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 薑秒果然沒再見過淩簡越,也沒再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如她所料。
薑秒把重心放在培訓班上,確定了十九層另一半的裝修方案後,她即刻找人動工。新教材已經送去印刷, 她開始調研成人英語市場, 就恒石國際附近來講,隻有一家成人英語培訓機構, 而青少年培訓機構卻大大小小有十幾家。
成人英語的前期投入成本比青少年英語高, 所涉及到的專業性更強。這方麵薑秒有資源,她在國外念大學時,認識的幾個同學, 有在一線城市做成人教育的, 薑秒可以和他們請教經驗。
日子過得忙碌,留給胡思亂想的時間自然就少。
所以薑秒完全沒有想到, 淩簡越還會來找她。
薑秒下班後回家,剛走出電梯就被嚇了一跳。她家門口站著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再定睛一看,居然是淩簡越。
他一身休閑裝束,後背倚著牆, 長腿略略彎曲, 一副懶散的姿態。看到薑秒時,淩簡越站直身體,抬了抬下巴,唇角一揚:“回來了?”
有些吊兒郎當的語氣。
薑秒沒忍住把錯愕寫在臉上,同時這一刹那, 她的心髒狂跳不止。
淩簡越不該再出現了, 不是嗎?
等等……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萬水瀾庭的安保嚴密, 從正門到家裏需要兩道門禁,他怎麽進來的?!
薑秒惑上加惑。
淩簡越看出她的心思,豎起食指轉了轉,上麵掛著兩把鑰匙,他漫不經心道:“這小區挺好,我喜歡,現在我也是業主了。”
“不巧,咱們還是同一單元。”他輕佻地揚了下眉,眼神卻分明無辜。
“你在開玩笑嗎?”實在沒有語言可以形容薑秒現在有多震驚。
同一個單元?!
她當然不知道,淩簡越為了和她買到同一單元,聯係了好幾戶業主,加了高價才買到。
她的反應在淩簡越預料中,他抿了下唇,眼裏溺著笑:“你不是說我們不熟嗎?以後當了鄰居,慢慢就熟了。”
在薑秒愕然的目光中,淩簡越向她靠近,儼然鄭重地抬起手:“你好,新鄰居。”
薑秒看他的手掌,再看他一臉的真誠,心裏麵感到崩潰,竟說不上是驚嚇還是……驚喜。
他怎麽還會來找她呢?
她當然沒有和他握手,隻是在稍稍走神後,點了下頭,然後繞開淩簡越,去開自己家門。
“我渴了,可以去鄰居家喝杯水嗎?”
身後傳來他清淡的詢問,薑秒盯著門鎖的目光更一低,手握緊把手,掙紮了片刻後,她才艱難地說出一個“好”字。
她給淩簡越倒了溫度正好的水,他象征性喝了幾口,喝完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薑秒沒有愚鈍到以為淩簡越真的是來喝水的,她也沒有特意招呼他,而是像平常一樣,該幹嘛幹嘛。
回屋換好居家服,薑秒洗手進廚房準備晚飯,任由淩簡越自己坐在沙發上。
又怎麽能真當他不存在?
薑秒隻是在這些年學會了不露痕跡地掩飾情緒,其實從剛才見到淩簡越的時候,她心就亂了。
聽到腳步聲靠近,她更加亂。
淩簡越走來廚房,靠在一旁的料理台上,並不打擾薑秒,隻是安靜地望著她。現在的薑秒雖然令他覺得陌生,但仍然對他有獨一無二的吸引力。
薑秒繼續忙自己的,沒有刻意理會淩簡越。
在這一方天地,是不會被外界打擾的二人世界。
表明風平浪靜,實則各有各的暗自洶湧。
淩簡越全神貫注地盯著薑秒,看她熟練地洗菜切菜,井井有條地將配料備好,她的注意力始終放在麵前的食材上。
很久沒細致地近距離端詳過她了。
以前她散下的長發快能到腰部,現在發剛及肩,多數時候,薑秒用發圈把發尾攏在腦後,清爽利落。淩簡越也見過她和學生、同事談笑的模樣,但她笑起來時,少了曾經那份神氣和張揚。
那張麵孔變化不大,膚色白淨,眉毛細彎,耳垂和鼻尖小巧玲瓏,唇形輪廓好看。以前薑秒的眼睛很有神,無論生氣還是高興,總能讓別人迅速感知她的情緒。
淩簡越想起薑秒以前對著他滿眼都是喜歡的樣子,驀然喉嚨發緊。
“秒秒,對不起。”
薑秒眸光震顫,緊接著被淩簡越從後麵抱住,他雙臂環緊她肩膀,將頭埋進她的頸窩。薑秒感受到頸部一陣溫熱的氣息,不由後背繃直。
她沒明白,淩簡越為什麽突然道歉。
他哪有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秒秒,是我不好,以前讓你受委屈了。”他嗓音帶著困倦和歉疚。
薑秒頭皮發麻。
淩簡越哪裏有錯?他以前事事都照顧她的情緒。
明明是她不對。
淩簡越細數自己的不是:“是我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是我不夠細心去照顧你的感受,都是我不好。”
所以她才會喜歡別人。
所以她後來才會在別人那裏受了更大的委屈。
淩簡越一想到這些,胸口處就像灌了鉛,又悶又痛,也更加自責,他心疼地將薑秒抱更緊一些。
薑秒的眼尾泛起紅,她忍著鼻酸皺緊眉。
“秒秒,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淩簡越的說話聲有卡頓,像是強忍著巨大的痛苦,“這次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薑秒咬緊發抖的唇,心髒隱隱抽疼。
淩簡越,你以前也對我很好的。
你沒做錯任何事。
淩簡越怕她會說出拒絕的話:“秒秒,不用急著給我回答,我追你,你也不必有負擔。”
“我們慢慢來。”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好溫和,薑秒瞬間想到從前,他也說過同樣的話。
她喉嚨裏充斥著酸脹感,難過得說不出話。
“如果你最後還是喜歡別人,我不會纏著你不放。”淩簡越幫她想好所有的可能。
“秒秒,你以後要挑個對你好的男人。”
別再受委屈了。
淩簡越身上所有的驕傲都潰不成軍,將自己置於低位。
薑秒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掉下了眼淚。
“淩簡越,你是不是想報複我?”她低聲哽咽地問,總覺得這個可能性更大。
她永遠記得淩簡越是怎樣驕傲的男人,也多次見證過他對原則的堅守,薑秒從不覺得自己會是特例。站在他的角度,明知道她是背叛感情的人,卻說想重新開始。
是報複吧?
這個問題像利刃刺入淩簡越的心髒,他忍著心疼,氣息落在她耳側:“秒秒,我舍不得。”
就算恨到牙癢癢,也沒想過傷害她。
永遠不會。
他感覺到手臂上滴落一小片冰涼,也感覺到懷裏的人正在微微發抖。
薑秒慌亂從洗菜盆裏拿了顆洋蔥出來,從中劈開一刀,找了個蹩腳的借口:“洋蔥辣眼睛。”
下一秒,淩簡越放開她,伸手接過薑秒手裏的刀,嗓音低啞:“我來。”
薑秒借機落荒而逃,跑到衛生間洗了把臉,然後手撐住水台,手指不知不覺用力摳住邊緣。她還在發抖,在想淩簡越剛才說的那些話。
他好像很堅定地要再次走進她的世界。
他好像……是非常喜歡她的。
薑秒措手不及。
久久放空,等她再出去,淩簡越已經把炒好的菜端上桌,碗裏盛好米飯。他坐在餐桌前,餐廳暖黃色吊燈照下,柔和了他冷峻的五官,他帶著笑意等她吃飯。
這一幕讓薑秒格外想哭。
很久以前她幻想過的情景。
薑秒過去坐下,剛拿起筷子的手頓住,她的目光落在麵前的兩盤菜上,宮保雞丁,爆炒牛肚。
菜色寡淡,牛肚似乎不熟,顯然淩簡越沒有焯水。
“要不我叫個外賣?”淩簡越自己也覺得這菜不太能吃下去。
“不用了。”薑秒猜測這是他第一次做飯。
她以為再難吃也是吃得下的,但她高估了自己的味覺承受能力,牛肚怎麽也嚼不爛,胡蘿卜脆生生的。
“淩簡越,你做飯好難吃。”薑秒忍不住小聲吐槽。
淩簡越剛才就在觀察她的表情,等她終於覺得難以下咽,他赧然一笑:“那我從明天開始學做飯。”
“每學會做一道菜,我就來給你做,你幫我提意見,怎麽樣?”淩簡越製造機會。
薑秒明知是個圈套,卻沒有說拒絕的話。
算是默認了。
後來,他們還是叫了外賣,兩人麵對麵坐在餐桌前,沒有交流。
這是六年來淩簡越吃得最歡喜的一頓飯。
他不知道,薑秒也是。
兩人正吃著飯,門鈴響起,薑秒猜到是誰,起身去開門。
“秒秒,我剛買的零食,給你拿來一些。”唐敏抱著一大袋零食就往進走。
看到淩簡越在薑秒家的時候,唐敏僵住腳步。
“你好。”淩簡越主動打招呼。
唐敏懷裏抱的零食掉在地上,她茫然地看向薑秒,用眼神傳遞“這是什麽情況”。
薑秒撓了撓眉心,一時不好解釋。
唐敏反應快,馬上意識到自己不該當電燈泡,她按捺住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淡定對薑秒道:“零食給你拿來了,我就先回了。”
臨走之前,她給薑秒目光示意“我晚點再來找你”。
吃完飯淩簡越幫忙收拾了碗筷,他挽起衣袖打算刷碗,被薑秒阻止,她覺得淩簡越刷不幹淨。
見時間不早,淩簡越沒多打擾薑秒:“那我先回了,你早點休息。”
“嗯。”
她送他到電梯處,看著他坐上電梯,在關門之前,淩簡越對她抬了抬手,表情隨和:“秒秒,再見。”
到電梯門關上,“再見”兩個字都還卡在薑秒嗓子裏。
她還沒習慣淩簡越再次入侵到她的生活裏。
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唐敏給薑秒發微信,確定淩簡越離開,她馬上飛奔下樓,一見到薑秒就激動地問:“秒秒,什麽情況?!”
薑秒把事情的經過講給唐敏聽,她們之間幾乎沒有秘密。
“淩簡越和咱們成鄰居了?”唐敏驚歎,“他為了追你真是煞費苦心啊!”
薑秒還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回想起淩簡越說的那番話,她胸口壓抑得難受。
“他竟然和我說對不起。”她覺得這是荒唐的。
他從來沒有對她不好過,他們在一起時,他一心一意地對她好。
“我當初把事情做絕,就是希望誰都別留念想,可他竟然還想和我在一起。”薑秒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我是應該拒絕他的。”她像是自言自語,“可我高估了我對淩簡越的抵抗力。”
當他抱著薑秒說想重新開始時,她緊緊咬住唇才克製住沒說出“好”。
從頭到尾,她心裏也隻喜歡過淩簡越一個人,何嚐不想擁有與他共度的餘生呢?
唐敏:“那就和他在一起啊!”
在她看來,事情就這麽簡單。
薑秒的顧忌並未消除,害怕有一天病情再複發,害怕終究還是失去。而且這些年她將愛情排除在人生的選項外,現在突然要讓她再麵對愛情,她心裏充滿恐懼。
她比過去的自己成熟,但沒有過去的自己勇敢。
唐敏知她心憂,思考後告訴薑秒:“秒秒,也許你的病的確還會複發,但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萬一淩簡越是愛你的呢?”
愛可敵萬難。
薑秒倏然望向唐敏,眼裏閃過驚詫,緊接著視線變得模糊。
她沒想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