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華這人,走到哪都引人注目,入殿又在上座,堂下百餘精怪妖魔,皆交頭接耳,抻頭瞪眼,往殿前看。

瞧它們麒麟帝多大麵子,大婚之日,天帝都來坐場子。

玉衡縮頭縮腦,才不想出什麽風頭,隻往犄角旮旯的角落裏去,九嬰默不作聲,跟在玉衡身後,隨他坐下。

等兩人坐穩,九嬰才見四周都是群牛頭馬臉的低等魔獸,一個兩個都咧著大嘴往外吐臭氣。

九嬰滿臉厭惡,“嘖”了一聲,把衣裳斂緊,嘟囔道:“殷冥什麽品味,如此重宴,不請些親朋重戚,弄這一堆妖魔鬼怪,千人一室,烏煙瘴氣……”

玉衡指著承華對麵的一張空桌,“好心”道:“你不習慣,那就回去。”

九嬰蹭到玉衡身邊,道:“才不。”

玉衡微微皺眉。

他們到的不早不晚,人坐滿了,主角還未出來,殿中嘈雜,嗩呐吹的極響,玉衡等了又等,張嘴打了個哈欠,聽一旁兩個尖嘴猴腮的小怪碎嘴。

其中一個道:“還不出來,可急死我了!。”

旁的赤麵小怪,道:“急什麽?早點晚點,桌上酒菜都不會少……”

“你這呆子,就知道吃!傳聞百花仙子模樣極好,天姿國色,萬花之首,見上一眼,死而無憾!”

玉衡不自覺點頭,九嬰瞧見,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玉衡腦袋才梗住了。

赤麵小怪冷哼一聲,酸裏酸氣道:“模樣好又怎樣,誒,我聽說她一個女人,師兄師弟轉了三輪,一個破鞋罷了……”

有人問:“破鞋?怎麽回事?”

“對對對,說來聽聽,什麽三個師兄弟……”

玉衡:“嗬嗬……”

旁邊傳來聲冷笑,赤麵小怪轉頭一看,見一人一身白衣,蒙了個紗罩,滿頭珠翠,俗的驚人,從頭到腳都被蒙的結實。

赤麵小怪道:“你有病?笑什麽笑?”

玉衡不接這話,隻道:“聽你這話,你們麒麟帝倒不如你眼光好了。”

魔界雖市風開放,不設嚴法重律,沒多少規矩,豁達**,卻極慕強,對於麒麟帝,個個皆伏首膜拜,敬若神明。

赤麵小怪嘴上一抖,道:“我沒有,我是說世上無人能配得上我們蓋世神武的麒麟帝……”

玉衡挑眉嗤笑:“我懂,你是想說你們麒麟帝,是個天煞孤星的絕戶命?兄弟手足通通慘死,媳婦也討不得,沒有人配得上,豈不是要他孤寡一生,房中空空,打一輩子光棍了麽?”

赤麵小怪臉色一青。

“放屁!”

玉衡嘖嘖搖頭,道:“瞧瞧,魔界之人就這素質,不忠君主,被人拆穿,還罵起人了……”

青麵小怪臉色白了。

“你你你……”

玉衡捂嘴:“哎呦,閣下變臉的功夫,學的不錯啊……”

白麵小怪氣得臉色發紫,嘴鬥不過,一拍桌子想要動手,抬頭卻見桌上還坐了個人。

身長八尺,容貌甚偉,青色華袍,雲錦束帶,腰間一方蛇形長玉,正拄頭含笑看著身旁。

紫麵小怪:“……”

魔界之人,向來沒什麽骨氣,眼瞧著鬥不過,縮縮脖子,鼻孔裏都不敢哼氣,叫著左右狐朋狗友,耷眉喪眼換了一桌。

九嬰笑道:“師兄可真厲害。”

玉衡一口清茶灌進肚子,心道,這才到那,當年他把天帝老兒氣昏過去,也不過張張嘴之事。

說話間,殿中禮樂大響,宴正式開了。

殿前一條大道,數名明豔婢女開路,手提竹皮筐,抬手紅花翻飛,瓜果四散,後頭有琴師樂手,入場有條不紊。

直到末尾,玉衡才指尖微顫,見了盛裝紅服二人,中間垂了比翼結,滿身喜氣。男子麵如冠玉,英俊絕倫,女子身材窈窕,覆麵紅紗薄如蟬翼,可見朱唇皓齒,絕代風華。

階下先是一靜,之後哄鬧聲大起。眾人起身叫好,有人跳到凳上,擋住玉衡視線。

玉衡下意識起身,卻被九嬰一手環住,扣住腰肢。

九嬰道:“師兄你看上頭有多般配,下頭有多熱鬧。”

玉衡:“……”

殿中大宴千鬼百怪,台上階下如隔鴻池。

司儀:“吉時到,新人至。”

台上器樂喧囂,曲譜調子詭譎,入耳嗡利,玉衡甩了甩頭。

司儀:“一拜天地。”

九嬰捂住玉衡耳朵,皺眉道:“虧這還是他殷冥自己操辦,選了這等劣曲,聲剌調詭,不堪入耳……”

司儀:“二拜高堂。”

玉衡抬頭,兩人已在同拜,躬身行禮。

司儀:“夫妻對拜……”

四下剌耳聲樂大起巨響,禮聲混著哄鬧,玉衡心口乍痛,腦中混沌,甕甕黑濁,不知從何而起,鑽腦襲心。

玉衡忽而扶頭,重複道:“夫妻對拜,夫妻對拜……”

眼前恍然浮出,金屋巨殿,琉璃為瓦,金玉未階,萬紫千紅,驚世巨宴。

玉衡身子猛然一墜,從虛空跌入,睜眼隻見一片漆紅,被人蒙了蓋頭,腕上圍著紅結,有人攥著他的手,極緊。

一旁有人高聲宣道:“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

大婚,這……又是誰同誰大婚?

耳邊忽聞一聲低語:“玉衡,我好開心。”

玉衡聽見自己的聲音,極平,極冷:“是麽?”

那人笑道:“嗯。”

一塊兒溫玉套過蓋頭,掛在玉衡胸口。

玉衡低頭一看,心下一震,是……九蛇璽。

那人道:“今日之後,你我便是夫妻,穀則異室,死則同穴。這東西,我看得出你極喜歡,今日大喜,我把它送你……”

玉衡接過來,指尖細細撫摸,這玉通體晶瑩,沒有疵點。

“玉衡,你我之間,本不需此等虛禮,但立誓表心,昭告天下,是我執念……”

“嗯。”

殿中吵嚷,管弦絲竹,十分喜慶,那人是真的高興,他親吻自己的手背,道:“玉衡,還有一事,我從未向人提起,今日大婚,我要為你大赦……”

話未落說完,殿外煙花炸響,一把利劍從玉衡袖口翻出,對身前之人,穿胸而過,血色湧在紅袍之上,並不見有多血腥。

死寂片刻,耳邊驚叫聲大起。

玉衡心口如同火燒,頭痛欲裂,太熟悉了,太熟悉了……

九嬰?是九嬰麽?

可九嬰何時這樣說話,又像是……殷冥。

玉衡一把掀開覆麵紅布,他當即就想看清地上那人,卻低不下頭。

殿中闖進批人,墨色長袍,紅襟紅帶,黑布蒙麵,紅燭之下,手上長刀折出刺目紅光。

數百人手無寸鐵,什麽皇親貴戚,什麽商賈巨甲,死了的被亂跑的踩在腳下,活著的縮在殿角,哭嚎求饒。

唯獨坐於階上,萬人跪拜的尊位,龍冠鳳釵二位老人,尖刀已到頸邊,亦無懼色,不動無響,隻看向玉衡腳下,眼中哀戚。

玉衡道:“你們可想過,會有今日?”

老皇帝怒目而視,馬上要開口大罵,卻被一隻手拍了拍手背,話卡在喉間,未能出口。

王後道:“因果報應,遲早而已。”

玉衡冷冷笑道:“這話不對,是今日而已。”

王後起身,脖頸被利刃翻卷血肉,卻絲毫不覺,跪在玉衡跟前。

老皇帝大聲吼叫,被人掐住脖子,湮了聲響。

婦人沒有回頭,隻看向玉衡,一頭磕在地上,染了一地血色:“衡兒,我曾待你如同親子,你可記得,曾答應我,無論如何不會害我兒性命……”

衣袖之下,玉衡發覺自己手在攣顫,麵上卻仍笑道:“我這人,滿嘴謊言,不擇手段,你竟然信我?”

女人披頭散發,給玉衡磕頭:“我信。我信你行今日之事,亦有苦衷。”

“……”

沉默許久,玉衡笑了,笑的眼淚橫流。

玉衡道:“真傻。”

玉衡隨手拔出穿過那人胸口,殺人無聲,遇靈則鎮的神劍封靈,一身喜服的人,胸口如此大的一個血窟窿,一樣的顏色,倒也沒顯得有多猙獰。

玉衡聽到腳邊的婦人,一聲壓抑至極的嘶鳴哭吼。

是喉嚨深處,擠出的,垂死般的悲鳴嗚咽。

叫的是什麽,叫的是誰的名字?

大抵是她的兒子吧。

玉衡耳邊劇痛,聽不真切。

不知是誰在問:“這些人?”

他道:“都殺了吧。”

從始至終,他都未低下頭,看腳邊一眼。

……

玉衡下顎驟然一痛,麵上挨了個巴掌,一聲脆響,斷了耳邊詭譎音律,眼前光影齏散,臉被生生掰轉過來,直視九嬰怒氣衝衝的臉。

九嬰道:“你在看誰?”

玉衡頭痛欲裂,他道:“百花仙子……”

九嬰磨牙:“放屁,你看的是殷冥!”

四下哄鬧,台上新人已過三拜,玉衡雙目恍惚,他摸到胸口璽印,忽一把抓住九嬰手腕,道:“那方璽印……”

九嬰一怔:“璽印?”

玉衡頭中劇痛:“為何你一定要把那東西給我?”

九嬰道:“我一直都說,要把最珍貴的東西給你。”

玉衡腦中嗡然一震。

玉衡,你我之間,本不需此等虛禮,但立誓表心,昭告天下,是我執念……

玉衡:“……”

九嬰不依不饒:“你還沒告訴我,你方才為何盯著殷冥看!”

“不,我看的不是他,是冥……”

玉衡下意識張口,話本欲出,旁邊忽有人貼耳道:“直呼一字,可真親熱。”

玉衡腦中猛然一空,方才想說什麽,竟半分都記不起來了,玉衡抬頭,見承華不知何時坐到身邊。

九嬰不快道:“天帝陛下可真膽大,這等重宴,竟搞個空殼子分身在上頭。”

承華瞥了眼“殼子”旁給九嬰的空位,淡淡道:“自不及你。”

九嬰哼笑一聲,掏出塊兒帕子,浸了冷酒,給玉衡敷臉去了。

三拜之後,便是巡酒,不分貴賤,桌桌同飲,獻上賀禮。

九嬰湊來道:“師兄準備了什麽禮物?”

玉衡腦袋發昏,道:“沒有。”

九嬰手摸到玉衡懷裏:“我才不信,師兄不說,我還不能自己找麽?”

九嬰從玉衡胸口摸到**,卻真未摸到什麽東西。

玉衡臉色十分難看,道:“放手,大庭廣眾,不成樣子!”

九嬰:九嬰湊到玉衡耳邊,輕聲道:“現下找不到無妨,倘若一會兒,百花仙到跟前,師兄要是動什麽手腳……”

九嬰手卡進玉衡腿間,下手沒有輕重,玉衡當即變了臉色。

“我得當場把師兄扒幹淨了,好好看你藏在哪了。”

九嬰手摸進去就未再出來,也不知做了什麽,玉衡喘著粗氣,臉色紅了又白,下去揪九嬰的手。

一來二去,玉衡滿心火氣,正要罵他,耳邊忽響一聲。

禮侍:“禮起!”

玉衡心下猛然一跳,眾人目光都往此處聚集,原是一雙新人已到了前頭那桌。

赤麵小怪初見百花仙,當即便直了眼,髒言穢語全爛進肚子,眼珠子都黏在百花仙身上,險些要掉出來,點頭哈腰,恨不得跪下舔仙子的鞋,哪還有半分方才趾高氣揚的樣子。

環佩叮當,紅裝嫁衣,再抬頭,玉衡正對上一雙水盈盈的眼睛。

小廝捧著禮盤,正討彩頭,承華不知何時匿了身形,九嬰隨手從玉衡頭上扒了跟珠釵扔進去,道:“禮到。”

玉衡仙君:殷冥前後數人,步子未停,眼看就要過去,玉衡忽道:“等等!”

玉衡這樣一聲,滿場皆靜,眾人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宴上巡酒,說是共慶同飲,禮到齊賀,其實不過走個過場,哪個會如此大膽,敢叫停麒麟帝。

玉衡:“我有一禮,今日必到。”

九嬰雙目一沉,抓住玉衡後頸,往懷中提,笑道:“我的人不懂規矩,不必在意……”

魔界不似神界極重尊卑,但此等大宴不斥低階精怪已是恩賜。

不可能人人都能同麒麟帝後舉杯共飲一杯,這薄禮更沒人稀罕,不過形式罷了。

四下噓聲大起,一個兩個都在嗤笑,此時台下忽傳來聲響,天帝不知何時已從上座下來,淡淡道:“好,我想看看。”

此話一落,殿中又沒了聲響,眾人麵麵相覷,天帝都發了話,不知這蒙麵人什麽身份,有什麽名堂。

九嬰氣的磨牙,要把玉衡拖走,麒麟帝卻伸手攔了,道:“好,我也想看看,是什麽大禮,今日非送不可。”

九嬰臉色難看,咬牙道:“你們瘋了?”

玉衡從九嬰手中掙紮出來,拱手道:“我乃百花仙舊友,今日知她大喜,特意前來,祝二位百年好合。”

百花仙眼神一亂,還未回神,就見玉衡咬破指尖,隨手抓起張隨禮落名用的無字紅紙,畫出三張符咒。

三張斷情。

斷情斬根,重生情根。

此符玉衡在仙藤林中尋到,曾與逍遙仙求證,如今玉衡飛升在即,過往種種,應如雲煙。此等靈咒,送予仙子,意喻新生。

此咒若真如逍遙說的那般險惡,用一次是死,用三次也是死,便不如趁反噬以前,將前塵斷個幹淨,百花仙子才有可能一世平安。

血為引,靈符生,大道廢,鬼神驚。

符差最後一筆,玉衡手上一頓,血色順著指尖淌到手心,墜在心口。

玉衡微微皺眉,忽而心下猛跳。

不對,有哪裏不對……

這咒他隻瞧過幾次,冗贅複雜,可方才他一筆成符,好似……

……好似他曾,畫過千遍。

周圍有人皺眉,輕聲議論:“這是什麽,鬼畫符麽?怎麽看著如此滲人?”

玉衡一怔,下意識收手,紅紙之上,血珠墜落,一筆成符,濁光從符中驟起,從玉衡手下脫出,騰於空中。

死氣沉沉,裹著烏氣,黏稠汙濁,浮在空中,三張符咒,半分不似喜禮,卻像是……惡咒。

四下驚然,紛紛後退,驚慌道:“這是什麽?”

一股難以名狀的苦痛從心底升起,玉衡看向淌血的指尖,忽見他滿手是血。

周圍景色驟變,滿屋月色,他跪於囚室,四下符紙染血紛亂,手被鞋底碾於地上。

他道:“玉衡,心甘情願解這鍾情蠱,如此難麽?我本不想如此逼你。”

他聽見自己啞著嗓子笑,不知是在笑誰。

那人冷冷地道:“你還想利用我做什麽?”

“還是,你舍不得我?”

玉衡搖頭,猛然又從幻像中墜出。

一道白影閃過,承華抓住一道靈符,另外兩張融了靈力,飛向殷冥和九嬰。

九嬰出手去擋,符紙碰到他的手指掉在地上。

九嬰看向殷冥,他觸到符紙,紅光一現,咒化罡入體。

靈力巨**,在場之人,除去殷冥和承華,皆被震昏。

玉衡腦中嗡然劇痛,心口如有重錘,敲肉鑽筋,要從身體裏出來,痛如挖骨剖心。

玉衡站不穩,跪在地上嘔出口血,一條半指長的黑色蠱蟲血汙中扭動幾下,死了。

驟然一瞬,過往萬千,如同驚世巨嘯,卷入腦中,玉衡頭欲炸裂,捂頭呻吟間,好似穿了五髒六腑,黑血狂嘔不止。

頭頂空間撕開個口子,有人露頭出來,竟是鈴蘭。

鈴蘭道:“二位神君,成了?”

承華道:“嗯。”

鈴蘭走過來抱住承華的手臂,左瞧右看,話卻是問的殷冥:”都想起來了?他給你們下的移情蠱呢,解了?”

“解了。”

鈴蘭道:“神君,那我的靈丹呢?”

“殺了他,送你。”

接下來的事,玉衡有些記不清了。

他被靈波震懾,跪在地上,玉衡手指的血黏在蛇頭璽的碎紋之上,一道金光鑽進身子。

玉衡眼前發黑,手上沾了黑血,擦不幹淨。他恍惚許久,直到胸前一陣劇痛,玉衡睜開眼睛,雪白劍鋒,穿了心口。

一劍而已,並不多痛,隻是血流的多些,他做了爐鼎,隨他們飛升,本不會因此而死。

可是那劍,卻是滅神。

玉衡想,這次,他們是真的想要他死的。

殷冥麵無表情抽出劍刃,又一刀攪進玉衡靈府。

他表情淡漠,道:“原來真的,隻是情蠱。”

玉衡:“……”

玉衡捂住心口,殷紅的血蓋住蠱出的黑血。

忽而一刻,他覺得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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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世篇,完結。

沒說明白的,見一下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