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霜城其邊緣三麵環有連綿延亙的高山峻嶺。而在其西南部的兩山之間, 一道仿若地獄深淵的溝壑,將兩端分割成了寬窄懸殊的兩片山脈。

任憑是哪個輕功卓絕的大俠客,真要隨便地往下一跳,都免不了斷胳膊折腿。

此處便是無歸崖。

殷尋雖在見霜城長大, 但因各種原由, 還是頭一回親自來到無歸崖。他目光沉靜地看著麵前刀劈斧砍的山穀,恍惚間似能窺見些許當年事, 並下意識地構想出, 當年殷雙魚墜落期間的場景,而後想起諸多如果。

聞人晏在旁望了眼神色定定的殷尋, 大抵猜到了他在想些什麽,突然動作誇張地抖了抖身,叫道:“好冷!”

他這一聲瞬間就把殷尋的神思給扯了回來。

殷尋還沒來得及出聲說什麽, 就有一件大氅搭到了他的身上, 伴隨著聞人晏的一聲聲充斥著關心的念叨:“好冷好冷, 阿尋快些披上,不要被冷著了。”

“無妨的,我已經習慣了, 並不覺冷。”

從前隔三岔五就會被罰禁在雪窟裏,殷尋早就習慣了那些個刺骨的寒意。再加上真當撐不住, 還能運功禦寒, 所以即便是身處在已然開始入冬的北境見霜城, 他此時身上的衣裳依舊很單薄。

滿身清素,看著確實瀟灑非凡,但也莫名招人心疼, 隻招一人心疼。

殷尋想著聞人晏是江南養出來的嬌貴身, 最是害怕這些個徹骨寒風。正想把身上的大氅讓回給他, 就見他半分不讓地握著大氅兩側的毛絨,一本正經道:“那阿尋你得改掉你那不怕冷的習慣才行。”

甚至用上了些許命令的語氣,“必須改掉。”

既然都已經來到他身邊了,那麽那些個因為厄運而養成習慣全都改掉最好。

“好。”

殷尋並未有太多的動作,隻是覺得,在這見霜城的風雪中,大氅能抵擋住的寒風有限,但聞人晏輕慢的語調卻溫得他渾身一陣暖意,連同著原本紛飛的思緒也一並融化掉。

總覺得他再這樣日日被聞人晏圈養下去,他當真會貪戀起這些這人給自己帶來的諸多怡然,變得再難以獨自一人了。

當真難辦,但偏生又拒絕不得。

溫晚意在後一輛馬車上剛下來,入目的就是這麽一出膩歪的場景,一時間讓他覺著自己被孔開濟擊中的那一掌又開始犯了疼,疼得甚至能抽扯到他的眼睛,讓他忍不住想要回到馬車上。

可是一想到,馬車上還有那位被聞人晏嫌棄廢話太多而封了穴,還綁住了嘴,隻能幹瞪眼的殷明詩,溫晚意頓時一腦門的醫德又回來了,翻開自己帶下來的圖冊,湊近那目無旁人的兩位少主。

“這圖上是火毒草的樣子,生長在這無歸崖接近崖底的邊岩上。如你所見,通體赤紅,有的深至醬色,葉麵肥大,但其根部卻是白的,要看其品質也主要是看其根,越是剔透呈玉色的火毒草,藥性越強。”

溫晚意將圖冊中的那一頁撕下,遞給了聞人晏,認真地交待道:“它雖說名叫‘火毒’,但其用水蒸後就能消其毒性,用素手采摘隻要不觸碰到其汁液,便就無事。當然了,要是當真不慎觸碰到,問題其實也不大。它的‘火毒’最多隻會讓人體感燒灼,而後口幹舌燥、氣血翻湧,造成些類似於催/情的效用,適當疏解一下就好了。”

“少盟主要是見著多了,可以挑著品質上佳的采回來。但我個人是希望你能把這崖底下長的都給掃上來給我。”

溫晚意完全不掩飾自己的貪心,他偏頭看了眼旁邊的深淵巨口,抖了一下身,很是可惜地說道:“我是真的不敢下去,過往有傳言說嗜血瘋子,凡是想下去采藥的,大都變成了森森白骨。”

殷尋眸光微動,還未作反應,聞人晏便搶先回道:“放心,也不會費你下去的。”

溫聖手的醫術有多高超,他的武功就有多差勁。

一些尋常的山路,他勉強可以親自上山采去。可像無歸崖這種鬼地方,萬一哪隻腳踩錯了,讓他人直直地給摔下去,很可能就會因此而一命嗚呼,那可就是武林的一大損失了。

“反正你們小心些,別太勉強,實在不行,慢慢再拔毒也成,”溫晚意緩聲道,“火毒草這玩意吧,能治的病也不多,更不是不可替代的,賣不出價錢,漸漸也就沒人肯以身犯險去采了,我從前能見著的,也就一兩株,還都是已經曬成幹的,半點用都沒有。”

所以當時聞人晏問道,能不能直截買到,他才一口否決。

聞人晏笑了笑,回道:“慢不得,我可著急了。”

他原本是想著無歸崖危險,所以他要自己一個人下去的,然而卻遭到殷尋的拒絕。

殷尋定定地看著聞人晏,“我也會擔心,晏哥哥。”

這一喚,把聞人晏所有的拒絕心思都給喚沒了。

這傳聞中能斷人絕命的山崖,放到殷尋和聞人晏二人身上卻有些過於輕巧。

且不說被聞人晏吹捧到天上去的殷少俠身法本就靈活,就算是聞人晏本身,也是均天盟中的佼佼者。這陡峭的山路在足夠卓絕的輕功麵前,就如同一片平地,三兩下,兩人就在一點一踩間落在山崖的下部。

唯一遇上的岔子,是末尾遇到了一段完全沒有踩腳地方的陡崖。他們隻好扶著山鬆,跳轉而下。

然而殷尋手握的其中一枝丫後,卻倏爾探出了一條足有三人長的蟒蛇,張起血盆大口,似是轉瞬間就要將殷尋一下吞去。可僅是似是,那蟒蛇並未能要下,一道寒芒就隻取其七寸,又一陣氣勁過去,碩大的蟒蛇就這般猝不及防地往山崖底部徑直地落去。

殷尋偏頭一看,就見一招斃蛇命的聞人晏無比虛偽地叫了一聲:“呀!好恐怖!”

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引得他輕笑。

清淺如靜潭微瀾,落在聞人晏眼中,總是如同人間至美之景,讓他心驚,令他沉醉。

最後,聞人晏先一步落到地上,麵對著還蹲在鬆幹上的殷尋,張開了手,腕間帶著的銀鈴手鏈在動作間發出清脆的”鋃鐺“響。

他朗聲道:“阿尋!來!我接著你!”

離地不過是三尺,一身俊俏功夫的殷少俠根本用不著他來接,可是眼見著聞人晏,麵上的笑意盎然,一身明黃衣裙在皚皚白雪裏仿佛一朵盛開的春花,映得周遭似乎盡皆染上了明媚顏色。

或許是被這明媚給蠱/惑,殷尋未加過多的思索,就當真往聞人晏的方向躍去,落入這片獨屬於他的春色中。

聞人晏開心地攬了攬殷尋,臉上埋進殷尋那被毛領給裹住的脖頸,悶聲問道:“阿尋,我這麽膩乎你會不會不喜歡。”

像是當真自己會把殷尋給膩走,但又控製不住自己的行徑,所以連日來聞人晏幾乎每日都要這般小小地問上一句,而後心滿意足地聽殷尋坦然回答一聲:“不會。”

“我……很喜歡。”

安然抵達崖底,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目光在四處間遊走,在這萬籟俱寂的山穀間,找尋所有能與圖冊裏的描繪挨上邊的草藥。

然而沒認真走幾步,某位想法很多的聞人大美人就有些耐不住了。

他湊向前,扯了扯殷尋的衣袖,嗡聲道:“阿尋,我想牽著你走。”

不帶半分心虛地說道:“這裏樹太多了,我怕我會走丟。”

“好。”殷尋手提了提,在自己衣袖脫離聞人晏手心的瞬間,將自己的五指給補了上去。

與當初在翻雲橋上隻能隔著一條綢緞不同,聞人晏這一回,是當真可以實打實地握住了殷尋的手。

就這樣,在溫晚意想象中的一場驚心動魄的采藥行,硬是被這藝高人膽大的兩人給采出了一種在春日遊玩的悠閑來。

正如溫晚意所說,火毒草之所以少,僅僅是因為無歸崖陡峭,加之先前嗜血瘋子的傳說,讓人不敢輕易犯險。

等當著下到了崖底,要找起來,其實十分輕巧,他們二人沒走一會,就見一崖牆上,密密麻麻都是溫晚意的圖冊上繪製的火毒草。

並且兩人都是眼尖的人,能發現,除卻這長滿了整個山牆地火毒草外,還能從這些收得嚴絲合縫的藤蔓間,瞥見其後還藏著一個偌大的山洞。

殷尋神思微動,動身上前,手中天問劍出鞘得極快,轉身就將麵前的藤曼給劈出了一條路來。

聞人晏跟上前去,入目隻見這山洞破落,但卻存有人居住過的痕跡,而山洞的牆壁上,還寫滿了狂草字。

從字形間,能窺得書者瘋態。

他很是浮誇地“哇”了一聲,引得殷尋疑惑地向他看去。

就見某位掌握江湖諸多隱秘往事的八卦頭子,捋了捋並不存在的胡子,裝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地說道:“阿尋你不知道,一般來說大俠闖**江湖,要是落到山崖底,都是能夠撿到些什麽武功秘籍,或者遇到個世外高人什麽。”

“看來是真的,我們也是有大機緣的人呢。”

隻是他們這撿到的,並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武林秘籍。

先前聞人晏就曾研究過濁教的那些個殘存典籍,與這牆上刻畫著的,有不少共同之處,再加上從殷尋與他講述的往事,聞人晏不必推敲就能得出,這滿牆的劍譜,應當是當年那位濁教劍魔教主所留下來的淨世劍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