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芸離開後, 薑秒給唐敏打去電話。
她心裏難受,有些話她隻願意和最好的朋友傾訴。
唐敏正在宿舍畫設計圖,她帶上耳機,語氣歡快道:“秒秒, 你要給我帶來好消息了對不對?”
剛過了八月中旬, 按照她們之前的約定,薑秒馬上就會來美國看她。
“沒錯。”薑秒強打起精神回道。
還好不是開視頻, 不然她一夜未睡的憔悴麵容, 怕是要嚇到唐敏。
“啊啊啊!”唐敏興奮地大叫,“我終於盼到了!”
唐敏:“我一人背井離鄉在國外,最念想的就是能見到國內的親朋好友!”
唐敏:“秒秒, 我老想你了!”
薑秒:“我也想你, 咱們都半年多沒見了。”
唐敏:“就是說,上次見麵還是過年時候的事。”
薑秒靠著床邊坐在地毯上, 電話開免提放在**,她猶豫了一下,有點不甘心地問唐敏:“敏敏,衛哲有為你做過不理智的事嗎?”
話題轉變得生硬,奈何唐敏沉浸在巨大的激動中, 一時沒覺察到不對勁, 馬上回答:“當然有!”
唐敏:“我倆剛談戀愛那會兒,我挺作的,非要衛哲證明他愛我,然後月考時,衛哲在語文作文那給我寫了封情書, 這事你記得吧?他後來還被罰當眾讀檢討。”
薑秒記得, 那件事對學霸衛哲而言, 的確夠瘋狂的。
唐敏:“還有衛哲剛去外地讀大學時,我特別想他,就哭著打電話告他,衛哲當下就請假坐火車回來看我,十幾個小時的坐票,給我心疼壞了。”
唐敏:“還有還有,我和衛哲吵架,那次我特別生氣,我故意對他說,如果他肯穿粉色的毛衣在學校裏走一圈,我就原諒他,我當時是隨口說的,結果他真的做了,還錄視頻給我……哈哈哈。”
這事薑秒也知道,她那時覺得不可思議極了,因為衛哲平常是個很注重個人形象的男生。
當然,唐敏也為衛哲做過許多瘋狂的事。
唐敏一口氣講出了好多衛哲的糗事,她並不知道,電話那一邊的薑秒,正在沉默地掉淚。
薑秒不想這麽矯情的,可是當沈清芸和唐敏講起她們的愛情時,她發覺自己一點兒都沒有發言權。
她談過兩次戀愛,可她從來沒被人愛過。
淩簡越沒為她做過任何一件超出理智的事,甚至也沒說過愛她。
他的人生是一盤穩操勝券的棋局,薑秒不過是其中一顆可控的棋子,任他收放自如,而他從始至終都足夠清醒。
薑秒一直沒出聲,唐敏奇怪道:“秒秒,你在聽嗎?”
“在的。”她沒控製住嗓音裏的哭腔。
唐敏停住了手中的畫筆,臉上的笑容消失:“秒秒,你怎麽了?”
“敏敏,我要去芝加哥了。”
“我知道啊!”
“我準備一直留在芝加哥了。”
唐敏久久愕然,並不覺得驚喜,因為這實在太反常。
“秒秒,什麽情況?”
薑秒把最近發生的事全部告給唐敏,然後問她:“我小時候被綁架的事,你知道吧?”
唐敏揪起心,她當然知道,知道那件事對薑秒的傷害有多大,所以她絕口不提。
“敏敏,我生病了,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好。”薑秒沒辦法樂觀,她哽咽著往下說,“我可能隨時會對陌生人做出攻擊行為,我沒辦法用完全正常的心態去對周圍的事物做出判斷,而且,精神病有遺傳的概率,也就是說……我以後不能要小孩。”
薑秒不能讓無辜的生命來承擔這種風險。
這些是她從網上了解到的。
唐敏的視線被淚水模糊,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說些什麽,更無法壓住心裏的難過和擔心。
“我不能拖累淩簡越……”薑秒抬手揉眼,後半句沒忍心往下說。
“你不打算告訴他真相嗎?”唐敏問。
薑秒抱緊雙膝,往回縮腳,難受地回答:“是不能說。”
淩簡越這人雖然清醒理智,但他不是薄情寡義的人。如果薑秒講出實情,淩簡越定會重新權衡他們之間的感情,卻也做不出馬上和薑秒說分手的事。而如果是薑秒在說出實情之後提分手,恐怕也會讓淩簡越覺得自責。
“我說出來,不是將他置於不義之地嗎?”薑秒也的確不想讓淩簡越知道她生病的事。
唐敏嚐試從另一個角度考慮:“秒秒,說不定淩簡越願意陪你度過這段難關呢?”
薑秒默了片刻,幽然開口:“不會,他對我的感情沒有那麽深。”
連愛都談不上,更不用說是同甘共苦了。
“淩簡越最愛他自己完美的人生,而我的人生已糟糕至此。”薑秒心裏有答案,“他不會願意被我拖累的。”
他沒有錯,隻是沒那麽愛她罷了。
唐敏難過得說不出話。
“說起來,我和他才認識半年而已,感情不深也情有可原。”薑秒自我安慰,眸色黯淡,“我學不會愛人,也不配被人愛。”
以後真的不想了。
彼此沉默了許久,唐敏再開口道:“秒秒,你來芝加哥接受治療吧,我會陪著你一起。”
“會好起來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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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芸下午回家,給薑秒帶了幾道炒菜,兩人從昨天中午以後,都沒怎麽好好吃過頓飯。
飯桌上,沈清芸說道:“我訂了五天後的機票,秒秒,這幾天你抓緊收拾東西吧。”
“這麽快?”薑秒對沈清芸的辦事效率感到訝異。
“嗯,既然做了決定,宜早不宜遲。”沈清芸顯出幹練,“美國那邊的醫生我都聯係好了。”
薑秒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攪碗裏的米。
“秒秒,你和你男朋友……”沈清芸提起。
“我知道該怎麽做。”薑秒放下筷子,再吃不進東西。
沈清芸點點頭,沒有多問,薑秒很清楚,母親也是支持她分手的。
這事在誰看來,都覺得兩人繼續堅持下去也沒什麽意義。
時間變得緊促,薑秒還沒想好要怎麽和淩簡越提分手,說“我不喜歡你了”“我厭倦了”這種蹩腳的謊話,肯定會引起淩簡越的懷疑。
在想好理由之前,其實薑秒還沒有作好要和淩簡越分手的心理準備。
她有萬般不舍。
無論怎麽講,淩簡越都是至今唯一讓她心動的男生。
薑秒很喜歡他。
如果沒有生病的事,她願意陪淩簡越慢慢把喜歡熬成愛。
可是沒有機會了。
薑秒回房間開始收拾東西,麵對整櫃子的衣服、書、雜物,她無從下手。這次出國,將會是一場漫長告別,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會再回來。
所有的舊物,她都想帶走,不過實行起來難度頗大。
磨蹭了幾個小時,薑秒也沒決定好自己到底該帶哪些東西走,一想到她最終不得不割舍掉絕大部分物件,她心裏麵就像被人將弓弦拉滿再倏然鬆手,彈回的弦狠狠抽痛她。
薑秒盤腿坐在地上,對著雜物久久發呆。
晚上,薑淮在沒有趕在吃飯前回家,他這兩天有難以推掉的應酬。飯桌上,就沈清芸和薑秒兩人,話較以往少了很多。
吃完飯,薑秒繼續收拾東西,手機響起。
淩簡越打來電話。
薑秒晃了下神,才慢慢拿起手機,按了接通,將手機貼於耳邊。
“秒秒。”他叫她。
隻一天的時間,薑秒的心境已然天差地別,再聽到淩簡越的聲音,頓時有種難言的酸楚和委屈堵在胸口。
她強作鎮定,像以前一樣叫他:“淩簡越。”
“秒秒,方便出來嗎?”淩簡越望向二樓亮燈的窗戶,臉上有淡淡的柔和,“我在你家門口,想見見你。”
薑秒怔了怔,隨後立刻起身往樓下跑,拖鞋踩著木質地板發出“嗒嗒嗒”的聲音,顯出迫切。
她迫不及待想見淩簡越,這是本能。
別墅到大門口有一段柏油小路,在這短暫的幾十秒中,薑秒的心情同時夾雜著喜悅和悲傷,像萬千翩翩蝴蝶從胸口往外飛,也像萬千細密的針芒往心裏紮。
透過雕花鐵藝門,薑秒看見站在車旁的淩簡越,他穿了件深色T恤和運動短褲,身影闊闊,英俊卓然。
薑秒總覺得自己有太久沒見過他了。
淩簡越看到薑秒的時候,積在心中的悶燥才覺舒緩,他直了直身子,往前又邁幾步。薑秒剛一開門出來,直接撞進淩簡越堅硬的胸膛裏,被他有力的懷抱禁錮。
她摟緊淩簡越,深呼吸,嗅到他身上熟悉的煙味。
薑秒第一次覺得,這味道不難聞。
“我們秒秒能忍住不見我,可我忍不住了。”淩簡越埋頭蹭了下她的發,語氣似責實寵。
“才不是。”薑秒委屈地反駁,帶著撒嬌意味。
她知道自己有多想淩簡越,卻不得不有所顧忌。這一見到他,薑秒便覺得心裏的難受和不舍更甚,她不想和淩簡越分手。
“怎麽不是了?”淩簡越的心窩處柔軟,語氣帶笑問她,“那你說說,你原本打算什麽時候見我?”
薑秒的神情僵了一瞬,才與心上人見麵的興奮,被現實的冷水澆滅一半。因為她打算再見淩簡越的時候,就提分手。
沒想到他今晚會突然出現。
“後天是周六,正好你休息,就那天見吧。”薑秒做出決定。
“好。”淩簡越同意,然後捧起薑秒的臉,眼裏溺著深情,“秒秒最近在家悶壞了,我帶你放鬆一下。”
薑秒翹起嘴角,眨了眨眼,硬生生忍住想哭的衝動。
淩簡越真的很好,哪怕他不愛她。
她的眼裏泛著濕漉漉的水氣,在夜色下顯得格外動人,淩簡越凝視她,喉嚨越發緊。薑秒感覺到,覆在她臉頰兩側的手心變得滾燙。
他的吻落下來,溫軟的唇輕輕相觸,再由緩至急,向更深處纏綿。
畢竟是在自家門口,薑秒害怕被薑淮在撞見,不過多久,她心虛地推開淩簡越。
淩簡越了然,嘴角漾著壞笑,故意逗她:“秒秒,我沒親夠怎麽辦?”
薑秒瞥到遠處駛來一輛車,她覺得要是薑淮在出現,場麵會有點尷尬,她剛要往回家跑,被淩簡越抓緊手腕。
“秒秒,你還沒回答呢。”他說著,故意側頭朝車來的方向望了一眼。
“下次,下次。”薑秒緊張。
淩簡越這才滿意地放手:“周六見。”
“嗯。”薑秒忙往回溜。
走了一半的路,她聽見汽車駛過的聲音,看來不是薑淮在回來。她轉頭望去,淩簡越還站在剛才的位置,見她回頭,他懶散地抬了下手。
薑秒也朝他招招手。
再轉過身後,她眼裏泄出悲傷,撇緊嘴唇,眉梢跟著微顫。
他們還有下次,但沒有下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