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老師氣走了,自顧自通知下課,這囂張的舉動引得四班沉寂一秒,但很快,不知誰吹聲口哨起身,氣氛便瞬間又活躍起來,大概是劉老師作風實在不討喜,竟沒一個學生為他的憤然離席出頭,就連班長都猶豫一瞬,不打算去告知班主任,而是決定等有人找來詢問再說明情況。
而在自由的課間氛圍變濃厚之前,黃煜已經三兩下地拍幹淨手上的粉筆灰,雙手插兜跨下講台,衝自己的位置走去。
“可真出風頭啊。”熊卓看著他的背影嘖嘖感歎,“有點帥。”
許青與被震撼了,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把老師氣得摔門而去,又驚又急:“老…老師怎麽走、走了,要…要不要去道歉?”
“道個屁。”梁邦名吹聲口哨,“自己說的話送還給他,有時間生氣不如提升下教學水平,被考試隻有十八分的學生指出一堆錯誤他是該覺得丟人。”
許青與一愣:“誰…誰十八?”
“還能有誰,黃煜啊。”熊卓一哂,抱著手臂接過話題,他衝台下黃煜努嘴,搖頭道,“還是真淡定。”
“有家裏罩著,劉老師就算告到校長那又能怎樣。”另一名組員調侃地評價,“大戶人家的少爺是這樣的啦。”
不遠處,話題中心的少爺已然不耐煩了,黃煜舉起水瓶,遠遠衝著對這邊喝道:“你們要傻站那多久?來個人陪我去打水。”
話語間理直氣壯,和使喚傭人似的,倒也正巧呼應了眼前話題。
“這種糟糕的性格一般也確實隻有少爺能有了。”熊卓聳下肩膀,往講台下一邊走,一邊喊道,“來了!”
梁邦名說句“我也去”,幾人便呼啦啦帶上水瓶出門了。
許青與在原地愣神會,最終決定還是不去碰老師黴頭,但他很快又反應過來自己得和黃煜道謝,黃煜剛才的所作所為是在給自己出頭,雖然他也有可能隻是單純看不慣這老師……
黃煜上課不是玩遊戲就是趴下睡覺,要道謝的話下課時間最好,許青與看眼鍾,離上課還有六七分鍾時間,便也追出去。他一路小跑到飲水間門口,黃煜一行人正有說有笑地在裏麵打水,許青與於門口站定,有點緊張。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除了道謝還得道歉,八分鍾的小組任務他一個人耗了四分半導致差點超時,因此引起老師不滿,再加上他本來就是被黃煜收留進組的,不但沒起正麵作用還拖累了展示效果。許青與呼吸不穩地站在門口,越想越愧疚,但又確實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許青與可以在排練多次的情況下做演說,但即興麵對四個人說話,還是有點太勉強了。許青與猶豫看著融洽說笑著的幾人,始終找不到進門開口的時機。
最後還是熊卓先發現門口杵了個人,看清是許青與後,正要打聲招呼,走廊卻忽然來人,見許青與堵在門邊,粗魯地抬手,一把將其推開。
“擋著門有病?”來人的語氣和動作一樣沒禮貌,一下把許青與推得撞上門板,發出不輕的一聲響,許青與撞疼地悶哼一聲,捂著肩膀站穩後回頭,看清來人後瞳孔收縮下,整個人如遭雷劈,從頭麻到腳。
推他的人是個熟麵孔,而對許青與來說,熟人並不是一個褒義詞。他所認識的同齡熟人,一般分兩種——欺淩過自己的人,以及冷眼旁觀過自己被欺淩的人。
不幸中的不幸是,這次是前者。
眼前人叫莫明,許青與以前的同學,初一下半學期,開學把隔壁班的學生打住院而被勒令退學轉走了。如今再見,他和許青與記憶中毫無差別,除了長高些,頭發仍如毛栗子般野蠻地亂在頭頂,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蠻橫神色,行為舉止也跟記憶裏一般不講理。
許青與僵硬中,莫明也看清他的臉,臉上橫肉詫異地抖動下:“結巴佬?”
隨後他咧嘴笑道:“早聽說你轉來七中了,一直沒機會敘舊,怎麽,在躲著我嗎”
許青與的眼瞳劇烈收縮著,麵前人毛栗子一樣的頭發在眼前放大又模糊,最終化成不妙的回憶泥水一般把他纏住,頂著野草發型的人表情扭曲,獰笑著抓著他的腦袋往牆上摔,許青與腦子嗡嗡地響,碰撞帶來的短暫失聰並不能屏蔽惡毒的言語,扭曲的人影嘴巴誇張地張合,不斷把傷人的話語送進他耳朵。
“結巴。”
“小偷。”
“惡心人的賤種!”
許青與眼前黑了又黑,一咬牙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推開堵在門口莫明,大步衝了出去。
“操!”莫明被他推個正著,沒來得及攔隻罵一句,這動靜也引得飲水機旁的幾人偏過頭,熊卓目睹了眼前的一切,詫異問:“你和許青與認識?”
“以前同學。”莫明衝梁邦名歪下腦袋,“我之前和你們班哪個人說過來著,以前學校的偷竊犯轉你們那去了,你們沒聽說嗎?”
“是有聽過傳聞。”熊卓想起前幾天許青與“偷東西”的說法,確實是班上一個和莫明玩得還可以的男生傳起來的。
梁邦名則咋呼地問:“許青與真的偷了東西啊?”
“還能是假的?”莫明嗬嗬笑道,“被偷的就是我本人,他媽的,現在想起來還氣,他還真會選,新買的遊戲機直接摸走了,現在都沒還回來。”
梁邦名嘀咕一句許青與看起來不像那麽膽大的人,但他也知道莫明糟糕的性格,沒大咧咧把質疑掛出來。
一邊正打水的的黃煜聽完討論,情不自禁地冷笑一聲,作為“偷飲料”事件被傳出的莫須有受害者,他本來就比旁人更清楚許青與沒偷東西,再加上現在莫明信誓旦旦義憤填膺的樣子,黃煜基本可以判斷被偷遊戲機這事,十有八九是莫明瞎扯。
事實他的判斷也沒錯,當時莫明自己違反規定帶遊戲機來學校大肆炫耀,被老師沒收後遷怒他人,第一個就怪到當時因為在搞競賽經常出入老師辦公室的許青與身上,最後傳開時,莫明更是戲癮上身胡編亂造,竟是直接汙蔑許青與偷了自己的遊戲機。許青與本就不好的人際關係被這個謠言弄得雪上加霜,直到莫明轉學走,小偷的黑名還是沒能從他身上洗幹淨。
黃煜的冷笑被莫明注意,莫明眼神一沉,嘴邊倒是咧開了,好兄弟模樣地過去拍下正打水的黃煜的肩膀,道:“喲這不是我們校草嗎,好久不見了,放學約不約打球?”
“培訓,約不了。”相比還能正常和莫明交談的其他幾人,黃煜的反應算是冷淡至極,他彎下嘴角,敷衍地給個皮笑肉不笑。
他這麽冷冰冰態度,在場人都看不出這兩人除開校友關係,實際家庭還裏有點交情,莫明家裏生意做得不錯,時常會和黃煜家有來往,然而這件事兩人誰也沒在學校提過,好似兩人就是陌生同學。
事實他們的關係比陌生同學還差勁一些,可以說是互相鄙夷,誰也看不上誰。
初中生的幫派鬥爭比大人們想象中還嚴重得多,莫明這樣不講道理的人轉來沒多久就聚集了一批同樣遊手好閑不幹好事的二流子,一群人混混似的在校園裏橫行霸道,弄得大部分學生都避之不及。而黃煜出手大方性格開朗,什麽運動都玩得漂亮,遊戲也打得好,早從初一開始就和各班的風雲人物混個臉熟,經常一起打球出遊,都能稱兄道弟幾句。
然而莫明和黃煜的關係一直很僵硬,莫明愛欺負人但也會看眼色,人緣好的男生他一般也都會上去說笑幾句,不把關係弄僵,但和黃煜的關係,卻總微妙地不對,總隱隱有火花。
老實說雖然莫明一向是挑事的那位,但和黃煜這事,還真不是他開的頭。黃家生意做得大,莫明的父母明裏暗裏都叮囑過,來往時不能得罪,莫明雖然人壞但也不傻,自然有意要和黃家兩兄弟搞好關係。他和大自己幾歲的黃家大兒子黃輝關係處得還可以,然而作為同齡人的黃煜,卻從一開始就對他的態度很冷淡,幾次熱臉貼了冷屁股後,莫明也自討沒趣,心中咒罵幾句黃家小兒子傻逼,隻和黃輝來往了。
事實上,莫明不知道的是,黃煜正是因為莫明和黃輝玩的來,性格又像個縮小版黃輝,所以才這麽排斥他。作為黃家長子,黃煜親哥的性格可以說是囂張跋扈,被捧著長大的富家子弟把自己活成了個大號混賬,青春期時無惡不作,甚至蠻橫到連自己親弟都看不慣,沒少動手欺淩。雖然黃煜也不是什麽站直挨打的乖巧性格,盡管年齡稍小也毫不留情地狠狠回擊了來自親哥的幾番惡意,使得黃輝有了忌憚,不再那麽明目張膽的欺負他,但黃煜還是不可避免對黃輝,乃至連帶到對黃輝這種性格的人留下些心理陰影,打心眼裏厭惡一切和黃輝類似的人。
所以黃煜從一開始厭惡莫明,算是“恨屋及烏”,但不管怎麽說,莫明這種性格的人,也確實也不值得別人親近喜歡。
“啊,我都忘了,叔叔阿姨把你送去培訓了。”莫明恍然大悟,拍下手咧嘴假笑下道,“能讓黃弟放棄打球去的地方,一定有趣。”
黃煜沒看他,垂著眸冷道:“我說過別叫我黃弟,記性不好嗎?”
“皇帝怎麽了,很霸氣啊。”梁邦名覺得氣氛不對,有點不理解地打圓場道。
“不是帝王的帝,是弟弟的弟,畢竟就算是黃煜,在家裏也就是個弟弟,上頭有個穩壓一頭的老哥,再怎麽牛都隻能算個弟弟了。”莫明饒有興致地叉起腰,不下台階反而更挑起火道,“你們是不是沒見過他在他哥麵前是什麽慫樣…..操!”
話沒說完,黃煜冷不丁捏下水龍頭出水口,那本隨地心引力下滑的水流隨著力道橫飛出去,正正噴了莫明一臉。莫明憤怒地叫一聲,粗魯抹一把臉,往前直接揪起始作俑者黃煜的領子,怒道:“你他媽有病!”
“對不起。”黃煜此時倒笑了,看起來惡劣又沒心沒肺,“我不能一心二用,裝水時邊上有人逼逼賴賴,一下沒對準。”
“你——”莫明勃然大怒,想動手卻被邊上幾人眼疾手快地撲上來攔下。
“別衝動,這塊校長常走,被抓到就完蛋了。”
“哎呀鬧著玩呢別當真。”
“黃煜就這狗性格莫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大不了下次你潑回他。”
莫明被拉著,此刻上課鈴又恰好響了,他一肚子火發不出去,甩開周圍鉗製的人,抬手衝著黃煜點一下,沉著臉說:“等著。”
說完就扭身出去了。
“你也真是。”熊卓揉下被莫明掙紮時弄酸的手臂,無奈道,“和他起衝突幹嘛,這人心眼小你又不是不知道,指不定要怎麽報複呢。”
黃煜優哉遊哉擰上瓶蓋,很無辜地眨下眼:“開個玩笑,誰知道他生氣了。”
又嗤笑聲說:“他怎麽報複,造謠我是小偷?隻怕我看不上他那窮酸的過時遊戲機。”
“你真是……”熊卓搖頭,不說話了。
“所以許青與真偷了他東西嗎?”梁邦名加入話題,“真的假的那小子看起來還挺老實的,但莫明也不會真的沒理由就找他茬吧。”
他話音剛落,黃煜又冷笑一聲。
“這種人想找麻煩需要什麽理由。”他擰好瓶蓋甩下手,平平看向梁邦名,語氣輕快起來,眼裏卻無笑意,“這種事當笑話聽聽就行了,誰信都和沒事找事的廢物一樣沒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