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冥應該是在那裏站很久,他轉身時,赤河的高溫使漆黑色的衣袍帶出扭曲的氣紋。

鈴蘭道:“上神!”

鈴蘭飛快跑過去,可站在殷冥麵前,腳步卻忽的頓住了。在他印象之中,殷冥上神一向高傲冷淡,矜貴自持,可眼前,站在對麵的人,麵容灰敗,眼圈青黑,嘴上一圈死皮,好似落魄至極。

“你怎麽會在這……”

鈴蘭道:“我……受上神靈力庇護,下界投胎,死後來到阿鼻地獄,想再入輪回,卻被阻攔……”

殷冥道:“為什麽?”

鈴蘭道:“因為,我既同您成為道侶……雖未融紋,但記載中卻已是北涼籍。”

殷冥看了眼鈴蘭略顯枯槁的臉,道:“有人欺負你了?”

鈴蘭猛然搖頭,道:“沒有!受上神神名蔭庇,並未有人薄待。隻是……”

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殷冥問:“你想重回神界?”

鈴蘭怔了怔,連忙道:“不是……”

“那你想?”

鈴蘭眉頭皺起,咬住嘴唇微微猶豫,最後,吐出口氣,道:“上神,我們斷籍吧。”

殷冥抬起眼皮:“斷籍?”

鈴蘭道:“上神不知,此次輪回,拖神君一道靈光之福,鈴蘭轉世成了一個尋常人,家庭也算富庶,父母恩愛,兄弟和睦,有幸見識湖光山色,春蘭秋菊,沃野千裏。有幸出入學堂,開闊眼界,才發覺人活於世,不止一方宮殿,勾心鬥角,如今才覺得過去自己如此淺薄……”

殷冥默然。

他看著鈴蘭,數百年不見,這人確實變了,永遠挺不直的背脊挺起來了,也再不會死死抓住他,求自己多看他一眼。

殷冥想,人間百年,一場輪回,不過一夢,真能讓人如此變化?

輪回……真的也算是命麽?

殷冥猛然呼吸一頓,心口劇烈作痛,不敢再想了。

鈴蘭見殷冥不語,以為他是對自己還有什麽“責任”,連忙道:“上神,我在神界時,您照顧我上萬年,我在人界時伺候您的那點恩情,早就夠了……”

“夠了麽?”

“真的夠了。”

曾經在九荒殿中時,鈴蘭常會同他講他們在人世時那些往事,生怕他會忘記那點恩情,把他扔回人世。

如今卻反過來了。

殷冥感激鈴蘭的陪伴,北涼被屠族之後,他曾有一段時間頹廢厭世,未有一人願意留在他身邊,若非鈴蘭,興許他早就已經死了。

他曾經想,若他有一日能東山再起,定不會再讓鈴蘭吃苦。

二人之間,有恩無愛,倒也長久。

可斷籍,卻並非易事,尤其,斷籍一事,涉及神文殿。

玉衡的每一個朋友,都對他恨之入骨。

殷冥道:“你先回神界。”

鈴蘭登時臉色煞白,好似聽聞什麽極為恐怖的事,他手腳不自然的發抖,道:“我一個人回去?”

殷冥點頭,並未留意他的異常,道:“我還有事。”

鈴蘭道:“我不想回神界,我隻想盡快斷籍,上神,你沒有拒絕過我什麽,這件事不能商量麽?”

殷冥此時心中亂七八糟,無心安慰他,隻道:“你的恩情我都記得,此事,我會考慮。”

此話落下,鈴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上神,我的恩情,您已經還夠了,我對您也沒有什麽大恩大德,不必再抓著我不放了……”

殷冥皺起眉頭。

他沒想留鈴蘭一直在神界,隻是讓鈴蘭先回去,再做打算,可鈴蘭卻像是崩潰了一般。他伸出手,要扶鈴蘭起身,道:“你對我,已經夠了。”

說罷,殷冥上神指尖一劃,憑空劈開一道暗紫色的裂紋,道:“先回九荒殿。”

鈴蘭往裂縫中看了一眼,身子微不可查的震了一下,隨即,甩開了殷冥上神的手,拚命後退,道:“我不回去!”

殷冥順著鈴蘭視線看過去,看到傳陣而至的九荒殿中,數人還在其中,三清上神穩穩坐在桌前,目色漆黑,隱隱含笑。

他這才想起鈴蘭同三清的舊怨“你放心……”

話未說完,鈴蘭驟然打斷他。

“上神,你體貼錯人了。”

殷冥怔住:“嗯?”

“實話實說吧,上神,我對你,其實並沒什麽恩情!”

“從一開始,就不是我想陪在你的身邊,什麽一見鍾情,什麽不離不棄,都是假的!”

殷冥忽然一陣心煩意亂:“你在說什麽。”

“沒有什麽恩情,一直都是玉衡,是他沒想你死,重金托我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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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b:是萬紫千紅

可能會更得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