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三章 香玉

香玉先是不解,近後自以為明白過來,便笑著衝曜靈擠了擠眼睛:“明白了,你是一個人出門,生怕累贅是不是?也對,帶上銀子,還有什麽買不到的?”

曜靈笑笑,也不多解釋,隻問香玉:“香姐姐,這包裹放去哪裏?”

香玉順手將身後的水晶珠簾撈起半邊來:“哪!進去吧!左邊那隻小櫃是你的,你隻管收拾便是!”

曜靈依言入內 ,原來裏頭別有洞天,衾枕奩具,熏籠紅閨,雅器無不精備。最靠裏鋪設一炕,籠罩著錦帳重重,卷幔高懸,隻覺錦繡奪目,芬芳襲麵。

炕下,左右兩邊各有一個紅漆描金山水櫃格,曜靈走到左邊,打開就將自己的小包裹塞了進去,轉身就出來了。

“怎麽樣?裏頭還睡得吧?”香玉正忙著在外間布菜,看見曜靈出來,忙笑問道。

曜靈裝作咂舌:“豈止睡得?神仙也可以歇下腳了!這船真是太太回鄉用的?端得是的奢華極了!”

見提到太太,香玉的眼神黯然下來:“可不是太太的?若不是為了尹掌櫃的,我可沒這個福氣,能沾上太太的光!這船在洪家可有曆史了,太太進門時,正是坐的這個!它可是太太的心肝寶貝,太太從來不肯借給別人使的,如今給了你,也算難得了!”

曜靈笑著坐了下來,也拉香玉歸坐:“太太出閣時坐的?那真得請香姐姐給我好好說說,怪道我看這船喜氣得很呢!”

香玉撇眼看了看外頭,窗外空無一人,地上小廝也回大船上去了,隻有潺潺的水聲,在耳邊空響。

“說起太太出閣來,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熱鬧。算了,這會子肚子餓了,先吃飽飯再聊!”香玉說著夾起一塊水晶龍鳳糕,請曜靈親試。

桌上十幾隻五彩細磁碟,裏頭都盛滿了美食佳肴,細果海錯,曜靈每樣不過略動一下,就覺得飽了。

香玉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先勸曜靈喝酒,被拒絕之後,自斟自飲,一付快活模樣。

曜靈心想,這哪是姨娘的樣兒?分明是入出籠的鳥兒!想是在家裏拘得緊了?

“三姨娘!”正想著,窗外有人聲傳來,原來是洪冉到了。

“你們倒高樂得好!”洪冉從外頭進來,看見曜靈與香玉對坐,不覺就笑了。

今兒因要出門,洪冉打扮得便與曜靈前二回所見不同,隻見他頭紮玉緞包巾,身穿石青緞密扣緊身,胸前錦繩繞著一起飛蝴蝶,腰紮月藍帶子約有四寸半闊,兩邊倒垂雙扣,中間垂著湖色回須,下著同色縐紗兜襠叉褲,腳登玄緞挖嵌快靴,襯著這身裝束,越顯得狼腰猿臂,鶴勢螂形,整個人的精神也不一樣的,覺得另換了一副英武的神情,絕非平時在家時,緩帶輕裘,懶散的態度。

曜靈從來沒見過對方這樣的裝扮,冷不丁一見竟有些愣住,心想這人定是有幾分功力, 且身手不凡的!看他渾身上下,一絲兒贅肉全無,且那腰間手臂上的肌肉!這也難怪,洪家讓他來跑船帶貨了!

不知怎的,曜靈突然覺得船上有些熱了起來,怎麽自己臉也紅了?

“三爺到了?”香玉起身,親生兒子歸親生兒子,大家的規矩是繞不過的,“看你這打扮,又不用鏢行,自己帶隊了?”

洪冉輕輕笑道:“這條水路我閉上眼睛也走得過去!沿途都是我的相好交友,怕什麽?又要鏢行做什麽?隻我手下那幾十個夥計,就不是吃素的!”

香玉眼見自己的兒子如此出息,心裏滿足極了,嘴上卻故意嗔道:“尹家掌櫃的在這裏呢!當了外人麵就這樣自吹自擂起來,也不嫌臊得慌!”

見提到自己,曜靈忙起身,先向洪冉福了一福,不想她還沒說話,洪冉卻搶在她頭裏,道:“掌櫃的又不是外人!要跟咱們一路呢!我也不是吹噓,說實話,也是叫掌櫃的安心的意思!不然隻當跟了個不中用的紙撚子,掌櫃的隻怕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安呢!”

曜靈抿嘴而笑,香玉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卻嘴裏還在絮叨:“就你會說話!我隻告訴你,這一路少沾花拈草的,叫我知道誤了事,定說給老爺,叫他打你!”

洪冉一見這話,早已哈哈著去了,門簾響處,傳來他的回答:“有你倆一老一少在,我哪兒敢?都給捆住了手腳,再展不開了!”

曜靈本來聽到沾花拈草四個字,早將頭偏了過去,這時又聽見洪冉的回應,先隻覺不出什麽,可待香玉坐下來後,對方的眼神中有種東西,叫她臉上才掩下去的紅霞,再一次浮了出來。

香玉偷偷在心裏笑了一下,轉身進裏間去了。

曜靈獨自在外,隻覺得身心俱熱,便走到窗前,不想正撞見洪冉走下跳板,抬眼向上看來,兩個人,四目澄澄之下,曜靈竟難的地先服了軟,將身子向後一縮,隨即躲回了艙裏。

洪冉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幾步就躍下跳板,衝那下頭正等著自己的夥計,宏聲大氣地吆喝:“起錨,開船嘍!”

泓王府裏,岑殷正在窗下臨帖,因今日墨磨得好,汁濃筆順,他下筆自覺有如神助,臨出字來,骨韻神氣,無一不佳,他正得意,不想外頭卻匆匆奔進個人,打斷了他這番難得的雅興。

“世子爺,您還在這裏練字?洪家的已經走啦!尹家那丫頭也一並帶走了!”叮當急得不行,語速極快,一時間竟讓岑殷有些愣住,沒聽清的關係。

“哎呀,世子爺!就是。。。”叮當見對方還不明白,愈發著急起來,手也上來的,拉住岑殷便要向外,直奔去碼頭似的。

岑殷大笑起來,掙開她的手,一本正經道:“我才沐浴淨身,雙正焚了一爐好香,此時外頭熱得厲害,屋裏陰涼肅穆,正是向先賢起敬的好時候,今兒我的墨也磨得好,叮當你來看看,看那張是不是比昨臨得,好上許多了?!”

叮當不滿地撅起嘴來,眼神中多有不解:“爺!是你叫我去打聽的!什麽時候動身?半個時辰也不得有差,隨時要向我報來!如今倒好,人走了,你倒賴在這屋裏!圖陰涼?外頭船開起來,窗下吹來水麵上的風,那才叫涼快,也爽利呢!”

見叮當如此說,岑殷微笑起來,手指向對方道:“定是你這丫頭又想出去耍子了!”

叮當臉色微微泛紅,嘴上卻強道:“哪裏是我?分明是爺的主意!要我說這丫頭身上有什麽厲害關節?爺盯住她,到底是何用意?”

岑殷的笑意漸漸隱去,本來平常的麵容上,慢慢籠上一層殺氣來,細看之下,那殺氣的後頭,又是難以形容的,蕭瑟寂寥。

叮當不敢開口了,她跟他時候不長,卻是生死相交,他的心事,世間也唯她,略知一二罷了。

靜默良久,岑殷終於開口:“他們是商船,哪裏比得上我那隻小艇跑得快?再者,洪三這人我知道,她跟此人下去,直到蘇杭,也無太大憂慮,更無大患。我隻管到時候去等便罷,又何必急在這一時?”

叮當無言,心想那你又何必巴巴叫我去打聽,生怕人家跑了似的?

岑殷不管她,徑直走回書案前,再執起筆來,卻再難回到剛才的心境了。他煩燥地將筆丟下,啪地一聲,上好的玉色宣紙上,頓時灑上一片墨跡,外頭的竹影透進來,竟襯得如黑血一般。

叮當不聲不響地上前來,輕手輕腳將汙糟了的紙收拾下去,勸無可勸,這個道理,她懂。

半晌,倒是岑殷自己笑了出來,不過笑得不好,是苦笑。

“有半個月沒見著王爺了,我看看他老人家去。”

叮當立刻搶在他前頭,衝出屋去,口中直道:“我替爺張張去,看王爺過夠癮沒有?”

岑殷聽到癮這個字,一下就將手裏雙拳頭捏緊了,緊到他自己也受不住,身子打起顫來。

園子裏,正值日頭高照,處處生煙的時分。岑殷慢慢沿著抄手遊廊,走到父親的暮年養靜的小院來。

泓親王已有多年沒有出過這個小院了,自打皇帝即位,他就不理世事,隻管享福了,開始是弄花置草,倒也有些意趣,養了許多蘭花,貴賤各一半,因此這院子便叫冷幽館,取蘭花的香氣之意。

可一年之後,事情大為轉變,蘭花不養了,泓親王培養出上了另一種愛好。宮裏送來不知何處來的貢品,一種奇異的煙土。

泓親王先是久咳不愈,太醫說此物可助養生,並有利夜眠。泓親王抽了,果然有效,且十分顯著,自此之後,便再難絕斷了。

半年之後,王妃也一並染上此癮,從此兩人便在園子裏,分兩頭,並進齊吸。說來也怪,親王不讓王妃知道自己這一嗜好,王妃呢?同樣也避開親王。

不過這目的倒是容易達到的,因為很快,兩人就都足不出屋了。

冷幽館。

岑殷抬頭看這三個黑漆描金的大字。是父親當年寫的,樸而力,工助整,最好處便是大方,因是柳公權,柳體,入不了旁門左道的。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