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鶴樓盡力露出一個並不走心的笑,道:“嗐,想回去也抽不出空啊。”說話間他抬手看了一眼表上的時間,假裝驚訝,道:“喲,都這個點兒了,大家都收拾收拾回去吧,大過年的還加什麽班?”
祁鶴樓和他們一起乘電梯下樓去,到公司門口才分開,他開著車行駛在路上,雪越下越大,大到前方的路都看不大清楚。
祁鶴樓把車停在路邊,靠在人行道的路燈底下抽了根煙,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沒一會兒不遠處就傳來了一陣鞭炮聲,還有一盞接著一盞飛到天上去盛大綻開的煙花。
他抬起頭看著五彩斑斕的煙花,匆匆在黑色的天空劃過濃墨重彩的一筆,短暫地停留之後又匆匆謝幕離場,就像他來去匆匆的愛情,甚至都還沒看清它是什麽模樣,就已經了無痕跡,化灰飛如煙散。
一片鵝毛大的雪花落在祁鶴樓的睫毛上,擋了他的視線,他沒管,繼續盯著煙花綻開的天空。
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比他以前和江晃放過的那些煙花還要漂亮。
祁鶴樓不覺地濕了眼眶,那片雪花受熱後化成一小灘水漬落入他的眼裏,他眨了眨眼睛,不再去看天上的煙花,抽完煙就上了車。
這邊苟全的親妹子來新疆找他了,苟全連忙打電話給祁鶴樓,說是讓他一起來吃年夜飯。
反正也沒地兒去,祁鶴樓一口就答應了,發動車子去了苟全那兒。
苟全連忙拉著祁鶴樓坐到他妹子對麵,道:“鶴樓啊,這是我親妹子苟薇,從四川過來找我過年的。”
祁鶴樓笑了笑,道:“這樣啊,既然是你的妹子,那以後就是我妹子了。”
祁鶴樓跟著苟全喝了好幾杯酒,苟全朝苟薇使了個眼色,苟薇頓時臉上一紅,點了點頭,示意她對祁鶴樓很滿意。
苟全低了根煙給祁鶴樓,道:“我這妹子啊從小到大就沒談過什麽戀愛,幹活行,從不偷懶,這樣貌嗎,你覺得怎麽樣?”
祁鶴樓喝了酒之後臉上有點紅,聽了苟全的話之後他抬頭去打量他這個妹子,臉上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痞裏痞氣的笑。
不知道是不是出現了幻覺,他覺得苟薇的長相跟他媽長得有點像,祁鶴樓也隻有在照片上才看過他媽的樣子,而苟薇和照片他媽的樣子特別像。
祁鶴樓甩了甩腦袋,笑道:“長得好,長得好。”
苟全笑嘻嘻道:“你現在天天隻知道工作也不是個事兒,是該談個女朋友管管你了。”
“……”祁鶴樓立馬就知道苟全的意思了,他這哪裏是找自己來吃年夜飯,分明是說親來了。
祁鶴樓繼續喝了口酒,含混道:“女朋友嘛……我有了,在家鄉等著我呢,等我掙了錢就回去娶他。”
苟全道:“我還不知道你,這麽多年你都沒提過女朋友的事兒,什麽時候就多出個女朋友來了?”
祁鶴樓單手撐在桌上,頭昏昏沉沉的,他一連喝了好幾杯酒,苟全看他那個樣子也不像是在開玩笑,莫非他真的有女朋友?
但是這說不過去啊,他要真要女朋友怎麽這麽多年都沒提過一句,反倒是有段時間經常提起他幹爹,這幾年連他幹爹也不提了,估計就是雪崩那回被他幹爹那番話給傷透了心。
苟薇有一句沒一句地跟祁鶴樓搭話,祁鶴樓每回都是笑笑就忽悠過去了,要是江晃沒有出現過的話,祁鶴樓覺得自己興許真的就跟苟薇好上了。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祁鶴樓就開始煩躁,酒勁一上來,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口,扶著外麵的欄杆就開始吐,這什麽年過的,真他媽要人的命。
之後再有什麽逢年過節的時候,祁鶴樓早早地買好了機票跑人,跑到其它地方去逍遙快活,這些個節日跟誰在一塊兒過都覺得糟心,誰都跟家人在一塊兒,說的也都是他們的家事日常,一起回憶往事有多快樂,自己湊上去算怎麽回事兒?
平白無故給自己找不痛快。
跟個漂泊的流浪漢似的,就蹭別人的,但是祁鶴樓不稀罕,這些又不是屬於他的。
——
車裏的暖氣很足,江晃靠在車裏的副駕駛座上睡著了,祁鶴樓把他的座椅往後調了一些,這樣睡起來更舒服些。
祁鶴樓把車開到江邊停下,遵義的冬天濕冷濕冷的,昏黃的路燈透過車窗照進來。
江水流經的聲音咕咕的,坐在車上都能聽見,要是剛才江晃再說些話來激怒他的話,他還真有想過把車開進江水裏和他殉情的想法。
祁鶴樓把車窗搖下來了些,讓外麵的空氣流進車內,江晃睡著之後安靜了許多,不會一直情緒激動地說要趕他離開的話。
風吹進來受了涼之後,江晃冷不丁兒地打了個噴嚏,隨後雙手環抱在一起,頭偏在一邊繼續睡,眉頭都是蹙在一塊兒的。
祁鶴樓偏過頭去看他,在這個狹小的車廂內,時間像是變慢了一樣,如果有關以前的一切都能在車廂裏像車窗上的霧氣一樣消失就好了。
祁鶴樓下意識地抬手去碾平江晃的眉頭,江晃悶哼了一聲,隨後把頭偏到另一邊去睡,祁鶴樓脫下外套搭在他身上,坐在駕駛座守著他睡。
好半天江晃才迷迷糊糊地醒來,渾身的骨頭都跟睡軟了似的,醒來的一瞬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大概過了半分多鍾他才想起來剛才從店裏出來,祁鶴樓帶走了他。
江晃打了個哈欠,疲累地挺直腰板,把身上的外套不客氣地扔到祁鶴樓身上,道:“你剛才不是鬧著要死要活嗎?怎麽又不死了?”
“我後悔了,”祁鶴樓挑起眉,無賴的語氣道:“我又不想死了。”
江晃:“神經病。”
“隨你怎麽說,”祁鶴樓雙手枕在腦後,看上去心情很不錯,不像剛才掐著江晃大吼大叫時的樣子,他說:“剛才做什麽夢了?還說了夢話來著。”
江晃覺得他腦子多少有點兒毛病,不耐煩道:“我做什麽夢用你管?你他媽腦子有病吧,放著生意不做,來聽老子說夢話。”
“你剛才做夢的時候,在叫我的名字,還笑得挺開心的,”祁鶴樓道:“我本來還想錄個音……”
江晃不樂意聽他說這些毫無意義的話,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道:“祁鶴樓,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我想幹什麽你不知道嗎?”祁鶴樓目光如炬地盯著他,道:“我想跟你在一起,以前是,現在也是,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我不想。”江晃作勢就要開門下車,但是車門上了鎖,根本就打不開,江晃道:“有意思嗎?”
祁鶴樓點了支煙,靠著車座慢悠悠地抽,笑道:“我覺得挺有意思,你覺得沒意思嗎?”
“是,你現在有錢,但是我他媽不欠你什麽吧?你非要來找我麻煩是什麽意思?我都已經躲著你了,你為什麽不能放過我?”江晃知道祁鶴樓混賬,自己拿他沒辦法,他深吸了一口氣,心平氣和道:“以前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了,你放過我,行嗎?”
“……”祁鶴樓不怕江晃對他發脾氣,對他動粗,但是一旦江晃用這種心平氣和的語氣和他說話,祁鶴樓就沒辦法。
江晃服軟認輸的樣子把他的心剜得特別痛,因為江晃每服軟一次就像在提醒祁鶴樓,明明他以前不是這樣,他這麽陽光得意的一個人,現在也不得不低頭。
江晃手搭在車的把手上,聲音冷冷的,道:“開門。”
這個點兒連車都打不到,總不能把人扔在這麽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祁鶴樓道:“把安全帶係上,我送你回去。”
江晃一動不動,維持著要開門的姿勢,不耐煩地喊道:“祁鶴樓。”
“到你家樓下我就開門,什麽都不做,真的。”說話間祁鶴樓便湊過去給他係上了安全帶。
江晃頭靠著玻璃窗,一言不發,玻璃窗的水汽匯聚成一攤小水珠滑落在他額前的頭發上他也沒管。
車開到樓下之後,祁鶴樓解鎖了車門,道:“到了。”
江晃絲毫不猶豫地下車,祁鶴樓也隨著他一同下車,江晃並未搭理他,頭也不回地就往前走,祁鶴樓叫住了他,道:“江晃,你不請我上去喝杯水嗎?”
江晃用看瘋子的嫌惡眼神看著他,朝他豎了個中指,隨後一瘸一瘸地往樓道裏走。
看得出來他在盡力讓自己走路的樣子看上去正常,但是無論他怎麽努力他都做不到不露出一點兒破綻。
祁鶴樓靠著車看著樓上江晃家的那一戶,沒一會兒燈就亮了,祁鶴樓看著窗戶發愣,要是待會兒能有人探出頭來就好了,但他知道這並不可能,江晃現在已經恨毒他了。
郭曉年和李興剛從外麵散步回來,李興隔得老遠就看到了一輛車停在樓下,走近才看到祁鶴樓。
李興原本笑著的臉立馬就垮下來了,扯了扯郭曉年的衣袖,小聲埋怨道:“他來這兒做什麽?”
郭曉年:“應該是來找江晃的吧,以前他們兩關係最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