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寶,你聽到了嗎,你爹還活著,沒有死。”

寧晚清笑著說話,可是眼淚卻止不住淌了下來。

她一直都不太聰明,沉浸在美食的世界裏,很少去想那些彎彎繞繞勾心鬥角的事。

可這短短幾個月,教會了她太多太多的東西。

她開始習慣從一個小小的事件卻剖析暗藏的玄機,她開始學著說話時去觀察每個人的神色微表情,她開始有目的的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

她多希望自己還像以前那樣蠢,看不透其中的玄機。

他還活著,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對吧。

不管他因為什麽原因娶別的女人為妻,都建立在她主動索要了休書的基礎上。

她不能怪他。

況且,如今的處境,還有她選擇的餘地嗎?

她該選擇信任。

信任他是被迫的,他那樣在乎她,怎麽可能在她即將臨盆之時答應賜婚?

是蕭勳逼迫的吧?

對吧,一定是蕭勳為了得到她,不擇手段逼迫厲雲深娶別人為妻。

對,一定是這樣!

寧晚清反複的在心裏如此這般說服自己,她臉上的血色才一點點的回歸。

她剛調整好情緒,就見大殿門口,落下了一片陰影。

她的心頓時一沉。

昨夜她被送到文華殿後,蕭勳還未現身,他現在過來,她應當怎麽應對?

寧晚清在心裏迅速思量著對策,然而,進來那人的氣息卻和蕭勳完全不一樣。

她錯愕的抬頭。

琴弦在刹那間崩斷,耳邊盡是嗡鳴之聲,一瞬間,風雲變幻。

在這一刻之前,她從未想過,前一秒聽到宮女議論他還活著,後一秒就能見到他活生生的站在她的眼前。

現在,他就站在大殿門口,黃色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

他和四個月前不一樣了,眉毛很濃,眼光深邃,嘴唇邊添了許多青色的胡渣。

久別重逢,可是他就這麽靜靜的站在遠處。

猛然見到心心念念的人的驚喜感瞬間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害怕。

寧晚清的手開始發抖,眼底迅速的蔓延起一片水霧。

她想衝過去,撲到他的懷裏,告訴他她有多想他,四個月來纏繞著她所有心神的名字,幾乎從軀殼裏衝出去。

倏而,她冷靜下來。

不是她想冷靜,而是,站在她咫尺之外的男人太冷靜了,讓她無法再沉浸在這樣的情緒裏。

“你回來了。”

久久,寧晚清聽到自己用十分平靜的語氣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從最開始的激動興奮到平靜,不過是短短一瞬,心平靜下來後,整個人就隻剩下了彷徨和失落,以及,最後一絲的期盼。

“嗯,回來了。”

厲雲深的嗓子十分黯啞,像是在克製某種強烈的情緒。

寧晚清的目光一直看著他,她輕聲道:“什麽時候回來的?”

“有幾天了。”他緩聲道,“我聽說,你讓厲轍替我給你寫了休書?”

“……”寧晚清張了張唇,嗓子忽然變得又幹又啞,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可是胸口,卻開始劇烈的起伏,那麽多的情緒在盤旋發酵,像是急於找到一個突破口。

他不問她這三個多月過的好不好,不問她這段時間以來經曆了怎樣的凶險,不問她和肚子裏的孩子是否無恙……一張口,就是問休書之事……她為何會讓厲轍寫休書,他難道想不明白了?

既然他活著回來了,那封休書又還有什麽存在的意義?

“既然休書已寫,又是你親口要求的,那我便當這是你希望的。”厲雲深的拳緊緊的攥著,一字一頓,“從此以後,你不再是厲家婦,你的任何事,與厲家無關。”

嘩啦——

寧晚清清晰的聽到了自己心髒碎裂的聲音。

原來,最愛的人說這樣殘忍的話,無異於是在自己的胸口上插了一把銳利的刀。

她承受不住,真的承受不住。

她的背突然岣嶁了一下。

厲雲深上前一步,手在快要碰觸到她的肩膀時,又硬生生的收了回去。

寧晚清艱難的挺直了背脊:“你實話告訴我,這一切是不是有人逼你做的?逼你和我斷絕關係,逼你娶九門提督之女?”

厲雲深的手指骨發出冷白的光。

他不需調動內力感知,就能知道這大殿裏藏著至少十個武林高手,分別藏在大殿橫梁的四麵八方。

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甚至眨了多少次眼睛,都被這些人看的清清楚楚。

若是不照著蕭勳的話做,那麽阿清……

他不敢再想,垂下眼瞼,聲音冷沉道:“算是有人逼我,但也不算逼我……昨夜皇上舉辦慶功宴,我喝多了,今晨醒來時,九門提督的嫡女躺在我的臥榻之上,無論她是出於什麽原因出現在我的枕邊,我都必須得對她負責……阿清,對不起……”

一口腥甜再度浮上來。

哪怕明知道厲雲深是被人算計與九門提督之女有了肌膚之親,可寧晚清還是無法接受她至深至愛的人,為了對別的女人負責,而棄她於不顧。

她將那口血咽回去,眸光清冷,口齒清晰的問:“你當真決定要停妻另娶?”

“……”厲雲深削薄的唇張了張,無論有多麽的不願意,此刻,他隻能有一個答案,“是。”

簡單的一個字,像一顆子彈擊中寧晚清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髒。

“我再問你一次,你真要娶別的女人?”

“是。”

“我最後……再問一遍,你真的要讓別的女人當你的妻子?”

“……是。”

“我再……好,我知道了。”寧晚清低著頭,長長的羽睫掃下一片陰影,“如果你是來特意告訴我這些事的,那麽,可以走了。”

她轉身,一步步的朝龍床走去。

當她坐在龍床之上時,厲雲深的眸底浮上了一絲森冷的寒意。

那寒意幾乎要將整個屋子給冰凍。

三天……最多三天,他一定要讓蕭勳後悔今日的所作所為!

他無法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轉身,闊步離開。

“噗——”

寧晚清撲到床邊,生生的吐出了一口鮮血,血濺在明黃色的床幃上,漫開一朵朵殷紅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