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山川, 鍾林毓秀,有自己獨特的技藝風俗,也養出過不少的鬼怪傳說。而從前最為中原武林所熟識的一個,在其中影響最大的一個教派, 便是「靈蠍教」。
一個僅差淨世劍宗一著的魔教。
傳聞中, 他們會用屍毒煉蠱,養出人蠱。
靈蠍教教主石尹久常年浸泡在蟲藥中, 其中一味, 就含人蠱毒,可以令人功力大增。就這行徑不比濁教那殺嬰取血要輕巧多少, 甚至用此組建了一屍軍,來供自己驅使。
石尹久是個心比天高,野心大的。西南邊陲有毒瘴庇護, 中原人進來不容易, 但他不想局限於這一小方天地, 甚至覺著天下武學各有不同,製作出來的蠱人效果也不同,能成就帶著他更上一層樓, 實現他諸多不切實際的奢望。
但他們又沒有淨世劍宗來得強悍。隻能蟄伏著等待一個大規模攻入中原的機會,而當時的四方亂就給了他們這個機會。
這一亂, 斷斷續續亂了三、四年。
等到事態徹底平息, 原本那個像跳蚤一樣跳得最高的靈蠍教教主, 卻又倏爾人間蒸發,再無蹤跡。連同著整個靈蠍教,都恍若江湖人士的一場噩夢, 夢醒了之後, 發現這個曾經肆虐的魔教, 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
不像淨世劍宗,沒事還會蹦出來幾個濁教餘孽,去做些殘害婦孺的事,總惦記著能恢複淨世劍宗當年的“榮光”。
有如一條鯁在喉間的刺,吐不出,咽不下。
而這位下落不明的靈蠍教教主,正是聞人晏先前與殷尋提到的那個,柳晴嵐的仇人。
柳晴嵐從前有個友人,是個將門出身的世家女,卻那年新春際,在清剿混入叛軍的靈蠍教時,為石尹久所殺。
身為郡主的何清池曾經也與那位女將軍交好。
因此,在她離世後,何清池帶著聞人晏和他的弟弟聞人豐一道前去悼念。也是那時,聞人晏第一次見著了師父柳晴嵐,臉上那如巨口般的刀傷還未完全愈合,有紫黑色的膿液,不帶停歇地腐蝕著那看似瘦弱的女子身軀,很是駭人。
柳晴嵐獨自一人在靈堂前跪了很久很久,神情難得並無溫柔,隻餘淡漠,像是天地間隻餘她一人獨活。
而她麵前的,是一個木匣子。
來時何清池沒與他們兄弟倆說明此行的目的,所以當時聞人豐過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知道躺在那木匣子裏的,是個人,他們認識的人。
印象中是個總是滿身銀甲,說話粗聲粗氣的大姐姐。母親曾對他們說,她是個能安邦定國,護萬民喜樂的大人物。而現在這位大人物,不再會鉗著咯吱窩把他們拎起來到處亂甩,也不再會從懷裏掏化掉的鬆子糖試圖哄他們開心。
人死了,就是死了,怎麽也沒辦法重新活過來。
知道此事後,還是個小屁孩的聞人豐就這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直流,模樣看著頗醜。卻又同時顯得向來熱情的聞人晏淡定得有些過分冷漠。
“那是我過得最不開心的一個年。”
不久前在聞人府中迎新春時,聞人晏就已經與殷尋說起過這些個往事。
聞人晏當時神色難得有些空茫,人看上倒是一下有心有肺了起來:“我其實心裏真的可難過了,但是哭不出來……怎麽也哭不出來。”
或者說,其實他也就在殷尋麵前,會忍不住掉出眼淚珠子。
許是因為在殷尋麵前,他才會覺得安心,知道自己可以把所有的軟處展露在殷尋麵前。
他握了握麵前殷尋的手,就著並不明顯的溫熱,想從中再偷得一點安心感來。
總覺得,如若一身武學獨步世間,卻捉不住離人的衣角,那當真是件極其可怕的事來。
故而就算心知殷尋劍法卓絕,還是止不住會擔心殷尋受傷。
“嗯,那是因著確實很難過。”殷尋緩聲道,回握住聞人晏的手,任由他帶著自己的手撫到臉側。
聞人晏晃了晃腦袋,“阿尋,當真不會離開我吧,我……”
他對著很多事都總是肆無忌憚的,行事大膽,但唯獨對著殷尋的事,總會過分謹慎,總會心生怯意。從前是擔心他的“神仙”無心無情,萬一做了逾線的事,會因此與他決裂;現在同樣是擔心,他要是沒看顧好這位“神仙”,就會被人搶走,或者被自己弄丟。
胡亂地想著,胡亂地說著,然後就聽“神仙”不客氣地說道:“阿晏染了新毛病。”
“什麽毛病?”聞人晏緊張了起來。
殷尋就在他唇角印了一下,沒能往他唇邊落下印子,反倒是自己唇上被染上了些許嫣紅色。看得聞人晏一瞬覺得全身熱了起來。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殷尋也學會了點胡說八道的本領來:“若一日不曾親吻,就容易變得不安穩。”
“……是欸,”聞人晏燙著耳根子,專注地看著眼前的人,像是要把麵前的人盡數收入眼底,好一會,才順杆子往上爬,“看來是中了什麽解不開的毒,得服藥。”
說罷,就開始回敬式,往殷尋唇邊親一口,再親一口,多親一口。
眼見著要啄個不停,殷尋摁住聞人晏的肩:“是藥三分毒,今日太多了。”
“不多!”聞人晏說得義正言辭:“人一日得三餐呢,藥也得三服。”
殷尋眼眯了眯,心想,原本隻是想安撫一下人來著,怎麽還把自己給一日搭進去三回。
好在殷尋幾乎不會去計較什麽得失,想著橫豎他也不是第一日縱容聞人晏了,也不怕再多出幾次。
等聞人晏心滿意足地“服完藥”,手穿過殷尋的腰側,裝得正經地替人細上腰帶。
就聽殷尋頭挨在他肩側,低聲承諾道:“阿晏莫要憂心,我當真不會離開。”
他都已經被阿晏圈養住了,還怎麽離開呢?
除了那往事,聞人晏也有與殷尋說當下。
比如柳晴嵐此番,確實如江湖人士猜測的那般,是想撂挑子不幹了,想把盟主之位讓出來。但在讓之前,她還需要需要先把石尹久給殺掉。
最開始是聞人晏發現,均天盟中,有人手腳不幹淨。
因著那人的經曆,順藤摸瓜,摸出了點與靈蠍教相關的眉目來。他對柳晴嵐說:“不能等到他們想要動手了、要耍什麽陰謀詭計了,我們才去拆解,那也太被動了,容易吃大虧。”
柳晴嵐問:“那依晏兒所見,該當如何?”
“用餌釣魚唄,既然盟中有人包藏禍心,那肯定就會有所行動。”
“他們這些人,見不得光,行事總得偷偷摸摸,束手束腳的,所以隻要有所行動,就肯定會露出馬腳。讓他覺著他們在暗,我們在明,等他們有了大動作,不就可以一網打盡了嗎?”
“甚至說,我們還可以給他們一個大動作的機會。”
柳晴嵐笑了笑,道:“看來,應是我來喚晏兒老師才對。”
把聞人晏鬧得登時厚不下臉皮,隻能用團扇擋住自己的臉,應道:“不敢當。”
想了想,又覺得這般謙虛有些虧,補充道:“師父可以等到我把阿尋騙來了,再當著他麵這樣誇我,多誇點。”
柳晴嵐:……
她難得不是很想要這個徒弟了。
當然,倒也沒有真的不要,就著徒弟的思路查下去,柳晴嵐總算再度見著了仇人。
聞人晏抬眸,看著滿臉猙獰的蕭正嚴,漫不經心地踢了踢那滾落到他腳邊的假混元珠。
已然能確定,這位已經多年不曾在外頭晃悠的丐幫右長老,正是消失已久的靈蠍教教主,石尹久。
石尹久自四方亂平後,一邊受邪功反噬,有些許走火入魔的跡象,一邊在暗中休養生息,意圖再度起事。
期間他一直保持著自己三十年前就有的丐幫長老身份。因為身上常常有汙泥傍身,所以旁人對他總是退避三舍,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靜坐,有時一坐就是大幾十天,不吃不喝,簡直像個泥塑像。
也經常,當真隻是個泥塑像。
“我這人嘛,其實沒什麽大誌。”聞人晏聲音輕慢,話說得很是輕巧。
“就希望天下安定,你們能少籌謀點事情,少擺弄歪門邪道,讓我能偷得清閑,安穩度日。”
“石教主可知,我雖家中常有江湖客,但爹娘將我護得很好,直至八歲,才頭一回見著死人,就是你們靈蠍教弄出來的死人。”
一個全身都被捅成了篩子的人,就這麽癱倒在聞人晏的麵前。那一個個血口還有嗜血白蟲鍥而不舍地往裏鑽,像是要把這人身上的最後一抔骨血給啃食殆盡。
聞人晏隻是無意中看了一眼,就覺得遍體生寒。
總覺得話本上的那些江湖詭譎怪異,那些仇殺間的血雨腥風,其實也並非那麽招人向往。
至少,不怎麽招聞人晏這個被江南溫柔水色養出來的大公子向往。
八歲,對世上很多事比現今還要懵懂許多。但也已經恍惚意識到自己是個天生比別人要富貴許多的命,受人寵愛,很多事物對他來說,都是唾手可得。
會寫“苦”字,不解“苦”字。
他被父親逼著讀了很多書,會學著說修身養性治國平天下,但搞不懂聖賢為什麽一天到晚像吃飽了撐著一樣,煩這煩那。
不懂什麽是馬革裹屍,不懂什麽是陰陽兩隔長別恨,聞人晏當時隻知道,父親哭了,向來教導他男兒有淚不輕彈的父親,自己卻在不住地掉淚珠子,那模樣,跟聞人豐似的……特別窩囊,他不喜歡。
聞人晏還記得當時的場景。聞人竹雨掌著燈,坐在案前,一筆一頓地寫著一冊長卷名錄,紙頁鋪開,能一路鋪到躲在房門腳邊。
記得那些日子裏,向來豪氣幹雲的大家都很嚴肅,分明在喝慶功酒,卻沒有一人臉上有喜色。
滿屋子的酒不用來溫腸肚,反倒是拿來祭亡魂。
等他再長大了些,才明悟過來。
聞人竹雨所書寫的長卷名錄,與他手中放下的河燈,每一方墨字,都曾經是活生生的人,也每一個,都長眠於棺槨中。
他是個天生喜歡嬉鬧的人,這樣的事,令他覺得難過,所以他也不想再碰到了。
當初摘星橋市上,像小滿這種梵澤寺佛修,不應有本事,在摘星橋市上布置那麽多黑/火/藥?
且他當時殺了崔家這麽多人,沒有當即就被斬首,是有什麽能威脅那些個宣州官衙的法子?
從孔開濟找尋回來的那人處,聞人晏知曉明確,小滿曾在丐幫,他的武功,最早也是在那打的基礎。而他在宣州時,認識尚且還名為路慶生,且事郵驛多年。手中握了不少官府齷齪事的胡知。
故而小滿,成了這倆魔教聯係的一道橋梁。
但他這橋梁,當得不安分,且兩邊也不是全無衝突。從前,石尹久就很想得到淨世殘卷,想著自己也能有像任成煊那樣的絕世功法,顯然到現在也沒放棄。
且到最後,就如劉金盞所說,他們還是把石尹久想要的東西給他了。
至於石尹久拿那些東西想做的是什麽,想挑起的又是什麽,前車之鑒不過十數年,聞人晏壓根不用細想,就能知道答案。
“我隻想當個路見不平誅惡徒的小俠,不想當一個為國為民守江山的大俠。想著所有的江湖事,都該江湖了,不見朝堂,不燃戰火。”
聞人晏指尖點在發上長簪的桂花刻印上,指腹擦著那凹槽,細細在心中勾勒其中紋路,將其緩緩地取了下來。
“故而你們籌謀的,最好都能胎死腹中。”
“免得到時候擾著了我跟阿尋的大婚。”
說到最後的兩個字,原本還是聲音朗朗,像是忽然間不好意思上了,聲音開始變得低了起來,臉上勾出笑意,活脫一隻傻麅子。
而那位該與這隻傻麅子大婚的對象,廢話並沒有那麽多。
殷尋兩側是林深幽靜的丘峰,正中臨著巨大的石門,襯得他身影略顯單薄。
風一掃,將那寬大隱雲衣袖,和並未盡數束起的墨發吹起,如黑白兩色浮雲,壓在天幕下。
明明隻有一人一劍,直指麵前數十乞兒,卻似身後立有萬馬千軍,令人頓生畏。
“降者,不殺。”
他聲音平靜淡漠,卻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