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秒, 可能是你最近上班太累了，你休息幾天，媽媽帶你出去旅行放鬆。”沈清芸沒有問薑秒究竟夢到了什麽，她隱隱能猜到, 並且她不願女兒再觸及不好的回憶。
薑秒心有餘悸地咽口水。
“秒秒, 和媽媽說說，你想去哪裏玩？”沈清芸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薑秒也努力讓自己分散注意力, 她想了下, 回答說：“荷蘭，我想去看風車。”
“好，那咱們就去荷蘭。”沈清芸答應她, 想起了往事, “我和你爸度蜜月的時候，去過荷蘭, 那裏不僅有風車，而且還有漫山遍野，各種顏色的鬱金香，漂亮極了。”
沈清芸再憶起二十年前的事情，恍如隔世。
母女倆順著旅行的話題延續, 沈清芸講起自己喜歡的地方, 還有和薑淮在在旅途中遇到的趣事。薑秒聽得入了神，她隨著沈清芸的敘述，在腦中補充父母年輕時相愛的美好時光。
夜裏的烏雲逐漸散去。
薑淮在幾近一夜未眠。
等清晨的陽光灑落進來，薑秒才勉強又睡了四個多小時，沈清芸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吃了午飯後, 薑秒幫沈清芸收拾家, 兩人一起追綜藝, 她盡量不去回想那些壓抑的畫麵。期間，淩簡越發消息問她怎麽樣了，薑秒回答好多了。
可她夜裏還是會做噩夢，已經持續了三天。從夢裏醒來，她每每一身冷汗，然後沈清芸就會陪她徹夜聊天。
薑淮在這幾天早出早歸，回家的時候順手帶些母女倆愛吃的甜點，話也較以往更多。
薑秒感覺到，家開始變得溫馨，準確地說，她覺得薑淮在和沈清芸都在圍著她轉，導致薑秒都不習慣獨處了。
她除了和淩簡越聊電話的時候，會不好意思地避開沈清芸，再有去衛生間的時候，薑秒一個人呆在封閉的空間，心裏麵無端慌張。她以前泡澡能泡一兩個小時，但這幾天隻是匆匆衝個澡，十五分鍾都用不到。
薑秒還遇到件特別奇怪的事，有天她打開搜索欄想查個東西，底欄自動彈出最近的搜索記錄，其中有一條是“如何判斷自己的手機是否被監聽”。
她嚇了一跳，並不記得自己有搜過這麽奇怪的東西，最後絞盡腦汁，薑秒才勉強想起，好像是她有天坐在馬桶上無聊，突發奇想去點開搜索的。
薑淮在問沈清芸，薑秒最近的情況怎麽樣。沈清芸每天留意女兒的狀態，覺得薑秒除了睡眠質量不好，其他方麵沒有表現出異常。
薑淮在還是不放心：“要不帶秒秒去看心理醫生吧。”
沈清芸不讚同，眼裏無神：“那樣的話，要把以前發生的事告給心理醫生，萬一讓秒秒知道或者懷疑怎麽辦？”
出於保護女兒的心態，沈清芸不想冒險。
薑淮在沉默。
薑秒接連在家悶了五六天，沈清芸怕把女兒憋壞，正好家裏的冰箱空了，她開車帶上薑秒去超市采購。
陽光燦燦，薑秒打開車窗，迎麵拂過暖風，有一種久違的舒暢。薑秒的確憋壞了，她都記不起上次在家連續呆一周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媽，下周我想和男朋友去美國看敏敏。”薑秒覺得自己的情緒緩和得差不多了。
“好啊，去找朋友放鬆一下。”沈清芸當然支持，“等你回來，到開學前應該還有點時間，咱們看看去哪兒玩。”
“行！”薑秒對剩下的暑假時光格外有盼頭。
細細一想，去薑淮在的公司上班，她也算大有收獲。從前父女倆缺少相互溝通，以至於產生種種隔閡、誤解，可是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薑秒有更多機會了解到，她的父親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工作日的超市，客流量不算擁擠，薑秒負責推車，沈清芸在貨架前挑選商品。沈清芸是個精致過日子的人，買東西一定看好生產日期，新上市的產品，她會仔細研究配料表。
薑秒每次陪母親逛超市，沒有三四個小時根本出不來。可能因為連續好幾天沒出過家門，薑秒今天尤其有耐心陪沈清芸慢慢逛。
“清芸？”
聽到聲音，沈清芸和薑秒同時轉頭望去，看到了熟人。
“胡姐，這麽巧？”沈清芸欣喜道，這人算是她多年的好友。
“胡阿姨好。”薑秒禮貌打招呼。
胡姐推著購物車走近，笑容慈和：“秒秒，阿姨好久沒見你了，你又變漂亮不少。”
“謝謝阿姨。”
“清芸，秒秒的眼睛隨你，大，雙眼皮，水靈靈的。”胡姐誇起人來毫不含糊。
薑秒的印象中，這位阿姨特別會哄人，沈清芸耳根子軟，喜歡聽人誇自己，所以兩人很合得來。她們這一碰麵，恐怕能喋喋不休聊半個小時。
果然，兩人迅速進入同一磁場，展開連連不斷的話題討論，從超市的特價活動聊到近來的生活，再到時尚流行。她們話題投機，語調中夾雜興奮，不時伴隨歡笑聲。
當事人樂在其中，旁觀者興致缺缺，薑秒不止覺得聒噪，而且一直作為陪襯站在旁邊，她忍不住掩嘴打哈欠。
“媽，胡阿姨，你們先聊，我去零食區逛逛。”薑秒決定解救自己。
離開兩人後，她頓時耳根子變清淨，再聽到超市播報的廣播聲，她都覺得是美妙的。薑秒來到零食區，慢吞吞地挑選起來，她喜歡吃膨化食品，貨架上有幾款她沒見過的零食，她隨眼緣挑了幾包。
旁邊站著一位穿藍色T恤的大哥，從貨架上拿了幾袋薯片。大哥的汗毛濃密，粗壯的胳膊上布滿多於常人四五倍的汗毛，薑秒順著往上瞥了一眼，看見大哥臉上長滿絡腮胡，顯得他一臉凶相。
薑秒不自覺地有點怵，她假裝選完零食，往別處走去，避開那人。她來到巧克力區，這邊同樣新出了很多她沒吃過的巧克力，而且包裝別出心裁，薑秒感興趣地拿起研究。
餘光裏閃進一抹藍色，她回頭瞅去，居然又看見剛才那位大哥，正好大哥也往過看，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撞，薑秒被他凶煞的氣場嚇到，連忙收回目光。
她放下手裏的巧克力，故作淡定地轉移到另一區域。
薑秒麵對整排包裝色彩繽紛的餅幹，卻無心挑選細看，她對著貨架發呆，孤獨和害怕感油然而生，明明周圍是有其他顧客的。
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再次感應到什麽，薑秒一扭頭，窒住了呼吸。那個大哥一手推購物車，一手端著手機，他正朝薑秒的方向靠近。
大哥看手機的姿勢很奇怪，他挺直脖頸，頭與身體保持直線，他將手機舉到與頭持平的角度，耷著眼皮看屏幕，手機背麵正對薑秒。
大哥牽扯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出現在他那張臉上，詭異至極。
薑秒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脊背發寒，隨後不適的感覺湧上，有厭惡和憤怒。她懷裏抱著零食，零食袋子發出細碎的摩擦音，因為薑秒的胸腔在震顫，手已攥緊成拳。
然後，周圍人聽到零食嘩啦啦掉落的聲音。
滾燙的熱血往薑秒頭頂衝，她狠狠咬牙，帶著滿腔怒火衝到那男人麵前，一把打掉他的手機。
“你為什麽偷拍我！”薑秒怒聲質問。
男人麵對突如其來的狀況，短暫錯愕，再然後看著麵前一臉憤怒的小姑娘以及周圍人投來的八卦視線，男人也沒好氣：“誰他媽偷拍你了！”
薑秒毫不懷疑自己的判斷：“從剛才你就一直跟著我！我躲了你兩次，你更得寸進尺了是吧？”
麵對一臉凶相的男人，她不再露怯，憑借怒意吊起勇氣，決心要和這男人理論到底。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男人莫名被潑了髒水，火冒三丈：“老子什麽時候跟著你了？超市你家開的？老子願往哪兒走往哪兒走！”
“嘴硬是吧？”薑秒冷笑，去撿起地上的手機，準備拿證據說話。
隨即，她臉上的表情滯住。手機屏幕的內容不是照相機，而是網上的葷段子，難怪男人剛才會露出那種笑容。
薑秒僵了幾秒，又不死心地打開相冊，裏麵並沒有她的照片。
“你他媽有病是吧？”男人一把奪回手機。
“可你剛才明明是把手機攝像頭對著我的！”薑秒不能接受自己判斷失誤。
男人理直氣壯地回她：“老子脊椎有問題，不能低頭！老子怎麽拿自己的手機，關你屁事！”
薑秒被駁得麵紅耳赤，再說不出話來，腦子裏嗡嗡作響。
剛才周圍人投來的鄙夷目光，令男人不爽至極，眼下洗脫了罪名，他仍是一肚子火：“你個小姑娘看著長得不錯，怎麽腦子有病是吧？”
“有病趁早治，別滿大街撒瘋！”
圍觀的人群裏竊竊私語，薑秒呆在原地，額角突突狂跳，她感覺四麵八方投來如針如芒的目光，她全身被刺得難受。
男人得理不饒人，繼續說了更難聽的話，可薑秒的耳際隻不斷回響三個字——
你有病。
你、有、病！
薑秒眼前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轉地搖晃，耳邊從一個罵她有病的聲音，變成千千萬萬個罵她有病的聲音，還有連連不斷的嘲笑聲。
吵得她頭都要炸了。
“——啊——”薑秒歇斯底裏地尖叫，捂住耳朵往外跑。
沈清芸聽到人群的**聲，她正往過走，就看到女兒瘋了似的跑出去，她的心髒陡然一頓，幾乎下意識的反應，她拔腿去追薑秒。
“秒秒！”
薑秒踉踉蹌蹌，一路上多次不小心撞到人，她嘴裏無意識地反複念叨“對不起”，路過的行人都在看她。
她捂緊耳朵也沒用，那些嘲笑聲仍舊在不斷地回**，薑秒瘋狂地往前跑，她想逃離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