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晏持簪指向他的樣子, 莫名讓殷夢槐想起了往昔。
任成煊被殷雙魚帶回飲雪劍莊不久,就以飲雪劍莊的名義混入了伏魔會中。
而當年最早發現此事的,其實正是殷夢槐自己。
隻是他發現了又如何?他阻止了,卻並無大用。任成煊的一招一式, 都寸寸在打斷殷夢槐身上都傲骨上, 讓他頭一回清晰地意識到:
他苦練的飲雪劍法,不如淨世劍訣。
而後, 是聞人鬆風等人共同殊死一搏, 才傷了任成煊。
那一戰中,武林眾人合力對之, 分別受了或輕或重的傷。尤其是聞人鬆風,擋下了大部份的劍意,身上的經脈俱損, 但是強撐著封鎖五感, 誓要與之不死不休。
任成煊見勢不妙, 一路逃回了飲雪劍莊。
當然,任成煊並非是覺得飲雪劍莊會給他庇護,也不是想去找殷雙魚母子來求得最後溫存。
他隻是去找殷尋, 想用他的這個血脈至親,來祭邪功。
被聞人晏與殷尋共同毀去的滿牆飲雪劍訣中, 有那麽一道功法, 細講如何用幼子來給手中的劍煉煞。
聞人晏那會隻簡單瞄了一眼, 就當即眉頭直皺,有了頗多不好的聯想。
也正是因為任成煊逃回飲雪劍莊的舉措,讓諸多武林正道認定, 是飲雪劍莊刻意勾結濁教, 陷他們於不義。
他們匯集正堂, 聲討與質問殷夢槐說:“你們飲雪劍莊的劍法,飲的,到底是雪,還是血?”
這幾乎就是要把「飲雪劍莊」和「淨世劍宗」混為一談。
那場景,幾乎成了殷夢槐這些年來經久不散的一道夢魘。
若非最後殷雙魚滿身是血地提著任成煊的頭顱從堂中走出,昭告這一事態的平息。飲雪劍莊的百年基業,就要因這與魔教勾結的罪名而毀於一旦,毀在他殷夢槐的手中。
尤其聞人鬆風還治下不嚴,帶人硬闖飲雪劍莊的同時,也讓其中不少渾水摸魚的人一道跟了一進來,順走了不少飲雪劍莊的寶貝,甚至還有輕薄莊內婦孺的……
這讓殷夢槐如何不去記恨,如何能對這些小輩好言以待?
關於伏魔會的那些舊事,聞人晏身均天盟的少盟主,自然知道些許。
隻是先前從未、也不想與殷尋聯係起來,他下意識不希望殷尋有過什麽厄運,也隻關心他的阿尋當時知道這些事的時候,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想法?會不會難過。
殷夢槐身旁站著的,是飲雪劍莊的一位世交。他跟均天盟也不算交惡,正想要開口說點和氣話,就見殷夢槐手在腰間一拍,佩劍便利落地奪鞘而出。
他的佩劍,是一柄比之殷尋的天問劍要寬上許多的寬劍。握在手中時,恰似大刀,相比起聞人晏那兩根秀美輕巧的簪子,更顯出霸氣來。
他目光淩厲地對上聞人晏,使出的卻並非是聞人晏料想中純正的飲雪劍法,甚至可以說與飲雪劍法挨不上邊。
「爭鳴」,是殷夢槐自己琢磨出來的一套劍法。自伏魔會後,開始瘋魔般地改換自己的行劍方式,且隱隱開始模仿起任成煊曾對他所用淨世劍訣的皮表。
劍身脆響如同龍嘯鳳鳴,借此震懾四周,以緩人動勢,鈍人知覺,克敵於劍下方寸。
眼見著殷夢槐持劍掃來,聞人晏自然不會呆愣在原地任他魚肉,簪體一橫,借助著巧力,將來勢洶洶的劍意化解了開來。反手便順著動勢,用簪尖在直直地往殷夢槐左手臂處劃去。
身為江湖客,這些年他也曾經與殷尋小小地比劃過一二。兩相比較,聞人晏隻覺得殷夢槐的劍,太慢。
而他也把這句評價給說了出來,他聲音朗朗,聽著分外招人恨:“前輩行劍是否太亂,太慢了。”
半點不及殷尋的幹淨利落。
“豎子胡言!”
殷夢槐吹起胡子,他從未想過自己瞎琢磨的劍法,會把自己琢磨進溝裏,會讓他甚至不如當年;也從未想過,他起頭一擊會讓麵前這個一身羅裙的怪胎給搶了機;更未想過,不僅是先機,傳聞中的均天盟草包根本沒有給他留任何反手的餘地。
往後每一回,簪尖都會接連不斷地在殷夢槐左手手背上落下,一道道不劃下紅痕,位置正正是殷尋手上的紅印處。
打得光明正大,刺得理直氣壯。
聞人晏這人有個壞毛病,喜歡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就像劉金盞用長□□傷殷尋的後背,他就要在同樣的位置,給劉金盞上一個血窟窿。殷尋一無辜稚子,因飲雪劍莊那點缺德事,不僅被凍爛了手,且因殷夢槐不予治傷,而在手上留下了永難消退的紅印,那他也得往殷夢槐手上刺出印子。
這很公道。向來要負責主持江湖公道的聞人少盟主心想。
他眼見著殷夢槐要再度襲來,目光淩然,長簪側挑,扣住寬劍的劍格,將殷夢槐整個人往自己的方向拖去。
殷夢槐提劍想掙脫聞人晏的掌控,卻敞開了大片的空隙。
聞人晏改挑為刺,直指胸膛,凜然劍光抵在心肺之處,嚇得殷夢槐急忙彎身想要躲開,身體重心向下傾去,卻見聞人晏突然變換了攻勢,手上一轉,未用尖部,簪末重重地拍打在殷夢槐的腕上,內力震得他手筋抽搐,那沉重的寬劍就此脫手,“哐當”一聲落到了地上。
殷夢槐俯身想去撿回那被拍落的佩劍,動作卻被聞人晏的長簪給一截。他立即扣住眼前人的手腕,試圖將他撥開。
聞人晏這回倒很是乖巧地順著他的動作,隻是被拉扯的同時,腳下一掃,一舉將殷夢槐的佩劍給踹到了正堂台階之外,徹底絕了殷夢槐奪回兵刃的心思。
失了佩劍,殷夢槐更是無力回天,但他死活說不出“投降”二字,隻能硬著頭皮比拚起拳腳功夫。
本想繼續扯掰聞人晏那難得被他擒住的手腕,卻被反將一軍,原本將寬劍掃落的腿一個回踢,擊向殷夢槐的胸腹。
那力道之大,殷夢槐覺得自己疼得胃都要翻騰出來了,手上一鬆,往後退了兩步,還未來得及站穩,聞人晏便已提劍對準他的咽喉,全身俱是令人膽顫的殺意。
切磋講究點到為止。
在一旁站著的那飲雪劍莊世交見狀,當即立即躍身向前,想要營救殷夢槐,卻見聞人晏手中長簪在臨近殷夢槐眉心的咫尺瞬間,疏忽停下,僅點落流光。
聞人晏立在殷夢槐跟前,視線中全不掩飾輕蔑意,“前輩,承讓。”
殷夢槐輸了,輸得毫無懸念。
然而這事並未到此終了,
殷夢槐尚未能直起身,便頓感一陣陣徹骨的冰寒,自聞人晏長簪破開的傷口遍布全身,猶如身在寒洞,又像有一根根細小的銀針,紮在他全身上下的各處,刺得他乏了勁,往下跪去,他咬著微顫的牙口,罵道:“無恥,你竟敢用毒?”
“我一般是不屑於用毒的,”聞人晏轉了轉手中的簪子,半點沒有羞愧意,說得很是理直氣壯,“且這也並非是毒,隻是過量的藥,並不會致命。”
他在此行前,特地向溫晚意請教了些法子,看看有沒有辦法能讓人體感身置於寒窟中。
“希望惡人先告狀的殷莊主能切身體會一下,旁人所受、所感。”
殷夢槐既然最是驕傲,那麽他就要將他最珍重的驕傲踩在腳下,還要聽聞人晏說一些僅會在他身上作用的“汙言穢語”。
聞人晏問道:“殷莊主可還記得,均天盟為何會與飲雪劍莊暫且熄戰。”
伏魔會後,兩家一直兩相爭鬥不斷,直到先帝垂暮,“四方亂”牽扯到了外邦,中原戰事紛起,而飲雪劍莊成了北方對敵的隘口。可以說,飲雪劍莊現下的聲譽,是靠那年對敵的莊內弟子的性命來挽回的。
聞人晏蹲在殷夢槐跟前,說著掏出了他方才把玩過的瓷瓶,輕巧地放在了地上。
他低聲道:“殷莊主又可曾想過,你百般警惕、萬分冷待的人其實最是能複飲雪劍莊,反倒是你所信賴、用心教養的人,才會勾結不該勾結的人,讓你們飲雪劍莊再度蒙塵。”
在見霜城的客棧內。
溫晚意詫異地看著在地上扭曲的殷明詩,一道道紫紅色、微微隆起的長痕在他的脖頸處蔓延,光是看著便覺得駭人。
“溫大夫,他身上被人種了蠱。”殷尋輕道。
“嗯,”溫晚意定神上前,皺緊了眉頭,仔細檢查起殷明詩的狀況,好一會才回道:“是靈蠍教的手筆。”
“甚至與柳盟主身上的有些相似。”
溫晚意會被聞人晏從天山請出來,為的就是替柳晴嵐緩她臉上的蠱毒。
殷明詩不比柳晴嵐內力深厚,所以此番發作得可謂是十分嚴重。
溫神醫歎了口氣,對著麵前在胡亂嘶吼的人,苦口婆心道:“說真的,既然受人所脅,不如及早就醫,整這幺蛾子作甚。”
正如他對聞人晏所說的那樣,再怎麽厲害的毒術、蠱術,也很難在百步之外施展。
既然那下毒蠱的人給殷明詩定下死線,人又不再周圍,那麽他所用的,定是無需親自催動,隻待時候一到,殷明詩運功變成催發。
溫晚意心想,他這麽大一個天山神醫穀的聖手豎在這,醫名遠揚,向他求救,怎麽也比耍些亂七八糟的手段要強吧。
他花費了不少功夫,才暫且給殷明詩止住了蠱毒,一轉頭,卻見殷尋目光移向他,並未言語,但他多少還是猜出了點殷尋的意思,問道:“那個……你是那什麽的,少盟主知道嗎?”
“知道。”殷尋平靜地答道。
溫晚意瞬間鬆了神情,拍了拍胸腹,安慰自己道:“那就還好,真怕你們出了什麽問題會來累及我。”
“既然少盟主都覺得沒事的話,我在意或者害怕也不頂什麽用。”
“再說了,我也不是那種辨不清事的人,方才是誰要害我,誰又想救我,我有眼睛,看得見。”
溫晚意聳了聳肩,看上去一點都不在意,嘴上一溜煙地說個不停:“再說了,我隻是個大夫,對你們這些江湖紛爭,興趣不大。”
“我們天山神醫穀,總的來說還是有那麽些大慈悲之心,哪怕是在二十年前,麵對淨世劍宗的人,我們亦會替他們治傷。更別提是殷少莊主這種隻挨著一點邊的,所以殷少莊主你也別太介懷了。”
當然了,治傷過後他們也有把這些人交給了能處置的人。
說完,溫晚意這才看見,不知何時,殷尋腰側多了一道血痕,多半是方才有他在礙手礙腳,才會落下的。
立即哀叫了一聲“完了,完了,少盟主不得扒了我”,而後就開始動手給殷尋包紮。
殷尋淡漠地看著自己腰間的傷口,並不覺嚴重,隻覺尋常,“溫大夫莫要太過在意。”
又突然想起先前聞人晏見著他傷到,可能會忍不住掉金豆的樣子,他對溫晚意道:“隻是……此事,便不要與阿晏說了。”
然而他的這句話,好巧不巧,正正好被折返回來的聞人晏聽到了。
作者有話說:
又要生氣了=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