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冠華樓出來,已過一月。

天下之大,倒也不是無處藏身,逍遙仙帶玉衡入了人世,尋摸了個荒僻村子,又找了個無人住漏了頂的破院,暫時落腳。

玉衡眼前繞了圈厚重白布,逍遙仙坐在他跟前,道:“先說清楚,若是解開,你還是看不著,可不是我醫術不行,是那畜生的膽汁不行……”

玉衡點頭:“知道知道。”

玉衡眼前布料揭開,睫毛顫了幾下,光線驟入的銳痛消失,周遭一切,慢慢在眼前清晰。

玉衡喉結微動,心髒怦然狂跳,呼吸紊亂。

逍遙仙湊在玉衡身邊,熱淚盈眶道:“如何如何?”

玉衡抬眼,仔細端詳眼前這張臉,忽的一把將人抱住,澀聲道:“逍遙,這些年來,你辛苦了……”

逍遙仙懷中一暖,聽玉衡這話,剛有些鼻酸,隨即又聽他道:“不過百年,你像老了幾千歲,頭都要禿了……”

逍遙仙:“……”

逍遙仙把玉衡從懷中扯出來,往嘴裏塞了顆藥丸,怒道:“是易容丹!你以為荒山野嶺就算安全?我每每出去,都心驚膽戰!這才是我本來的模樣!”

玉衡仔細看他兩眼,喃喃道:“你這吃了解藥……好似也沒什麽變化……”

逍遙仙一梗:“……”

玉衡拍他肩膀,安慰道:“放心,我給你養老。”

逍遙仙氣樂了,那點眼淚生憋回去。

偶爾,他也覺得玉衡這個性子確實是欠些收拾。

……

玉衡這一稍好,立馬雞飛狗跳。

人世下境,上三界滲透得少,多是些地界裏混不下去的雜魚,才來人間興風作浪。

一些個低等妖魔肆意做亂,天界下來管理的土地靈力低微,眾人請願也無幾個天官願意下來管。

世道不好,就算個荒村破寨,也不平靜。

逍遙仙本就指望如此,到時候就算那幾個畜生來找,人海茫茫,四處動**,猶如大海撈針。

可是!

玉衡仙君多麽俠肝義膽!

玉衡仙君多麽芒寒色正!

這一出門,隻要瞧見欺男霸女,有人為非作歹,便忍不住要黜邪崇正。

逍遙仙一個頭兩個大,帶著玉衡連換五六個村寨,皆是如此。

這夜,荒村破屋,二人擠在一張破床之上,玉衡仙君躺了片刻,忽坐起來,歎起了氣。

“哎……”

逍遙仙道:“怎麽了?”

玉衡仙君想起今日,他瞧見兩個山匪,大庭廣眾之下,提著刀要擄走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哭聲聲嘶力竭,如此淒慘,四下竟無一人敢攔。

玉衡歎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逍遙正想同他說這些事,索性也起了身:“這就是你一腳把兩個壯漢踹飛,如此招搖的理由?”

“你還記不記得,現在可是在外逃竄!”

玉衡側頭,有些心虛,扶額看他:“我招搖麽?”

逍遙仙額上青筋突跳,張口想要罵他,還招搖麽?

就半個月,這荒村十幾寨,都聽聞有這麽個活菩薩,還以為是什麽新飛升的小仙,破土廟都建了兩座。

逍遙仙:“你……”

話未出口,逍遙仙對上玉衡仙君的眼睛。

那是雙極美的眼睛,百年之中,灰蒙渾色褪盡,月色偏心,灑了他一身,襯得如同身披銀玉。

逍遙仙心下一跳,嗬斥的話在嘴中繞了兩圈,轉成了不輕不重一句:“莫忘了遮掩……”

玉衡扯了衣袖往臉上蒙,掩住下半張臉笑道:“那是自然。”

說完,人又躺下了。

初春時候,天還料峭,玉衡怕冷,破被漏頂擋不住風,玉衡往暖和的地方靠。逍遙仙被拱得險些摔到床下,剛要說他兩句,低頭卻見玉衡已睡過去了。

逍遙仙一口氣堵在胸口,越覺得拿玉衡沒有辦法。

玉衡這樣的人,從小被人捧著,哄著,供著,若非有這幾個師弟,怕是會一帆風順到直登神界。

逍遙仙將玉衡耳邊碎發往耳朵捋順,他想不明白,如此珍玉,旁人舍棄所有,想捧起來還來不及,怎的就有人偏要打碎他。

第二日天亮,逍遙仙醒時,桌上熱氣騰騰,擺了粥菜饅頭。

逍遙仙坐起來,打個哈欠,問:“你做的?”

玉衡仙君喝了口粥,無奈道:“不是,有人送到門口來的。”

“有人來過?!”

逍遙仙坐到桌前,狠拍桌子,大聲道:“你不怕了?!以前在藥王穀,可是求你都不肯往外走一步!”

玉衡手上一僵,死要麵子,嘴硬道:“我以前也不是怕誰……那是眼睛不好使,出去也不大方便……”

逍遙仙笑了一聲:“那如今是眼睛好了,也不看自己幾斤幾兩,便要去行俠仗義了?”

玉衡雖瞧得見,靈脈卻是斷的。

體內靈力運轉不暢,遇上些臭魚爛蝦還能抵擋,若真惹著個行家,可是要吃大虧。

玉衡自知理虧,辯解道:“我未想多管,可偶然遇見,還未來的及多想,便已經出手了……”

逍遙仙扶額,歎了口氣,不再言語。

飯後,逍遙仙推門便見外頭圍了一圈磕頭送菜有事相求的村民。

逍遙心道,此處怕也不能留了。

逍遙仙關門收拾行囊,玉衡小心翼翼,問了一句:“我們吃了他們的供奉,當真不幫一把?隻是些匪寇罷了……”

逍遙仙吸了口氣,一把攥住玉衡手腕:“你跟我過來!”

逍遙仙帶著玉衡從後窗翻到外頭,往西去了幾百步,到了兩座廟前。

兩座廟,雖同在一個村子裏,卻天差地別。一個紅漆整瓦,倒是規整。

一個壁洞頂空,破敗不堪。

玉衡少見如此敗落的廟,抻頭往裏瞧了一眼,竟連個供桌都沒有,牆上石像刮痕斑斑,頭都被人拍掉。

他正好奇,幾個小娃娃跑來,站在那還算規整的廟門前,手上捏了不少磚塊石子,往破廟裏石像上砸。

玉衡打趣道:“這是哪個神仙,混的如此淒慘?”

逍遙仙先往身後那處整廟指了指:“這是巨靈廟。”

“巨靈神,還記得他麽?”

玉衡想了想,笑道:“隱約記得,那傻大個,如今混的還不錯麽……”

逍遙仙又朝破廟抬抬下顎,手指戳在玉衡心口:“這處,原本供的是你。”

玉衡一愣。

……

當年,玉衡仙君是坤澤一事鬧得天下皆知,一眾嘩然。

不止是玉衡,就連開元仙尊,在人界廟府也全都砸了個亂七八糟。

誰會容忍自己虔心祈禱,卻供奉一個穢亂三界的**物?

一個坤澤,怎會如此盛名,怕是不知用了什麽卑劣手段?

如此貌美,怕是隻有****雙修,才能年紀輕輕便到此境。

玉衡仙君成了個笑話。

並與其他,隻因他是個坤澤。

“當年你困在棲鳳殿後,點滴種種,皆被人拿來大做文章,一言一行,一字一句,一筆一畫,都被冠了些含義……”

“其中與巨靈神這點過節,也被人揪出來大做文章。那日天界宴上之事,傳之又傳,便成了他性情英豪,看不慣你輕浮浪**,好好修理了你一番。”

“之後,凡何處曾有你一廟,巨靈殿便會立於一側,傳聞是鎮你身上那些妖邪氣,人界相傳,越是對你苛責,巨靈殿便越神靈……”

“哈哈……是麽……”

玉衡聽得木然,逍遙仙在他心口戳的那下,頗有些疼。

幾個童子正朝玉衡石像砸的起勁,如此還嫌不夠,有人脫了褲子,朝廟內來了一泡騷尿。

逍遙仙眉心微斂,抬手一道毒風,賞了他們一臉膿瘡。幾個小童嚇得屁滾尿流,哇哇哇大叫,哭著跑了。

逍遙仙道:“玉衡,收起你的善心。

你憐憫眾人,卻無人憐憫於你,牆倒人推,便是人性。”

……

“如何?”

淩霄殿中,端坐其上之人開口,不知喜怒,聲頗淡淡,卻又低磁,如蘊清檀,入耳冷悅。

巨靈神道:“稟陛下,三日前,二人又換了方住處。如今已然事成,要直接將人帶回來麽?”

承華:“不必。”

百階之上那人,落了最後一筆,合了宗卷,淡淡道:

“狗,會自己爬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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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男人心狠手辣,天下第一牛,提前預警。

大家不用看之前版本的劇透,文章會大修。

互相尊重,棄文勿告知。

女腔指生殖腔,受不是雙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