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殷茵勉強算得上機靈, 人也靈動好看,但均天盟在柳晴嵐和蘇向蝶的聯手鞭撻下,又有那麽大一個“第一美人”的少盟主天天在麵前轉悠,他們早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 懂憐香惜玉的人並不算多。

所以殷茵全然沒了她在飲雪劍莊時被捧在手裏怕摔了, 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待遇。

她在均天盟裏的處境,就與聞人晏頭一回邀請殷尋來均天盟做客時相似, 壓根沒人待見, 大家夥都希望這些個飲雪劍莊的人快些走,少在他們盟裏頭蹭吃蹭喝, 浪費他們的米糧。

當然,並非完全一樣。殷尋比殷茵多了一個待見他的人,並且通過這人鍥而不舍的打點, 均天盟上下早已被逼得習慣了殷尋的存在, 也極少再會去找麻煩。

並最終努力地說服自己, 自家少盟主會三番五次把人請來,絕對是在膈應人,絕對是。

總之不肯接受, 他們少盟主是討人開心,還是非常努力地討人開心。

至於殷茵, 聞人晏雖然答應了殷尋, 不會為難他的胞妹, 但也僅限於不為難。

她隻在均天盟待了不到三日,就已經完全受不了了,上躥下跳吵嚷著要離開這個鬼地方。而陪同她離開的, 是原該一路跟著殷尋, 但基本都沒跟上的那位飲雪劍莊弟子。

在她臨行前的一個晚上, 聞人晏得了空,又找去了他給殷尋安排的小院子,卻沒在屋裏頭找著人,走了一轉,才見人在小亭內獨飲。

飲的是素有「瘋風封峰豐妦楓」美名的楓葉酒,是位於“瘋風封峰”的見霜城特產,意為:以見霜城盛產的好楓葉,配以其上晨露,釀出來的烈酒。

不算名貴,但在別的地方見不著。原是帶過來打算送給摘星閣的孫閣主的,結果中途被聞人晏擺了一道,馱著這謝禮的馬兒都被牽到了均天盟裏拘著,殷尋隨身的包袱又隻帶換洗衣裳與他的劍譜,所以到最後,這酒也就沒能送出去。

烈酒能暖身軀,能解千愁,所以生活在苦寒地的人,大多好酒。

殷尋生來酒量極好,但並不像旁人一般沉溺此道,隻偶爾會飲上一二。而這一二也少在聞人晏麵前,隻因聞人晏似乎不喜歡飲酒。

他見到聞人晏到來,難得一時腦犯迷糊,下意識就舉杯問道:“阿晏可要嚐一嚐?”

殷尋都這麽說了,聞人晏隻覺得麵前就算是火燒刀子,他也要咽下去。

結果一盞下肚,他臉上立即就燒了起來,人也變得天旋地轉,頭上步搖隨之晃**了幾下,就聽“咚”的一聲,第一美人那張寶貝得不行的臉蛋,就這麽磕到了桌案上。

殷尋詫異地睜了睜眼,這才知道,聞人晏不飲酒,跟不喜沒有太大關係,單純就是因為他的酒量,跟他研習音律的天賦一般,都是出乎人意料的差。

不過這樣也好。

殷尋起身,動作輕柔地將人從繡墩扶到一旁的能夠靠睡的小塌上。

而後才緩道:“出來吧。”

一聽這話,殷茵便縮著手走了出來

跟聞人晏一樣,她原本是要去殷尋屋裏頭找他的,也同樣沒找著,好不容易見到人在亭中,卻剛好撞見聞人晏到來,慌忙間就把自己藏進了花林裏頭。

“沒必要躲著。”殷尋望向被一盞楓葉釀給醉趴到小塌上的聞人晏,溫言道:“他能察覺到。”

就殷茵這點隱匿身形的功夫,完全是丟人現眼。

聞人晏當然能察覺到,隻是想到既然是殷尋的家事,殷尋沒讓他管,那他就不管。

殷尋睨了殷茵一眼,眸色如浸冰霜,歎道:“你當成器。”

相較起來,人均天盟的蘇向蝶在殷茵這個年紀,已經可以悄無聲息地往盟裏絕大部分身後貼諸如“本人極蠢”的字了。而殷茵走出去擺弄拳腳,隻會貽笑大方。

殷茵被他這一聲訓得臉頰通紅,滿心羞惱,手指攪著衣口,低下了頭。

她到現在幾乎記不起來,其實一開始,她也是很喜歡她這位長得好看、武功又高的兄長的。

但兄長人太冷,就像莊內那化不開的雪。對人不失禮貌,不會凶人,但同樣也不留情麵,就像現在這般。漸漸地,她就不再敢靠近,甚至有些討厭靠近她的這位兄長了。

“我不是來聽兄長教訓的。”殷茵負氣地抬起頭:“我是來問你……”

當時一旁的聞人晏雖然醉了,但其實人還沒完全暈睡過去,最後他還是能聽到,也隻聽到殷茵問了殷尋一句:

“你到底是誰?”

自殷尋在江湖上名頭響起,就有傳言說他肯定不是飲雪劍莊莊主殷夢槐,及其夫人魏文君之子。

至少……肯定不是魏文君之子。

仔細掰算年歲,殷尋出生前後那段日子,出身明儒門的魏文君都在門內主持弟子的學試,一點懷孕的跡象都沒有。後來又有魏家的仆役證實說他們從未見過自家小姐懷孕,讓人怎麽看都覺蹊蹺。

大部分的傳言,就像聞人晏小時在市集地攤那看到的苦情小傳般,說殷尋是殷夢槐在外頭的紅顏知己所生。因為見不得光,所以強行謊稱為是魏文君的孩子。

加之魏文君身體一直不好,隔三岔五就犯病,為此明儒門也多少有點看不慣殷夢槐,也看不慣殷尋。

可這麽多年了,誰也沒探究到那位紅顏知己是何人,魏文君對此也沒有過什麽意見。

可殷茵有很大的意見。她是泡在蜜糖裏長大的,小姑娘心性,覺得自己的父母分明很恩愛,這些閑言碎語在她耳中尤為刺耳。她

不願意接受自己的兄長是情婦所生,所以自小就沒少跑到殷尋跟前來,問他:

“你究竟是誰?”

對於聞人晏而言,阿尋就是阿尋,旁的在別人眼中是誰,這不重要。

隻暗戳戳地想,阿尋要真能不做殷夢槐的孩子就好了,這樣說不定,他早在八年前就可以把人給拐到均天盟去,不用在那破莊子裏受氣。

他記得,教殷尋劍法的沈老先生,曾趁著殷尋走開,找當時裝作何家小姐的他聊起了些事情,一些不方便對著殷尋講的事情。

沈老先生說:“莊主曾來找過我,說讓我不要再教小尋劍法了。”

“哼。”他吹了吹自己滿臉的白胡子,神情看著完全是個老頑童:“但我不聽他的。”

殷夢槐什麽歲數?他什麽歲數?

沈老先生在外頭當瀟灑恣意、為人稱頌的劍客時,殷夢槐還隻是個要換尿布的小娃娃,他怎麽可能聽殷夢槐的話。

他不愛管莊裏頭的事,但不代表他不會去收一個一眼就知天資卓絕的小徒弟。

聞人晏當時對沈老先生的這個態度十分捧場地鼓了掌,道:“前輩霸氣!”

“所以你這小娃子,為何要打扮成這樣?”

說完了氣悶事,沈老先生又轉過來探究起聞人晏的打扮來。

聞人晏眨眨眼,一臉無辜道:“我這麽打扮有什麽不對麽?”

“老夫是老眼昏花了,但還不到辨不清人的程度。”

沈老先生道:“從前在江湖上闖**時,我曾有一友人遭偽作女子的男子欺瞞,被騙財騙色,若不是得他師父搭救,差點小命都要斷送進去。”

本來,這事被那友人當作人生的奇恥大辱,是他最深的痛處,不會到處與人說,知道的人也不多。

但後來他得罪了門中一小童,那小童就把他這醜事寫成了一話本,加了些桃色元素,放到市麵上賣,被沈老先生在舊書攤上看到。

怎麽說呢,沈老先生看了眼已然是個美人坯子的聞人晏,心想,小尋是個直性子,他還真挺擔心小尋會重蹈他那位友人的覆轍。

小尋身上本就沒多少銀子,全給人騙了可怎麽辦。

“我就是喜歡,而且阿尋也知道這事。”

聞人晏聽見沈老先生的擔憂,沒忍住笑了聲,晃著腳,答話時聽著像是不走心、不落意,但實際上,卻十分認真。

他這人凡是走極端,喜歡的東西,就要很喜歡。同樣的,喜歡某個人,也就要很喜歡,非常喜歡。

他給自己非常喜歡的人,送了件月色長袍,在九月未過之前。

說是等到了十月,天就要轉寒了,就是該添新衣了。

就他這樣子,別說是像沈老先生擔心的那樣,去騙殷尋的財,他沒被殷尋騙個幹淨,已經是殷尋為人清正的結果了。

與八年前滿身簡素不同,殷尋這些年在莊內替人掃灑,處理事務,甚至……能夠教授莊內弟子,攢下了些銀子。君子禮亦在衣冠正,所以他也有好好地給自己置辦行頭。

可他從飲雪劍莊到均天盟來,路途遙遠,能攜帶的衣裳並不多。

合著自己混亂的心思,殷尋少見沒有多加推拒。

他換上長袍,準備待會同聞人晏一道前去楚水城城中廟會。

心歎,人但凡出門在外,繞不開“衣食住行”四個字,他總覺自己這四字,近來怎麽都繞不開聞人晏。

身上穿的衣裳是聞人晏送的,住的地方、行的馬車、食的佳肴也都是聞人晏安排的。有如他被圈養了一般……

圈養了阿尋的聞人晏剛與蘇向蝶說完正事,緊接著認真地朝她提點:“如若不到萬不得已,師妹你就盡量別跟著我們了。”

蘇向蝶:“……”

我也沒想跟著你們呀。

作者有話說:

阿尋快去給阿晏打直球,快去!!!(對空氣打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