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秒當然不知剛才發生的事, 剛坐進車裏,她便像往常一樣,說話透著活潑:“淩簡越,我們等會兒去吃什麽?”

淩簡越收斂起躁意, 彎了彎唇:“去上次那家湘菜館怎麽樣, 你不是喜歡吃?”

“好啊。”薑秒一口應下。

她心思單純,加上淩簡越向來情緒寡淡, 所以她絲毫沒覺察到異常。

不過吃飯的時候, 淩簡越主動提起碰到薑淮在的事,他想薑秒早晚都會知道。

“天呐!我爸主動去找的你?”薑秒驚得手裏筷子都落了,她實在想不到薑淮在能幹出這種事。

淩簡越笑笑, 幫她拿了雙新筷子。

“那你倆都聊什麽了?”薑秒有點緊張。

“你爸問了我一些基本情況。”

淩簡越把前半部分的對話給薑秒敘述了一遍, 但後麵從服軟的話題開始,他就打住了。無論是他還是薑淮在, 都不會想讓薑秒知道這段帶有硝.煙意味的對話。

薑秒樂樂嗬嗬:“稀奇,我爸居然會有沉不住氣的時候。”

“看得出,他很關心你。”淩簡越平淡道。

“我發現我爸這人就是太端著了,他關心我,可是又不大大方方地表現在明麵……”薑秒絮絮叨叨, 情緒是高興的。

她似乎明白, 薑淮在的父愛沒有消失,隻是換了一種含蓄的表達方式。

淩簡越心不在焉。

吃完飯,他把薑秒送回家。

“秒秒,回去早點休息。”他叮囑道。

薑秒看著他,遲遲沒有要下車的動作。

“怎麽了?”淩簡越問。

“淩簡越, 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麽?”薑秒假裝生氣地嘟了下嘴。

他們每次分開前, 他都會吻她的。

眼前姑娘抿著笑, 水靈的眼珠轉來轉去,顯露羞怯的可愛。淩簡越馬上反應過來,心髒一顫,脈搏跟著加速。他解開安全帶,上身探過中控區,手墊在薑秒的後腦勺上,將她壓在車門上深吻。

五分鍾後,車內是兩人短促的呼吸聲。

薑秒臉頰滾燙,她迎著冷氣降溫,等自己的狀態恢複得差不多正常,她才下車:“淩簡越,那我回去了。”

“好。”

直到薑秒進了家,淩簡越的車還沒開走,他慢吞吞抽了支煙,緩解燥火。這種燥,有接吻後的不滿足,還有對那段話的憋悶。

想起薑淮在後來說的話,淩簡越的眼中鍍了層層寒意。

-

薑秒以為,薑淮在會和她提見過淩簡越的事,可第二天兩人一起搭車去公司,仍和平常一樣,彼此沉默。

薑秒默默地想,她這性格絕對是隨薑淮在更多。

八月初的天氣,悶燥難耐,人走來路上,呼吸的都是地麵反升的熱浪。薑秒之前每周中午還有兩三天願意跑出去吃飯,最近她是完全不想下樓了,每天吃公司訂的盒飯。

坐在工位上吃午飯的時候,薑秒聽到同事們吐槽。

“又是回鍋肉和糖醋排骨!”

“你們不覺得,這兩道菜最近在公司出現的次數過於頻繁了嗎?”

“按理說餐標超了是好事,但我寧願吃點素菜。”

……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回鍋肉和糖醋排骨是薑秒最愛吃的菜,百吃不厭那種。她記得,薑淮在隻會做三四道菜,有沈清芸愛吃的醋溜鱖魚,還有薑秒愛吃的這兩樣。

薑淮在第一次做成糖醋排骨時,他興奮地眉毛上揚,催著薑秒嚐嚐他的手藝。薑秒到現在都能想起,薑淮在當時期待和忐忑的表情,目光裏滿是慈愛。

薑秒忽然就吞不下嘴裏的飯了,如鯁在喉。

後來她趴在桌上假裝睡覺,胳膊處落下一小片潮濕的水痕。

平常不會刻意去回想從前的事,但某個不經意的時刻,也許起源於別人隨口的一句話,也許受到某個物件的觸發,往事突然侵襲而來。如潮如湧,難以抵擋,最後徹底將人淹沒。

裏麵的人卻不會溺亡,而是在狂浪中清醒。

薑秒不想繼續和薑淮在冷戰了。

傍晚,薑秒加了半小時班,把手頭的工作收尾。她去薑淮在的辦公室門口瞄了一眼,看到他還在公司,薑秒便坐在一旁玩手機等他。

薑淮在從辦公室出來,看到她坐在秘書的位置上,他不由一怔,下意識問:“你在這做什麽?”

“看能不能蹭個車。”薑秒答話的時候,仍在低頭看手機。

薑淮在滯了幾秒後,返回辦公室拿了份文件,再出來時,他甩出兩個字:“走吧。”

薑秒收起手機,跟在他後麵,一起朝電梯走去。她偷偷端詳薑淮在的背影,四十好幾的男人,脊背依然挺拔,滿頭烏發,不見滄桑,可薑秒在他身上看到了疲態。

父母的這段感情中,沈清芸處於劣勢,所以薑秒總偏袒母親,站在母親的角度去考慮問題。她從來沒有嚐試過,去揣測薑淮在是一種怎樣的心境。

薑秒很久未見過他真正爽朗的開懷大笑。

是否,在婚姻中,薑淮在也有某種程度的委曲求全?

回家的路上,車裏如往常寂靜,起初司機小胡不適應這種氣氛,總覺坐如針氈,如今也習以為常。

薑淮在麵上沉著板正,心裏卻不寧靜,薑秒今天會主動等他,算是一種友好表態,著實讓薑淮在有點激動。

他思忖著,找什麽樣的話題聊,才不會突兀尷尬。

薑秒陡然開口,把薑淮在和小胡都驚著。

“以後中午飯別總訂回鍋肉和糖醋排骨了,大家都吃膩了。”薑秒頓了下,音調減弱,“我也吃膩了。”

一句話,把薑淮在藏在暗處的關心戳破,車裏的空氣動**焦灼。

小胡從後視鏡裏瞅了薑淮在好幾眼,他都跟著莫名緊張。

薑淮在驀然笑了,眼尾疊起細紋,順著薑秒的話往下問:“那你想吃什麽?”

自然而然的語氣,不顯局促。薑淮在也在摸索,和女兒相處更恰當的方式。

薑秒低著頭,晃了晃腿,回答不過腦子:“牛排。”

有些撒嬌意味,就像小時候,她從來想要什麽就直接告訴薑淮在,根本不需要考慮其他。

旁邊傳來低聲笑,薑秒斜著目光看去,薑淮在神色豁然,臉上的每一道褶皺都顯露出愉悅。

薑秒伸手勾了勾鼻尖,自己也笑了。

小胡也跟著憨笑。

薑淮在並沒有給出明確回答,但第二天中午,薑秒真的吃到了牛排。

公司裏炸鍋。

“我去,這外賣不會是送錯了吧?牛排耶!”

“我剛在網上查了一下,這家餐廳的西冷牛排意麵套餐差不多要二百元一份!”

“那今天全公司的午飯豈不是要花大幾千?”

“我有點慌兒,你們說這是不是散夥飯呀?”

“呸呸呸。”

……

薑秒笑得噎住,連忙順了口水。

再和薑淮在同乘一輛車時,她忍不住把同事們的話轉給薑淮在,然後得便宜賣乖道:“你這種行為就是敗家。”

邁出第一步以後,薑秒再和薑淮在交流,就要自然一些了。

“這是員工福利。”薑淮在冠冕堂皇。

“那是不是天天都能有這種福利?”薑秒和他貧。

薑淮在笑:“在你開學之前,應該沒問題。”

薑秒內心震顫,感受到了傳說中的“霸總”存在,想當年薑淮在用這種方式追求沈清芸,難怪迅速虜獲少女的芳心。

“還是別了,我每天多吃點蔬菜好,健康。”薑淮在不心疼錢,薑秒心疼。

父女倆的關係就此破冰,每天上班的路途不再沉默,薑秒和薑淮在的共同話題不多,一般就圍繞著公司的事聊幾句。看似寡淡,實際上每次都將親人間的感情更加拉近。

這天傍晚下班,薑秒搭薑淮在的車回家。

“你那個男朋友,你們怎麽認識的?”薑淮在第一次聊起淩簡越。

薑秒不大習慣,分別和沈清芸還有薑淮在聊男朋友的事,是兩種感覺。她想了想,避重就輕道:“我們在燒烤攤上認識的,互留了聯係方式,再慢慢了解對方。”

“講講看,你喜歡他哪方麵?”薑淮在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生硬,他能看出女兒很喜歡淩簡越。

薑秒頭朝窗外,無意識地用手去摳車窗按鈕,她喜歡淩簡越的全部,但這種回答過於籠統,薑秒想讓薑淮在了解,淩簡越是個很好的人。

她怕薑淮在不喜歡淩簡越。

“淩簡越這個人,沒有看起來那麽不著調,他靠譜,細心,坦誠,他對朋友講義氣,對我從來不說謊,而且還會包容我的任性。”薑秒記著淩簡越所有的好。

“他成熟穩重,擅長開導人,我之前灰心喪意的時候,就是他把我拉出來的。”薑秒講起這些,滿心溫暖。

薑淮在望向她,情緒複雜。她臉上的表情,正是處於熱戀期的歡喜,在這個階段,自然覺得對方哪點都好。薑淮在盼女兒能感情幸福,但接觸過淩簡越之後,他沒辦法不擔心。

那是個過分理智,而且骨子裏帶著戾氣的男人。

“他沒有缺點嗎?”薑淮在故意問女兒。

薑秒想了想,嘴角笑開:“淩簡越學習不好。”

看她一副小女孩的天真樣,薑淮在無奈。

“爸,你覺得他怎麽樣?”換薑秒問。

“還行。”薑淮在不好多說,未免女兒有心理負擔。

薑秒不滿地撇撇嘴,覺得這個回答有敷衍的意味,但她不作多想,靠在後排望著窗外發呆。

她喜歡現在的生活。

有父母對她的愛,有甜蜜的戀情,有事做,有期待,一切都很完滿。

正是下班的時間,路上車來人往,熱鬧也擁擠。薑秒每天上下班的途中,都能看到形色各異的生活情景:頭盔上戴著竹蜻蜓的外賣員,坐在電動車後麵吃辣條的小朋友,一群穿校服騎單車的少男少女……

這世界包容了太多有趣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