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
聞人鬆風定了定神, 目光並未從殷尋身上偏移。他雖說麵容已顯遲暮,但眸光卻很清亮,讓人恍惚能從中看到當年“狂刀”的風姿。
“晚輩殷尋。”
殷尋腰背直挺,不偏不倚地迎上聞人鬆風打量的視線, 朝聞人鬆風行了個禮。
“是你啊, 晏兒常與我提起。”
聞人鬆風一笑,並未如同大多人料想中的那樣, 對飲雪劍莊的人有諸多反感, 反倒擺足了長輩該有親切和藹姿態,聲音平和而沉厚:“說你是他的……”
還沒有說完, 就被聞人晏幾聲迅猛的咳嗽給打斷,引得聞人鬆風一臉謔然。
他們兩家之間的不對付,起初大多症結都出在聞人鬆風身上。
聞人晏對長輩的這些恩怨了解得不算深入, 但多少知道個大概, 所以當初他自己罰自己跪完宗祠後, 緊接著,就去找了他的這位大伯。
提前備好各種茶點,陪這位動作不便的長輩談天說地, 講近些時候均天盟上下的趣事,直到把聞人鬆風哄得臉上笑意落不下來, 才趁機提說:“侄兒有一事想與大伯您說。”
“說吧, ”聞人鬆風顯然是早料到他忽然殷勤這一遭, 其中定有貓膩,隻等著他開口,“可是有什麽忙要我幫?”
在聞人鬆風看來, 聞人晏不像他那個倒黴弟弟般, 整日文縐縐的, 念說那些個四書五經,隻會把人念得腦袋抽疼,反倒一身的江湖意氣。他現今已然成為了難嚐千裏誌的伏櫪老驥,但看著聞人晏上躥下跳的樣子,能讓他想起自己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所以他向來與他的這個親侄子很是親近,幾乎對他有求必應。
“是有一個忙,”聞人晏眯眼答道,“我心悅一人。”
“哦?”聞人鬆風抬眸,看著已到束發之年的聞人晏,感歎了一聲,“也確實是到了會萌春心的年紀。”
又接著發科打趣道:“說吧,是想伯父替你張羅,找你那心上人定親?”
像聞人晏的弟弟聞人豐,前不久才說想與他那兩小無猜的小娘子早些定下來,一副生怕別人跑了的窩囊樣。
倒是聞人晏,上門來找他說親的人一年到頭能有好幾十,但他自個好像一直都沒這方麵的心思,說親的人怎麽來,就怎麽送走,除卻基本的禮節,話都不多說半句。許多人還當他是練功連魔怔了,一心栽進武道裏,不想沾染紅塵滾滾,白瞎一張招人的好皮相。
聞人晏眼睛一亮,“這確實得要,但還不急,我現下想說的也不是這個。”
“那想說什麽?”聞人鬆風疑惑。
“他是飲雪劍莊的人。”
聞人鬆風一愣,低頭看向自己滿手的劍傷,默然了許久,才沉聲道:“這往事如塵,風吹即散,盟中會有人介懷有他們的道理,但不應禍及小輩。”
“但當年之事,我也有錯……如若你們當真兩情相悅,不必介懷我這邊,該怎麽著就怎麽著吧。”
聞人晏臉上當即掛上了笑,身子向前傾了傾,語調間夾著愉悅,像是身後有尾巴在搖,“我就知道伯父您為人灑脫,定是不會讓我們這些小輩為難的,就是有些擔心爹爹娘親那邊……”
“你想讓我去替你說情?”
“是呀,那些個諸如梁祝的故事雖然淒美,但我可不想真落到自己身上,除了徒增親者傷懷,並無其他好處,能先一步避開,就先一步。”
“你倒是想得長遠。”聞人鬆風被他這一通說給逗樂,承諾道:“成,他們若是有意見,我出麵替你去說服他們。”
“說好了!君子一諾千金。”聞人晏忙道。
“是,一諾千金。”
聞人鬆風又問:“是什麽樣的姑娘?”
他想,能讓聞人晏如此鄭重地與他說,那他的那位心上人,估計在飲雪劍莊內並非隻是個普通弟子。畢竟就他對這位侄兒的了解,如若隻是個普通弟子,估計早就想辦法把人從飲雪劍莊那撬出來了。
聞人鬆風這些年雖已經很少管顧那些江湖事,認命地窩在府中度餘生,但也不至於太過閉塞消息,該知道的事,也都知道些。心想著,飲雪劍莊內有些身份的未婚女子,該不會是殷夢槐家那個丫頭吧,可他分明記得那丫頭才五、六歲,聞人晏是這麽變態的人嗎……
然後便聽聞人晏道:“是男子。”
“嗯……”聞人鬆風點了點頭,而後才又反應過來,“嗯?”
聞人晏再接再厲,臉不紅心不跳地吹捧道:“是個眸若星辰眉如鋒,天上有、地下無,是個像神仙一般的少年。”
聞人鬆風:……
“可那是個男子,你別是真把自己當姑娘了吧。”聞人鬆風試圖從聞人晏臉上找出點說笑的痕跡來。
卻見他很是認真地答道:“沒有呀。有規定說非得是姑娘才能喜歡男子嗎?這天南地北兩個男子成親的事,雖說不多,但也並非全然沒有,我可是聽說了,前段時間在平州有一大戶……”
眼見著聞人鬆風臉色越發不對,不等他開口,聞人晏便繼續道:“這是有些離經叛道,所以我已經去宗祠裏頭跪過了,先祖們也沒有發飆,應當是不介意……再跪一次也可以,反正我心匪石,不可轉也,你們是勸是打,都改不了了。”
說得一本正經,顯然是真的把“罰跪宗祠”當成了免死的金牌。
“而且伯父,你已經說了不介懷了,還答應替我說服爹爹他們。俠者,當以信為先,大伯你可是名滿江湖的大俠客,說出來的話潑出去的水,可不能收回了。”
這一嘴綁架的本事很是熟練老道。
聞人鬆風頓時覺得他根本就不喜歡這倒黴催孩子,分明比他年輕時還會折騰。
所以此時,看著聞人晏這憋了一臉的緊張,他心下了然,知道他這是到現在還未能與人定情。不由嘲笑,果真是一家人,做兄長的,比弟弟還要窩囊。
但聞人鬆風也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話音一斷,朝殷尋問道:“不知殷少俠前來,是為何事?”
殷尋又朝聞人鬆風拜了拜,並未過多寒暄,隻從袖中摸出一張極其破舊的紙,遞到了聞人鬆風跟前。聞人晏見過這紙,是殷尋來江南這一趟一直放在身上的,但從不見殷尋打開查看其中內容。
不等聞人晏道一聲他先出去,就聽殷尋開門見山道:“晚輩是特來將此書歸還與前輩的。”
“月前舍妹想要更換住處,所以將莊內舊宅翻修,從磚下掀出來此書,莊主便交予我,想以此為告誡。”殷尋語氣平淡,似乎此事與他並不相幹。
聞人鬆風聽著,從殷尋手中接過那紙,不緊不慢地打開看了一眼,霎時臉色一變,良久才啞聲問道:“你說這是殷夢槐交予你的,為何?”
“是生母遺物。”殷尋坦言道。
聞人晏下意識望向他,有些訝然。
殷尋名義上的母親魏文君還活得好好的,他此言相當於變相承認了,他確如傳聞所言,並非魏文君的孩子。這還是頭一遭。
聞人鬆風合上眼,並未多言什麽,隻是呼吸沒了平日裏的和緩。靜了許久過後,像是才反應過來兩位小輩還在等他,這才擺了擺手道:“你們先出去罷,讓我一人想想。”
頓了頓,又對殷尋問道:“不知殷少俠可否在府中多留幾日。”
“不能。”答話的是聞人晏,“阿尋在寒衣節祭典上受傷了,須得明日前回盟中找溫神醫施針,還望伯父見諒。”
聞人鬆風睜開眼,目光在二人身上掃了一轉,有些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才道:“那殷少俠在我們盟中待多久?”
“至少……會待到武林大會結束。”殷尋答道。
“成,那便先出去罷。”
從聞人鬆風的房中走出,穿越聞人府的中庭,與聞人晏自己的院子那便單調得隻有四季桂樹不同,庭內的茂林修竹、百花爭豔,其中還種幾棵紅豆樹。
殷尋停下腳步,站在那紅豆樹前,其上滿枝頭是晚熟的紅豆,像那夜的萬家燈火能寄滿心相思意。
“阿晏,”他喚了一聲,目光落到還在前邊走著的聞人晏身上。
聞人晏本還在專注想方才在屋裏聞人鬆風與殷尋打的啞謎,想得入了神。聽到阿尋喊他當即停了腳步,轉身回望,歪了歪頭,神情有些茫然,“嗯?”
“其實最初,莊主本是不許我來江南的。是夫人求情,莊主才鬆了口。”
殷尋聲音很是平淡地說道:“來時莊主與我提了要求,說能不能奪得武林大會頭籌,並不重要。但若是輸給了用刀的人,丟了莊子的顏麵,便合該以死謝罪。”
聽到這話,聞人晏當即瞪大了眼,怒道:“這什麽話?”
而後才定了神,很是認真地將心底的話吐了出來:“也無妨。憑阿尋你的劍法,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卻見殷尋搖了搖頭,勾起淺淡的笑意,眸色柔和似蘊秋水,“已經輸了。”
“晏哥哥,你曾要贈我紅豆枝,如今可還作數?”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