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手上一抖,熱茶澆了鈴蘭一臉。

九轉紫檀壺做的精巧,水入久溫不散,炙灼悶積。

鈴蘭一臉血泡,慘叫兩聲,霍然起身,牙齒磨得咯響:“你做什麽!”

“啊?”玉衡故作驚訝道:“抱歉抱歉,沒拿穩罷了……”

玉衡仙君一個不穩,瓷壺鬆了手,砸在鈴蘭腳上。

玉衡‘愧疚’道:“沒有拿穩。”

鈴蘭疼的跳腳,氣急敗壞道:“裝!你真是會裝!”

聞言,玉衡麵不改色,抬著手腕,給他看手腕上的血窟窿,道:“哪裏的話,確實不大方便。”

“你……!”

鈴蘭拔高嗓子,剛欲脫口而出“撒謊”二字,轉眼瞥見玉衡鎖骨上一道指痕,淤青發紫,不知是多大力道擰出來的。

咒罵的話噎進喉嚨,話鋒一轉,鈴蘭道:“也是,玉衡仙君曾是風雲叱吒的人物,一根手指就將巨靈神轟飛,斷了天宮數根殿柱;一個生氣,便能攪得三界都不得安生;天界老天君在位數千年,也要看您臉色……”

“玉衡仙君心懷大義,光明磊落,怎會如同個宅院裏的女人,因為倒壺茶覺得受了委屈,在這裏裝模作樣呢?”

這麽些年過去,玉衡早沒了當年血氣方剛,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得慣了,這種陰陽怪氣的話聽了,也未見多惱,坦然道:“心中不敬,仙君這種詞就莫要叫了,我早已不是什麽仙君。”

這話一番自貶,聽得鈴蘭通體舒暢。

玉衡又道:“若我還是,你早就掛牆上了。”

鈴蘭頓時臉色鐵青。

千年落魄,一朝翻身。

鈴蘭迫不及待想叫玉衡知道,他早就不是當初南水池邊的孱弱仙草,你也不是當初驚才絕豔的玉衡仙君。

似乎狠狠踩死玉衡,現在擁有的,便真全都是他的了。

鈴蘭磨著牙想:無事,還有明日。

明日,他定要……

鈴蘭正憋著氣,玉衡又伸了手,道:“還我。”

鈴蘭如被油燙,死死盯著玉衡被鎖釘枷,血汙滿布的手腕:“還什麽?你胡說什麽?”

玉衡道:“內丹。”

如何氣瘋一個人,玉衡當真太會了。

倒也非是刻意,是逍遙上仙曾捂著心口同他講:“玉衡仙君,您要是見誰不順眼,就妥妥的隨心所欲,話不過三,絕對能把誰氣死!”

鈴蘭雙目圓睜,不可置信道:“當初是你自願送我!”

玉衡恬不知恥,道:“那又如何,我後悔了。”

隨即,又火上澆油:“無法,是你不配。”

這話說的倒也沒錯,鈴蘭得玉衡靈丹,奈何靈脈淺細,百年仍無法駕馭。

玉衡每一句話,都正戳在鈴蘭心口。

鈴蘭喉間一梗,險些按耐不住,要大罵玉衡一聲臭不要臉。

他正要拍案而起,眼神微動,瞧見靜坐於側,神情格外冷淡的承華天君。

他方才如此鬧響,天君卻似不覺,冷若寒霜,隻眼神隻落在玉衡一人身上,極陰極寒。

一口怒氣生生壓下。

鈴蘭淡笑一聲,指尖微亮,捏出個水綠色的治愈訣,麵上血包退了,稠豔雙目中顯出幾分刻薄,道:“我倒也懂,仙君如今落魄,見我風光,心中不舒服,也是自然……”

玉衡道:“東拉西扯,不知所雲。”

鈴蘭笑道:“原來仙君不知,陛下已冠我花仙之位,賜我萬花塢……”

提及萬花塢,玉衡臉色才有變化。

鈴蘭道:“且天君有意,鳳冠霞帔,立我為天後……”

玉衡心思全在百花仙舊住處萬花塢,聽了鈴蘭後話,心不在焉道:“嗯……”

話罷,承華手上一頓,指間白釉盞竟裂出道碎紋。

玉衡全然不覺,等他回神,嚼明白那話,當即一驚,猛然抬頭,心髒“咚咚”地跳。

他一字一字道:“你說什麽?!”

鈴蘭道:“天君賜我萬花塢……”

玉衡搖頭:“不是這句!”

鈴蘭:“天君將指我為後。”

玉衡看看鈴蘭,回頭又看向承華,道:“當真?!”

這次,是承華開的口:“當真。”

“那可真是……”

“太!好!了!”

玉衡雙目驚亮,好似周身痛楚霎時消散,險些喜極欲泣,如釋重負,更似一腳踏出苦海。若非手腳不便,他真要給鈴蘭一個擁抱!

他真心實意道:“那便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結同心,比翼雙飛,夜夜新婚……”

鈴蘭水紅薄唇微勾,似甚愉悅:“仙君倒是高興……”

玉衡自然高興。

早在藥王穀時,玉衡便日思夜想,隻盼著他這三個師弟帳中有新人,沉溺不思君,將他忘個一幹淨。

鈴蘭心中冷笑,眯著眼道:“方才,仙君說的也對,這靈丹本就是受仙君饋贈……我理應剖腹取丹,還於仙君……”

鈴蘭是靠他靈丹才維持如今這個樣貌,玉衡生怕他中途出什麽意外,承華身邊在無如此藍顏知己,忙道:“靈丹與你,全當贈禮。”

這話剛落,殿內忽聽得聲淺笑。

玉衡全身一冷,低頭就見承華雙目漆黑,眸如黑水沉沉,幾欲將他溺斃。

天帝五指攏進掌心,杯盞霎時化為齏粉。

承華笑道:“師兄,你好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