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數界的第一幸存者基地中, 花紫衣站在最高的瞭望塔上,通過望遠鏡眺望著不遠處的虛數界城市。
邪神與邪神的眷族如同瘋了一般衝擊著城市的防禦法陣,虛數界的蘇醒者們正艱難地應對。
時不時有邪神慢慢冷靜下來, 或者與除魔協會的談判者達成了一定共識, 慢慢退出;但更多的是被這種瘋狂的氛圍感染,被位格和神性放大了的偏執逐漸侵蝕著祂們的理性。
或許待定說得沒錯,邪神已經成為了和人類完全不同的存在。
花紫衣側頭看了眼身邊的花空樓。
花空樓全身肌肉緊繃, 嚴肅地凝視著那邊的戰鬥,每一根頭發、每一寸皮膚都呐喊著想要加入這場戰鬥。
盡管和除魔協會不走在同一條路上,但他們依然是為了人類這個整體而戰鬥。
花紫衣道:“虛數界現在的困難就是如何維持邪神與人類之間的平衡, 避免真正引起大戰——到那時,就算人類方能贏,影響了世界融合也相當於輸了。”
花空樓擰著眉頭:“到底是誰在這個時候挑起虛數界的戰爭, 想拖著所有人一起死?”
世界融合開始之後, 為了避免影響虛數界,實數界全員都無法外出, 更沒法借助之前聞離曉給予的道具前往實數界, 因此不清楚待定和虛數界的交流。
但花紫衣看得出來,虛數界內莫名其妙的戰爭, 和一開始突然出現的“弑神者”攻擊有直接關係。
想到之前段燃屍體的丟失,花紫衣麵色沉了沉。
世界的融合沒有停止, 虛數界的景象也越來越清晰,清晰得每一個實數界的人都能看到另一個世界中的激烈戰鬥, 看得他們熱血沸騰,恨不得衝上去幫助他們遠在另一個世界的同胞。
可惜, 兩個世界融合的邏輯是虛數界在焦土上覆寫場景實體化, 一旦焦土上出現實數界的人, 那部分虛數界的一切就會破碎消失。
花紫衣將望遠鏡交給侍衛兵,沉吟片刻後道:“不管是誰,虛數界的應對現在都是合理的,隻是在控製場麵的情況下,戰力有所不足。”
花空樓憤憤地一砸牆:“幹脆把邪神都殺光得了!”
花紫衣搖搖頭:“如果有辦法幫忙就好了。”
實數界捕捉幻想種時都是以活捉為主,在這方麵有很豐富的經驗,尤其是精英部隊,按照花紫衣的估計對陣那些邪神也很有優勢。
但是他們現在沒法進入虛數界……
花紫衣忽然沉默了下來。
她想到了一個辦法,隻是不確定這樣做到底成功率有多大。
但很快,花紫衣的表情就堅定了下來。
她拿出手機:“幫我接通各幸存者基地首領。”
……
實數界的一個位於偏遠位置的角落中,有十幾輛明顯從別的地方轉移來的移動式房車。
待定坐在一座房車的頂端,看著附近愈發凝實的畫麵,唇角卻沒有一絲笑意。
他慢慢爬下來,走進車內。
阿瑞斯·海德的雙臂上綁著幾個電擊,扶著撐杆站在那裏,不停地發著電流。
待定微微皺眉:“還沒好嗎?”
阿瑞斯已經沒有了一貫的優雅沉穩,沒好氣地道:“要不你自己來試試?”
待定淡淡地道:“如果你沒有留有餘力試圖逃跑的話,應該還能更快一點。”
阿瑞斯輕哼了一聲:“就算我留餘力,難道跑得掉?”
“最好是這樣。”待定咳嗽了兩聲,走到一旁坐下。
在他麵前的行軍**,躺著段燃在實數界的屍體,眉心皺起,似乎在做什麽不美好的夢境。
待定看著監控儀器上的波動和數字,輕歎了一聲:“第二輪‘弑神者’打擊趕得上的話,就能徹底消滅所有的邪神和祂們的信徒了。”
阿瑞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待定深褐色的眸子上:“我以前倒是沒發現,你竟然這麽瘋狂。”
待定沒有看他:“你應該感謝你變回了人類。”
阿瑞斯品味了一下這句話,陡然覺得背後產生了一絲涼意。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他們耳畔響起:“‘父親’,看天空。”
待定怔了一下,仰頭透過玻璃屋頂看向了天空。
一道道璀璨而絢爛的光,宛如流星一般,從世界各地嫋嫋升起,向著天空中的黑太陽湧去。
在蔚藍色與七彩互相重疊的天空,流星劃破天際,宛如神降在黑夜中的光。
黑太陽吞噬了那些光,又吐了出來——這些光沒有落回原地,全都向著一個位置,如同流星雨一般美麗而動人。
待定點開地圖,稍微估算了一下那個位置的坐標,喃喃道:“第二實驗室……”
第二實驗室在虛數界的三大實驗室中負責研究天賦與蘇醒者,也是高等邪神同盟最難滲透進去的地方。
決定世界融合之後,第二實驗室的進度基本停滯,大多數蘇醒者都派出去進行融合前的準備了。現在的第二實驗室,應該完全隻是虛數界中剩下的那一萬名沉睡者的安置點……
待定閉了閉眼,吐出了一句話:“他們要蘇醒了。”
阿瑞斯同樣看到了這個奇異的景象,被待定這句話提醒,立刻明白了過來,瞳孔緊縮:“那一萬個沉睡者?他們不是在實數界好好的麽,誰把他們——”
話一出口,他就明白自己這個問題的可笑。
能夠在這個時候殺死一萬個從大災變之前就活到現在、資曆與實力都無比強大的實數界中流砥柱的人,隻有他們自己!
實數界的人死亡之後,靈魂會進入虛數界等待輪回。
而如果是大災變、無光七日之前的人,因為已經有軀體存在,不需要輪回,直接進入為他們預留的軀體,並能繼承來自實數界的異能、也就是天賦。
虛數界遭到危險的瞬間,那些人居然選擇當場自殺,以進入虛數界幫助那邊的同胞!
阿瑞斯簡直無法想象這種事情——他們不怕世界融合中的時候,自殺就是真的死了嗎?他們不怕像以前那樣徹底失去在實數界的記憶嗎?
待定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表情已經恢複了冷靜:“一共多少道光?”
孤獨之神的聲音回答:“一萬道。”
所有人都做出了一致的選擇。
待定的嘴角慢慢揚起,露出了一個有些釋然的笑容:“真厲害啊。”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低頭看向了段燃。
段燃的屍體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鮮紅的瞳孔將他的身影映入了眼簾,唇角勾勒出上挑的弧度。
下一秒鍾,段燃的屍體存存崩解,化作了一地的餘燼。
阿瑞斯·海德猛然吐了口血:“外置權能的核心沒了!”
“聞離曉找到我們了。”待定再次閉了閉眼,隨後冷靜地道,“拆分係統,把所有蘇醒者都留下,隻帶核心係統離開。”
阿瑞斯很不習慣待定這樣指揮的口吻,但知道現在不是反駁的時候,趕緊按照待定的命令執行。
待定又道:“孤獨,你去擋住聞離曉。”
孤獨之神沉默了不到兩秒鍾,隨後堅定地道:“好。”
待定坐在椅子上,輕輕吐了口氣。
阿瑞斯借助天賦已經處理好了係統拆分,並發動了核心車,看待定這個樣子,忍不住輕嘲了一句:“孤獨之神對你這麽忠誠,你就這樣讓祂去死?”
待定掃了他一眼:“不,隻有這樣,祂才能活下來。”
阿瑞斯冷笑了一聲:“那你恐怕低估了深淵之神對我們的殺意。”
待定搖了搖頭,沒有解釋,隻在電腦上設置好了房車的逃跑路線。
兩個人之間沉默了下來。
阿瑞斯盯著監控看了一會,忽然皺起眉頭:“我們現在去哪裏?”
待定淡淡地道:“沒有目的。”
阿瑞斯一怔,詫異地看著他:“你沒有後手?”
“滅絕所有邪神本就是孤注一擲的事情。我不像你,事事都能考慮那麽周全。”
阿瑞斯看著待定似乎沒有任何情緒的棕色眼眸,內心閃過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你……放棄了?”
待定轉頭看向了窗外,平靜地道:“不是放棄,隻是輸了——我選擇消滅所有邪神與神秘,他們選擇與神秘共存,我們彼此爭鬥,但我最終還是沒有趕上。輸了的人,自然應該退場。”
阿瑞斯·海德瞬間明白待定想做什麽了,他做了個深呼吸,冷冷地道:“你想自殺,我可不想陪你。”
說完他直接走到待定前麵,將待定拎起來,想要從窗戶裏丟出去,頓了頓,還是沒有真的動手,而是放在了之前段燃躺過的行軍**:“我來校正方向。”
待定的目光從空茫逐漸凝實,落在了阿瑞斯身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問:“老師,你覺得‘必要的犧牲’真的是必要的嘛?”
這個漫長的、數百年並未再提起的稱呼,讓阿瑞斯頓了頓,隨後頭也不抬地道:“當然!縱觀人類史,犧牲是文明前進的階梯,世界上哪有不付出犧牲就有收獲這樣兩全其美的事情?”
“我也一直這樣覺得。”待定再次猛烈咳嗽了兩聲,隨後有些惆悵地道,“可是現在我忽然想到,或許是我們錯了。”
“什麽?”
“也許犧牲是不可避免的,可是作為引導者,我們不應該把犧牲當做理所當然的東西。”待定伸出手,看著手指上沾染的餘燼,喃喃道,“又或者,其實我根本不適合做一個引導者。”
“當然!哪有引導人類前進的人會像你一樣優柔寡斷、瞻前顧後?”阿瑞斯終於校正好了方位,站起身心算了一下,“隻要你的孤獨之神能夠阻攔深淵之神,他肯定要專心回去融合世界。等世界融合之後,我們還能有翻盤重來的機會。”
“不會有了。”
待定平靜的聲音響起。
阿瑞斯一怔,抬起頭,看到了一隻黑洞洞的、普通的槍口。隨後他嗤笑一聲:“你不會以為這個玩具能殺死我?別忘了我現在是蘇醒者。”
待定點點頭,將□□拿回,對準了自己的額頭。
阿瑞斯下意識伸手:“你冷靜!”
“我很冷靜,老師。”待定緩緩地道,“你知道嗎,我發現你保留你成神之前軀體的實驗室後,就對你的軀體進行了一點調整,具體說來很複雜,但作用隻有一個——把我們的生命關聯在一起。我死了,你也會死。”
阿瑞斯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搶奪待定的槍支,但不知道為什麽,最後還是慢慢放了下去。
“我們已經被證明是失敗者了。既然失敗,就不要給成功者添麻煩,消失就是對他們最好的祝福。”
待定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惆悵,“老師,現在我想,我從十幾歲跟您學習,就一直不知不覺地模仿您……我以為我走出了自己的路,可最後看來,到死也沒有擺脫您的陰影。
“如果能重來、如果能不一樣的話,我能不能像段燃、像聞離曉一樣,抓住每一隻能夠抓住的手,挽救每一個能救下來的生命呢?
“那種感覺,是不是比現在更好?”
……
聞離曉看著麵前的孤獨之神。
從最早剛剛加入除魔協會、遭遇宅之神事件,他就和孤獨之神打交道了 。
可直到現在,他才真正見到孤獨之神的本體。
孤獨之神的本體是人形,可是並沒有臉——祂有五官,可是五官僅僅隻是概念上的存在,無法被人正確地辨識到。
換句話說,就算見過孤獨之神的人,也無法記得自己見過,無法在人群中認出祂,無法與孤獨之神建立關係。
永遠的孤身一人。
聞離曉看著孤獨之神展開的、對此刻的他而言幾乎不值一提的位格領域,卻停下了腳步。
聞離曉身邊是段燃——隻是段燃的身影略透著半透明,顯然隻是在虛數界的同一個位置,並沒有位於實數界內。
段燃看著孤獨之神,眼神有些憐憫,微微歎了口氣:“值得嗎?”
孤獨之神搖搖頭:“‘父親’給了我新生,給了我信仰與事業。我本就不是聰明有主見的人,隻要‘父親’希望我做的,我就會做好。”
聞離曉盯著祂看了一會,忽然問:“你的位格很特殊。”
孤獨之神沒有否認:“從我成神開始,‘理解’就一直在我這裏。”
聞離曉點點頭:“難怪。待定送你來的目的大概不是讓你送死,隻是希望我能放你一馬。”
孤獨之神怔了一下。
段燃揚了揚眉,有點好奇:“小朋友這次這麽大方?”
聞離曉對孤獨之神道:“我能夠走到今日,也有你一份功勞。就算待定希望你活下去,那你就好好活下去吧。”
孤獨之神沉默了下來:“我不懂你在說什麽。但世界融合之後,我也活不下來。”
“這就是待定讓你來見我的原因。”聞離曉淡淡地道,“當他死後,你唯一依存的存在消失,新的世界中就不會再有你的位置了。”
他伸出手,對著孤獨之神輕輕一點。
孤獨之神周圍的神秘忽然湧動,隨後凝聚成一條細長但是堅韌的絲,落入了聞離曉手中。
聞離曉輕輕握住了那根絲,對孤獨之神點點頭:“這樣,你就不再孤獨了。”
孤獨之神怔住。
聞離曉走過祂的身邊,輕輕拍了拍祂的肩膀:“不要隨便將你的‘存在’獻祭給任何人。有空回去看看你的母親和妹妹,我終究無法替代你。”
……
聞離曉站在已經失去動力而停止運行的房車麵前,靜靜地看著裏麵的兩具屍體。
段燃確定地道:“都死了。”
聞離曉點點頭,忽然輕輕歎了口氣:“我還在想,會不會有更多的後手、更多的陷阱。”
段燃伸出手,似乎想摸一下聞離曉的腦袋,但想起他們此時並不在一個世界內,還是放了下來,聲音溫和地道:“該回去了。”
聞離曉轉頭看著段燃。
段燃看懂了聞離曉的話語,唇邊泛起淺淺的笑意:“放心,我會好好等你回來的——說好了。”
他伸出手,做出了等待握手的姿勢。
聞離曉低下頭,又抬起頭,看到段燃明朗、不摻雜任何一絲陰霾的笑容,唇邊也慢慢勾起了暖意融融的弧度。
他伸出手,與段燃虛虛握在了一起。
兩個人一個位於虛數界、一個位於實數界,盡管在互相靠近,卻依然隔著不可逾越的維度。
可是此時,無論是段燃還是聞離曉,都似乎察覺到了對方掌心的溫度。
聞離曉忽然想起了最早的時候。
在他還沒有自我認知、還在黑洪水中被祈願裹挾飄**的時候,曾經對著段燃伸出手,得到了一瞬間、卻永恒難忘的相握;
後來、再後來,他遺忘了一切,降臨到了這具人類的軀體上,與同樣遺忘了一切的段燃重逢。段燃邀請他加入除魔協會時,對他伸出手,得到了一次彼此試探、初步信任的相握;
最後,他們來到了這裏,擔起了一切、放下了一切,再次對著彼此伸出了手。
這一次是他們相隔最遠的一次,卻也是他們相隔最近的一次。
倘若聞離曉在這之前,還在對自己的決定、對世界融合存在那麽一絲不安與懷疑,現在已經徹底安心。
隻要心隔得足夠近,再遙遠的世界都能相融到一起。
聞離曉唇邊笑意愈發擴散,身影忽然如夢幻泡影一般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段燃維持著那個握手的姿勢,好一會才收回手,活動了一下手指,仰頭看著天空中的黑太陽,嘴角掛著同樣溫暖的笑容,無聲地自言自語道:“等你回來,我的小朋友。”
……
虛數曆2142年11月7日。
實數曆130年1月7日。
新曆元年1月1日。
分別了一百三十年的兩個世界,徹底回歸融合到了一起。
神創造世界用了七天。
新的世界並不是和平無憂的烏托邦,依然存在矛盾、衝突,依然有戰爭、敵對、傷害。
可是新的世界已經沒有人會畏懼每一個夜晚的月光,沒有人會擔憂自己隻因為隨口說出某些話語而被神秘汙染成怪物,傷害身邊的人。
希望如同世界融合成功那一瞬間飄飄灑灑、真實溫暖的陽光,落在了每一片土地上。
百廢待興的新世界,令人充實的忙碌填滿了每一個人的生活。
本該是全世界目光中心的兩個人卻悄悄地離開了,僅僅留下了兩張張紙條。
一張紙條上的字跡飛揚瀟灑:
“我們出去度蜜月了!這次要解鎖更多姿勢!(這句被劃掉了)記得把協會欠我們的工資打在卡上!”
另一張紙條上的字雖然看起來很笨拙,卻寫得很認真:
“加油。這個世界永遠愛你們。”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這樣正文就完啦!感謝大家一路追到這裏!(鞠躬)
尤其最近幾天更新越來越晚,真的非常抱歉orz!
接下來還有幾篇番外,會填一下正文沒來得及填的坑,比如孤獨之神、“上帝”兄弟之類的,不過應該不會日更,需要稍微休息一下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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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