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尋送客的態度果決, 不比聞人晏平常應付人時遲疑多少。
雖然無論神態動作都仍然有禮,但是殷尋這突轉冷淡的態度,還是讓魏有書的臉色一變。他是個儒生,原本隻是想著嚐試著討一下親近, 卻一瞬有種被下了臉麵的感覺, 隻能苦著臉告辭。
因為魏文君的緣故,殷尋曾在飲雪劍莊與魏有書見過, 但在殷尋印象中也僅限於見過, 並無半點特別。
魏有書與魏文君親厚,聽魏文君提及過殷尋的好, 也聽魏文君勸說少信外頭碎語。
但他也不是常能去到飲雪劍莊,且每次他想與殷尋答話時,都會因為殷尋太過疏冷而怯步, 偶爾終於鼓起勇氣上前, 殷尋會看在魏文君的份上應話, 可是應完後,就會以需要練劍為由離。
一直以來,魏有書都覺得, 殷尋就是這麽個性子,對誰都是冷淡的, 甚至可以說, 殷尋對他, 已經算得上有種特殊的溫和了。
“人專程登門拜訪,阿尋就不問問人來做什麽的嗎?”
冬日已過,聞人晏給自己置辦了一柄新團扇, 相比原來壞掉的那柄還要華麗上些許。
他用扇麵半擋住自己的臉, 悶聲問了一句。
問完就立即後悔, 生怕殷尋真會回頭把人給喊住。
殷尋目光轉向那個翻了個底朝天的醋壇子,輕搖了下頭,將房門鎖上,湊近那一身酸氣的大美人,道:“我與他不相熟,所以不必問。”
“那阿尋相熟的人……是不是隻有我?”
聞人晏以前總覺得,他能在殷尋身邊偷得一份特殊,隻是因為他足夠主動罷了。但現下看來,似乎並非如此,分明不止他可以能夠靠近、願意靠近殷尋的。
楚水城到見霜城山高水長的,這麽遠的距離,雖然常有掛念,聞人晏從來不知道,殷尋一年到頭遇到過什麽人,生活得如何,遇上多少事。
一想到這樣的日子不過是在幾月前,就倍覺心驚。
甚至不敢回想自己從前是如何熬過來的,果然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俗語當不欺我。
“隻有你。”殷尋答道。
“從一開始,我就隻與……隻願與阿晏你相熟,所以無需憂心。”
聞人晏還是有些鑽牛角尖地問道:“為何隻願與我……”
“總不該是因為我長得好吧……”
人心不足蛇吞象,以前總想著,倘若他這被許多人稱頌的相貌也能蠱惑殷尋一二就好了。可是現在又會想,萬一殷尋隻是單純喜歡他長得還算可以,怎麽辦?
他這些日子會想,殷尋怎麽就倏爾喜歡他了,又會刻意去不讓自己想這個問題。想安於現狀,也擔心麵前這個如在夢中的美好會倏爾破碎,會想著殷尋會不會偶在某一日,就把偏愛給收回去,不安,不定。
“為何?我想不通,自摘星橋市後回來,思索了許久,都未能想通……”
殷尋抬起手,用手背把自己的眼睛蒙了起來,俯身上前,輕吻在聞人晏手中的扇麵上,隔著那半透的紗,點在聞人晏的唇上。
“可即便我把眼睛蒙起來了,依舊想吻阿晏你。”
殷尋說得認真,像是在鑽研什麽學問道理:“是隻心悅你的模樣嗎?”
那些杞人憂天的想法全都被一掃而空,聞人晏再度被殷尋給鬧出了個麵紅耳赤。
心想,阿尋果然是學壞了。
壞到他得去書齋,找些個清淨咒來抄才能抵禦。
畢竟,阿尋這個樣子,總會讓他變得禽獸不如,有違聖人教誨。
但聞人晏轉念一想,又開始坦然了起來,覺得他這生來,聽從聖人教誨的時候占了十之八九,偶有一二不聽,也不過分。
一點都不過分。
就是要是被聞人竹雨知道了,鐵定要抄起雞毛撣子。
第二日清晨,隨著雞鳴初曉,許多人翹首以盼的武林大會便正式拉開了帷幕。
聞人晏在詢英台的台正中,容顏傾城招得人注目。尤其是周圍一圈的唱暖顏色繽紛,讓他勝似立身於繁花中,讓先前對美人榜頗有微詞的人,也不得不心歎,確實從未見過有人能及聞人晏。
不稍多時,有一人緩步走上了台,正是聞人晏昨日才見過的魏有書。
昨日夜裏他忿忿地與殷尋說,他要教訓這個不知分寸的家夥一番,結果武林大會甫一開場,就給他碰上了。
倒還真不是他故意的,就算想故意也沒辦法一夜之前把先前抽好的名冊全部改換過來,隻是湊了個巧。
武林大會上來往的江湖俠士太多,要經過初篩,所有的分配都是柳晴嵐與聞人晏一道抽簽了幾日才排下來的。
唯一內定的,是均天盟給各位遠道而來的俠客獻上的一份見麵禮,不管結果是丟臉還是長臉,都安排了自家少盟主,也就是聞人晏打頭陣。
若是放幾月前,還是會有些人覺著,聞人晏這頭陣是上去丟人現眼的。
但是經過他親去飲雪劍莊,挑釁擊敗殷夢槐一事後,原本的草包一下子名聲大振,也讓更多的人,想來看他與飲雪劍莊少莊主對打的熱鬧。
他們甚至開了賭局,壓到底是聞人晏能勝完老子,還能打贏小子,還是被殷尋一舉找回場子。
先前他倆的賠率還是旗鼓相當的,甚至因著殷夢槐那一事,殷尋的賠率還略勝一籌,隻是沒過多久有個不透露身份的人壓了一大筆到了殷尋身上,霎時把賭局給拉偏了。
後來殷尋湊巧聽來往的人提起這事,略帶探究地向聞人晏問起。
就見某人無辜地眨眨眼,理直氣壯道:“馬上要成親了,我得再多想寫辦法掙錢養家呀。”
天下武學,人各有專,論上那擂台比試,聞人晏自知總是差潛心研劍的殷尋些許的。身為武者,殷尋與聞人晏一樣,在擂台上不會去分人,該怎麽比就怎麽比,他曾與阿尋你比劃過二十一次,一次都沒有放過水,總是殷尋勝多。
卻見殷尋聽此皺了皺,認真道:“阿晏你擅弓,是我所不及的。”
聞人晏把作為東道主的好處發揮到了極致,拉了把椅子,就這麽讓殷尋大大咧咧地坐在擂台正對的高樓上。
然而等殷尋方一落座,魏有書像是心有所感一般恰好朝樓上望去,視線不尷不尬地落到了殷尋身上,鮮少喜形於色的臉上難得露出了會心的悅然。
然而殷尋的目光壓根沒有放到他身上,他依舊是魏有書這些年見過的那樣,冷淡自持,卻幾乎是全副心思都掛在了他對麵的人身上,不偏不移,不泄一星點,如同冰雪染塵埃。
聞人晏抬頭朝著殷尋笑了笑,而後才轉向台上。
他壓著聲對魏有書道:“別看了,我的。”
而後又退了一步,聲音朗朗:“就算阿尋再怎麽體貌俊美,是天人之姿;彬彬有禮,討萬人歡喜;書字有度,成大家風範;古道熱腸,心懷天下誌;手巧心靈,技藝堪天工;尊重師長,有聖人風範;不吝不貪,會傳道授業;開朗愛笑,如寒冬暖陽;待人溫柔,總體貼入微;劍法精絕,為天下第一……”
“那也是我的。”
一口氣,從他心中對殷尋的讚美汪洋,勺了一瓢出來,擺到了眾人麵前。
然而在圍觀的江湖俠士們不領情,在他們聽來,裏頭除了劍法上頗具公道,其餘的……都不像他們認識的那位殷少莊主。
於是,聞人晏的這一他自個聽來非常公正和有理的“十讚”,經過一陣習以為常的口耳相傳,變成了:均天盟的聞人晏在擂台上公開譏諷飲雪劍莊的殷尋。
諷刺說殷尋長得不如自己;人緣也不如自己;說他書寫收得太工整,小家子氣;諷他心冷,沒有大俠風範;嘲他身為劍莊弟子卻不會冶煉;講他劍法不由飲雪劍莊莊主所授,不正根本;說他們飲雪劍莊世家藏私,不像他們均天盟公於大道;罵殷尋人冰冷無情,最是自私不管顧他人……
後來聽到此事的聞人晏:……你們這些江湖造謠人士是當真煩我。
於是可憐巴巴地趁著向殷尋解釋的機會,朝殷尋討得獨屬於他的安慰。
比試開始的鑼聲響起的刹那間,聞人晏手中的團扇被反手一轉,猶如肘間長刺,轉而向魏有書手中的劍挑去,果斷淩厲,與他那精致豔麗的麵容相違,不帶有一絲優柔。
魏有書連忙起劍相擋,他這些年一直呆在明儒門,雖說鮮少在外走動,但在門中沒少與人比試,被誇說,是明儒門三代裏最為傑出的翹楚。
可是,麵對著聞人晏那在他看來完全不三不四的團扇,卻悲哀地發現自己一點都無法招架。
不過三兩下的功夫,就被逼入了擂台邊緣,敗局已定。
贏得幹脆利落,甚至不多給人反應的功夫。
聞人晏的團扇抵在魏有書的脖側,隻要再湊近半寸,就能削得麵前人皮開肉綻。
他道:“承讓了。”
得意地想,就這本事,還膽敢覬覦他的阿尋?
同時又得意地再度往高樓望去,像個討糖的臭屁小孩,翹著尾巴對殷尋挑了挑眉,用口型道:看吧,我老厲害了。讓殷尋看得不由眼眸染出笑意。
等到比武初篩結束,已然入夜,原本人頭攢動的詢英台中心,隻剩下稀稀拉拉的幾個。其餘的人不是看來了去歇息,就是興致勃勃地去楚水城的各處街道遊轉玩耍。
聞人晏身為東道主,拖累得殷尋要與他一道留在最後,甚至等所有人散去,還要例行來到庫房,盤點那滿屋子從摘星橋市上拍得的寶貝。
從聞人晏給殷尋發出邀約的那一日起,他就能斷定,殷尋能在這方小台上,奪得頭籌。所以,這一整屋的東西,基本都是聞人晏抱著送給殷尋的心思去列的單。
然而現下,卻少了一件。
少了那被上了重重天工鎖,藏在眾多奇珍異寶中的,混元珠。
作者有話說:
每當有人說:“沒什麽東西是完美的”
聞人晏:殷————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