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腳步聲越來越急促。

法蒂瑪的臉色越發煞白,探過身子一把將窗簾拉上。然後她驚恐而警覺地左右環視,思考著什麽。

盧簫立刻明白了,麵前等待自己的是死路一條。

那些舊歐士兵們一進這個家,就會發現自己的蹤跡的。而法蒂瑪這個樣子,再怎麽撒謊也瞞不過那些老奸巨猾的軍官。

更何況,她知道這個小房子還有另外一個人。那個人的存在,也推動未來成為了一個未知數。

還不如一開始就放棄抵抗,死的就隻有自己了。

“你們直接把我交出去吧,就說你們一開始並不知道我是世州軍官。”盧簫笑得很淒涼。“如果被發現了,你們也要被連累。”

法蒂瑪倏然攥緊拳頭,豐滿的胸脯起伏程度倏然增加。她看向盧簫,堅定的表情中滿是委屈:“我怎麽可能這樣對您呢?”

“但是不這樣的話……”盧簫也開始委屈。

法蒂瑪打斷了她,扶起她沒受傷的手臂,下巴向房間角落的衣櫃抬了抬。

“您去那個衣櫃左邊的門裏,把我所有的衣服弄亂蓋到身上。”

既然她決心救自己,那就不要辜負她的好意。

把命運交給時間本身好了,盧簫咬咬牙,下床向衣櫃跑去。跑的時候她感覺到天旋地轉,全身都快散架了,連續十幾個小時的奔波嚴重損害了她的身體。

“左邊!”法蒂瑪柔聲提示道。

盧簫艱難地拉開左邊的櫃子,什麽也顧不得,鑽了進去。裏麵每件衣服都擺放整齊,但她隻能打亂所有剛洗淨的衣服,埋到自己身上。

鼻尖傳來了衣服上淡淡的香味,和法蒂瑪身上的一模一樣,讓她狂跳的心鎮靜了些許。

嘎吱。

她聽到客廳那邊傳來了開門聲。

“長官們好。”法蒂瑪的聲音畢恭畢敬,和平常的溫柔沒什麽兩樣。

緊接著響起了一個硬邦邦的男聲,還有些許急躁。盡管隔著一堵厚厚的牆,那聲音還是清晰地撞了過來。

“有人說,他看見海嘯前有不明人士進了你家?”

法蒂瑪的嗓音開始顫抖,將一個柔弱女子的形象展現得淋漓盡致。

“我什麽都沒看見。我以前一直生活在北赤聯,這麽大的海嘯都快把我嚇死了,我門都不敢開的。”

“此話當真?”

“長官,您要相信我。我從來不說謊,村長可以作證。您說是吧?”

一陣短暫的靜默,好像是那位村長點了點頭。

“就算是這樣,這位小姐,您也得讓我們進去看看,確保萬無一失。”舊歐士兵很蠻橫,但沒到蠻不講理的程度。

“請進。”法蒂瑪的聲音和往常一模一樣,絲毫聽不出慌亂。

“這位女士,您也沒有意見吧?”

“隨便。”

另一個未知的女聲出現了。

悶在衣櫃裏的盧簫苦苦思索,在記憶中挖掘這個女聲的相關信息。有點熟悉,好像……是她嗎?

客廳傳來了碰撞的聲音。

舊歐士兵在翻箱倒櫃。

“這是什麽?”

“畫具,紅色是顏料,畫中沒有任何對你們不利的內容,不用再問了。”冷冰冰的聲音如一把尖刀,將客廳切成了安靜的絲狀物。

畫具?

盧簫的呼吸停了半拍,又或者是衣服遮住了她的口鼻,難以呼吸。

舊歐士兵發出一聲訕笑。

“如果冒犯了您,我道歉,但這是例行公事。”

“嗯,高貴的公務員,我們小老百姓確實無權幹涉。”這種過分諷刺的說話方式,讓接下來翻箱倒櫃的聲音弱了不少。

腳步聲越來越近。

盧簫能明顯判斷出來,他們進了這間臥室,離自己近在咫尺。她一動也不敢動,如落入了世界上最寒冷的冰窖中,呼吸都在竭力控製幅度。

那幾名舊歐軍官好像正站在臥室中間審視。

突然,一個士兵發現了什麽。他粗暴地掀開了被子,被子因猛然襲來的外力滾到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血跡是哪兒來的?”

埋在衣服下的盧簫開始條件反射性發抖。她知道,那是因為自己的傷口總滲血,弄髒了床單。

安靜足足持續了五秒。

盧簫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終將要來的命運。

終於,法蒂瑪開口了。她的嗓音變弱了,但那弱並不是心虛的弱,而是羞赧的弱。

“您是男人,對這種情況不了解;但我們是女人……”

“你想說什麽?”

法蒂瑪吸了兩下鼻子,仿佛在抽泣。而接下來的話,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才說出的。

“我午睡時來了每月都要來的那個,還沒來得及洗床單,就被你們的搜尋打斷了。”

臥室裏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在這個月經羞恥遍地的年代,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接什麽話了。

“看夠了嗎?”司愚將音調頓頓上揚。“這麽亂搜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的家,你們和世州那幫軍.國主義的混蛋有什麽兩樣?”

“等等……您是?”一個舊歐軍官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無比震驚。

“司愚。”簡短卻有理。

法蒂瑪接著補充:“她是一位畫家……”

“夠了,我們都知道。”舊歐的士兵們由強硬變為了溫吞的諂媚。

沒人不知道“司愚”這個響當當的名字,也沒人不知道這個受盡迫害的畫家對世州軍政一體國的怨氣。

一切懷疑都因這兩個字煙消雲散。

司愚冷笑一聲:“如果碰到世州的狗官,我會是第一個割他脖子的人。我可比你們還恨他們呢。”

追捕的舊歐士兵立刻泄了氣。他們都明白,這樣一個人絕不可能藏匿一個世州士兵。

“司女士,您說得很對。我不該亂懷疑你們的。”

“說不定是提供線索的那人藏的。他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故意嫁禍給法蒂瑪小姐和司愚女士。誰知道撞上槍口了呢!”一個士兵恍然大悟。

另幾個士兵紛紛附和。

這大約算另一種權威。

劫後餘生的冷汗從脊背滲出,濕透了埋在身上的衣服。盧簫無力地靠在衣櫃的隔板上,右臂幹透的血液散發出難聞的腥味。

很快,那些軍用馬皮靴的聲音便漸漸遠去了。

嘎吱。

燈光從外界透入,晃迷了盧簫的眼睛。

“您快出來,我給您換藥。”法蒂瑪伸出手的動作很溫柔。

“對不起,把你的衣服弄髒了……”

法蒂瑪露出一口小白牙,笑著作出調侃的嗔怪:“那怎麽能叫‘弄髒’呢?被您碰過的物件都是神聖的。”

盧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這姑娘有種奇異的力量,無論多麽難過,看到她的麵龐後就都能忍受了。

重新斜躺到**後,盧簫這才有力氣觀察環境。她這才看到一直站在臥室書桌旁的司愚。

司愚雙手抱在胸前,靜靜地注視著年輕的上尉。

狹長的眼睛,斜劈下鋒利的鼻子,薄到可以走入畫中的嘴唇。她的臉頰和身材還是那麽瘦削,但因充足的食物倒沒再瘦得那麽嚇人了。

盧簫確信自己曾想說很多話的,但看到那樣冰冷的眼神後,所有話語都堵在的嗓子眼。

“謝謝。”她隻能說出這兩個字。

司愚半天沒有回應,好像在思考什麽。

“那天你給我了一塊麵包,今天你吃了我一塊蛋糕。”

盧簫想了想,點頭。一種魔幻的感覺湧上心頭,這就好像物質進行了超時空轉換。

司愚的嘴角勾起一絲微笑。那是盧簫第一次看到她笑,意外的溫暖,平衡了她五官的冰冷鋒利。

“我們扯平了。”

這時,拿了繃帶與酥餅的法蒂瑪匆匆走進了臥室。看道兩人相對的目光,她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你們沒吵架吧?”

“沒。”兩人異口同聲。

“那就好,”法蒂瑪坐到盧簫身側,“這人的性子有些古怪,但心是很好的。”

“我知道。以前遇到過她。”盧簫接過那張小餅,啃了起來。從戰爭開始,她就一直很餓,仿佛永遠也吃不飽似的。

法蒂瑪瞪大眼睛:“你們遇到過?什麽時候?”她本就大的眼睛此刻更大了。

司愚率先開口。她不是喜歡說話的人,卻在那一刻先開了口。

“在班加羅爾和開羅。”

“欸?”

“她默默幫了我不少,算是我見過的世州軍官裏為數不多像人的人。”

聽到這樣的答案,法蒂瑪的眼睛亮晶晶的,滿臉都寫著喜悅。她咬咬下唇,把上尉右臂的繃帶繞開。

“果然是這樣,長官,您果真是個頂好的人。”

聽到別人這麽誇自己,盧簫越來越不好意思了,她決定岔開話題。

“你們怎麽會出現在大和島?我記得……你們之前都在中東?”

法蒂瑪疊好新繃帶,小心翼翼繞過盧簫的腋下。

“說實話,我不太喜歡世州的氛圍,還是舊歐更適合我些。雖然世州沒有任何宗教壓迫,但總能感覺有另一種枷鎖。我沒念過什麽書,說不上來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但您能理解,對吧?”

盧簫明白這種感覺。其實她看過不少文學作品,能夠很精準地用語言形容這種壓抑的氛圍;但世州的體製壓得她喘不過氣,於是她早就忘卻了本來的想法。

在進行包紮的時候,法蒂瑪沒有說話,大概是一心不能二用。

司愚看了看臥室門口,又看了看床的方向,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了。不過她依舊保持了沉默的習慣。

胳膊一陣收緊,呼之欲出的血液被勒了回去,頭暈減弱了不少。盧簫接著問:“那司……司女士是怎麽跟你走到一塊的?”

她拿不準該稱呼司愚為小姐還是女士,畢竟這位畫家雖看起來苦大仇深,但麵容很年輕。不過,畢竟比自己大兩歲,還是女士更禮貌些。

司愚麵無表情糾正道:“不用這麽虛偽,直接叫我司愚就好。”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剛好在兩年前我在街上遇到了千秋,那時她就睡在街邊,我就把她邀請進家了。”

兩年前。那是司愚被白冉保釋後的時候。那也就是說,法蒂瑪當時定居到了開羅附近。

“千秋?”盧簫的眉毛動了一下,很難想象會有人這麽親昵地稱呼司愚。

司愚的表情有些不耐煩,但那不耐煩好像在掩飾著羞澀。

“她愛這麽叫就叫。”

法蒂瑪衝她擠擠眼,拉住盧簫冰涼的手:“我不喜歡‘司愚’,我說話有口音,一著急就很容易念成‘死魚’,不吉利。”

司愚滿臉寫著無語,滿臉都在寫著想跳過這個話題。

“我沒什麽文化,理解不了這個名字的含義嘛。”法蒂瑪的笑容依舊很溫柔。

這樣一個女孩子,無論她幹什麽,都無法衝她發脾氣或責怪什麽。盧簫餘光掃著司愚的表情,估計這位畫家的心境也是如此。

盧簫思索片刻,似總結似確認:“所以相當於她流浪在街頭時,你收留了她,之後你們就常住到一塊了?”

法蒂瑪堅定地搖搖頭,糾正道:“不是‘收留’,是我‘邀請’她的。我很喜歡看她的畫。雖然我這樣藝術修養不夠的人欣賞不到位,但很感謝她給我看她畫畫的機會。”

餘光中,司愚臉上的寒冰消失了。雖然仍麵無表情,但竟能從中找到一絲溫柔的感覺。

也就是那一刻,雖然屋內寒涼窗外漆黑,盧簫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之感。

“再之後嘛……再之後,我們都想離開世州。千秋說她想畫平安時代的古建築,我們就來大和島了。”

法蒂瑪站起,將沾滿血跡的舊繃帶疊好。

“這裏的氛圍確實不錯,景好,人也好,我們就一直住在這裏了。她賣畫,我替人家縫衣服賺些錢。主要還是千秋的畫值錢,我賺的都是零頭,真的很不好意思。”

明明是很平淡的敘事,卻被這位波斯姑娘講出了浪漫感。盧簫眼眶一酸,暫時忘卻了戰爭留下的傷痛。

在兩人對話的過程中,司愚一直坐在旁邊,欲言又止。她好像想說什麽毫不相幹的句子,因此完全插不進話來。

法蒂瑪走出了臥室,步子很輕。

盧簫轉頭看向司愚:“你想說什麽?”

司愚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認識薩凡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