒什麽眷戀,他又頗通曉人情世故,裴朔雪實在想不通他為何突然求自己收養那個瘦弱的小男孩。

裴朔雪盯著水鏡中的兩人,像是想到了什麽,眸中慢慢浮上冷色,漫天的風雪頓時席卷起來,砸在結界上朔朔有聲。

狸貓嚇得炸了毛,明知道風雪是麵前這個人幻化出來的,依舊團著身子往他懷裏縮了縮,隻敢露出個腦袋往前伸,去看水鏡中讓裴朔雪心神波動的原因——

跪著的和尚瞥了一眼凍得瑟瑟發抖的小男孩,解下自己的僧服披在他的身上係好,聊勝於無地擋著越來越肆虐的風雪,低聲囑托道:“不管發生什麽,跪在這裏不要動,除非門裏的人喊你,知道嗎?”

凍得鐵青的小臉抖著牙齒點了點頭,一雙懵懂澄澈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凍出的眼淚凝結在他的睫毛上,結成一縷縷的霜條。

和尚看著麵前才五歲的孩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憫,他不忍地摸了摸孩子的頭,望向那扇緊閉著的門,似是想要透過那扇門和裴朔雪隔空視線交匯。

和他清澈通透的眸子對視,裴朔雪湧動的心湖一瞬靜默——他在算計自己。

宋明軒想要用這三十多年的交情逼迫裴朔雪收下這個孩子。

隻可惜人間三十多年相交在裴朔雪眼中不過是彈指一瞬,實在是沒有什麽分量,而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心軟的良善之輩。

可一直以來相交的人卻是對自己有所圖謀,裴朔雪難免動了一下心湖,又很快歸於平靜。

裴朔雪放鬆了身子,抱著懷中自覺變大一圈的狸貓,下巴擱在它的背脊上,漫不經心地灑了一把魚食,池中金鯉爭相探出水麵啄食,水鏡瞬間被攪弄回一池亂水。

“劈裏啪啦——”

狸貓豎起耳朵動了兩下,反應過來外頭竟然開始下小冰雹,而始作俑者正悶頭狸貓軟綿的毛上蹭了兩下,困倦道:“我先睡一場,一個時辰後你再喊我,今日飲綠軒的春茶上新,我得去搶搶,要是那個時辰他們還在,我們就從後山下去。”

一個時辰,外頭的人不被凍死也被砸死了,可故意殺死凡人是會受到天罰的。

“他們會死嗎?”狸貓問道。

“怕什麽?”依舊是漫不經心的語氣,狸貓卻本能地覺得不同了,以往那個懶散的,甚至會和自己搶小魚幹吃的人露出了一點獠牙,仿佛之前它相處了幾百年的人都是假象,現下才是裴朔雪的真皮囊。

“死兩個凡人的天罰我還是受得住的,他殺不死我。”裴朔雪捏了兩下狸貓的耳朵,淡淡道。

他?是指如今的神界之首玄帝嗎?

狸貓轉了兩下眼珠,它是隻化形期都沒過的妖怪,連妖族裏的關係都順不清,更別說它從未去過的神界了。

想不懂的事它一向不多想,狸貓也合了眼養神,尾巴卻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趕著從池塘上飄過來的小飛蟲。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尾巴上方的小飛蟲居然變得冰涼而濕潤,直往它尾巴裏鑽,狸貓猛地揮了一下尾巴,正甩在裴朔雪的臉上。

裴朔雪被抽醒了,睜眼的一瞬眸色驟然變成幽深的紫色,身上散發的威壓頓時壓製得狸貓無法動彈,它下意識地想要縮回尾巴,卻被裴朔雪揪住了。

好似方才的暴戾是它的錯覺一般,裴朔雪眸色又恢複了平常的琥珀色,他握著狸貓的尾巴,掌下力道溫柔,將凝聚在上麵的水珠自根部順到尾巴尖甩出去。

“是雪進來了。”

狸貓後知後覺地抬頭看了一眼,籠罩在天井上空的結界消失得幹淨,如絮的雪花夾雜著冰粒子灑落進來,狸貓靠著外麵的半身毛都覆了一層薄薄的雪。

狸貓似是突然想到什麽,猛地豎起耳朵,一雙豎瞳盯緊了裴朔雪,緊張道:“今日不是初一。”

裴朔雪縮了縮**在外頭的腳背,隨意朝上空一指,薄薄的結界又重新覆了上去,狸貓見狀鬆了緊繃的身子,疑惑地歪了頭,無聲地詢問著。

“我的因果。”裴朔雪隨意在貓頭上摸了一把,歎了一口氣,微一拂袖,水鏡重新凝固在池中,還是方才他們看到的畫麵——門外的兩個人依舊跪著,已經被大雪澆成了兩個雪雕,一動不動的。

天道在他小憩的時候破了結界,無聲地降下提醒,告訴他山門外的兩個人不能動。

“天道在提醒我,我有因果沒還,就在他們兩個人的身上。”裴朔雪頗為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這下偷不了懶了。”

天道?狸貓動了動耳朵,好奇自己怎麽沒有聽到什麽提醒,不過因果它還是懂的,妖族的長老說,這是一個不能輕易去碰的東西。

因果普遍存在三界之內,最難還的便是人類的因果。

神、妖、魔隻有一世,再大的因果的都在化魂時隨之煙消雲散,但是人類輪回轉世,因果也隨之輪回轉世,隻會越滾越大,滾到最後要是欠下因果的無力償還,為神者飛升受劫,為人者輪回不渡。

裴朔雪在人間行走多年,紅塵沾身而過,不留半分恩怨,甚少和人解下因果。他和宋明軒相交有度,從沒有欠他什麽,那個素未謀麵的小兒更不可能和他有所瓜葛。不過能讓天道示警的因果也不會隻是當世因果……

欠下的因果到底在誰身上呢?

裴朔雪盯著水鏡中二人被凍得腫脹的臉,似乎是想要透過覆蓋在他們麵上的薄薄冰霜,辨認自己漫長的人間記憶中是否有重合的一張臉。

“他……死了。”狸貓凝視著水鏡,盯著那雪雕一般的和尚,瞳孔眯成危險的弧度,天生的敏銳嗅覺讓它隔著水鏡也能感受到濃重的死氣,它頓了一下,道:“孩子還有一口氣。”

裴朔雪站了起來,揮手攪亂水鏡的一瞬,山穀間風雪停滯,重新慢慢地彌漫出濃厚的白霧。狸貓知道他要出去,邁著步子叼來大氅甩在自己背上,討好地蹭在他的腳邊。

裴朔雪微彎下腰,也不管美觀,把白毛大氅當被子裹,又在榻邊穿上厚厚的毛襪和靴子,直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粽子,才端著剛燒起來的手爐,開了一點結界,試了一下外頭的溫度。

“真冷。”裴朔雪縮回手,貼在手爐上緩了緩。

“美人哥哥,你更想因果落在誰的身上?”狸貓一本正經地喚他,它學會的第一句人話就是“美人哥哥”,裴朔雪告訴它在人間,對自己尊敬的長輩都該這麽喊。

雖然裴朔雪搶起自己的小魚幹絲毫不像個長輩,雖然裴朔雪帶自己去狸奴大賽裏賣藝,贏了之後總是私吞獎賞,可至少他化形成功了,自己沒有,那當做前輩也是不虧的。

裴朔雪沒有回答,狸貓立馬明白了,又拉長聲音喊了一遍。

“美人哥哥——”

裴朔雪說過,人間的規矩,喊這個是要多喊兩遍才顯得尊敬,狸貓自認學得很好,等自己化形了,在人間行走一定不會露出什麽破綻。

裴朔雪終於屈尊降貴地瞥了它一眼,眉目間略過一絲被取悅到的情緒,淡淡道:“死人。”

“可那個死人想要的不還是應在那個孩子身上?”狸貓跟在他的身後往外走,難得的捋清了其中關係——不管應在誰身上,裴朔雪都得救那個孩子。

“人死燈滅,宋明軒要的不過是讓我給他養孩子。可活人的變數太大,誰知道這個小娃娃想要什麽,他要是想要月亮,我還得給他現摘不成?”

裴朔雪輕笑一聲,轉眼到了山門。

作者有話說:

長期大量回收海星,用海星砸死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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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趙珩鳳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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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朔雪——人間一級美食鑒賞家,身嬌肉貴,人美心狠,愛聽誇誇,小小自戀,懶散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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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閱讀指南:(後麵可能會補充)

1.人間攻對受有莫名的執念(有原因),二人箭頭不等,介意勿看。

2.1v1,he,雙潔

3.有虐的情節

4.不適合極端控黨觀看,因為攻受會互相利用,會互相捅刀子

5.文中會有一對互攻副cp

6.文中有副cp

7.祝食用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