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季長翊用眼神詢問。

蘇曲桃掩飾性咳了咳:“你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裏我不放心,所以進去看看有沒有缺少的東西。”

“隨你。”

季長翊表現得無所謂。

這座房子他之前來過幾次,所以早就在智能係統裏麵錄入了指紋,此刻輕輕一按便開了門,然而等蘇曲桃跟在後麵進入房間後,發現裏麵居然有人在。

“……”

通常來說,體質好的人很少會感冒,但一旦感冒,往往就比其他人要嚴重很多。

季恂初已經記不清自己上次感冒是什麽時候,他常年忙於工作,即便生病,也和平時沒有太大的區別。

但這次不同,一冷一熱,身上的精神氣散了不少,等察覺到身體不適時,體溫直接燒到三十九度,哪怕他的身體素質比大部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都要健康,也抵擋不住病來如山倒。

他從公司回到伏天街的房子,第一次沒有繼續工作,可這個時間點他也沒有睡意,便閉眼休息了會兒。

後來還是嗓子的幹澀,讓他強撐著起來,拖著病重的身體出來倒水,結果正好和看房子的母子倆遇上了。

有一瞬間,季恂初以為自己燒出了幻覺。

但很快他便知道那不是幻覺,因為他聽到蘇曲桃說:“呀,你還在國內啊,我以為你出國,哦不,出地球了呢。”

季恂初:“……”

熟悉的感覺。

蘇曲桃又不是傻子,在瞥見季長翊毫不驚奇的目光時,便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虧她之前還真的不放心,原來都是少年的套路。

要說多生氣也談不上,就是不甘心自己居然被一個未成年給騙得團團轉,她不開心了,別人也別想開心,於是伸出手在少年的胳膊上狠狠一擰。

“嘶……”

空曠的房間裏,倒吸氣的動靜便顯得格外清晰,季長翊臉色漲紅,但因為自知理虧,隻好硬著頭皮承受下來,然後他說:“晚飯好像有點兒吃多了,我出去消食。”

蘇曲桃冷笑:“嗬,這才知道自己吃多了?當時怎麽想不到,我還以為自己帶了一隻小豬佩奇去餐廳呢。”

季長翊:“……”

很好,他媽已經開始無差別攻擊了。

保險起見,他閉嘴不言,果斷腳下開溜,將空間留給鬧別扭的兩個幼稚的大人。

臨近市區的聯排別墅也不見得多麽豪華,至少如今看來,除了空間大、家具齊全,其他地方蘇曲桃都不怎麽滿意。

入眼冷冰冰的灰白色調,性.冷淡風格,裝飾品也是同出一源,沒有一絲人氣。

客廳裏的沙發是黑皮料質地,她剛坐下,便感覺一陣冷意往身上鑽。

嘖,她還是喜歡別墅那個半張床寬的榻榻米。

季恂初看她坐下,頓了頓,也坐到另一邊。

氣氛有些寂靜,此時此刻,如果地上落一根繡花針,恐怕也會掀起彼岸太平洋的浪潮。

連卷統都有些察覺,弱弱道:【宿主,季恂初好像生病了。】

“哦,我知道。”

男人的皮膚偏白,稍微凍一凍,鼻頭便發紅,更不用說現在的樣子,蘇曲桃還不至於眼瞎。

但,這和她有什麽關係?她為什麽要關心一個即將離婚的陌生人。

卷統:【……】

蘇曲桃不說話,默默等著季長翊消完食回來,她甚至將手機拿出來刷微博,刷完微博又去刷視頻,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季恂初手指摩挲著杯子邊沿,到底見慣了大風大雨,不管內心怎麽想的,至少表麵表現得鎮定,男人沒有讓尷尬持續太久:“今天來看工作室了?”

這邊離季氏近,同樣離蘇曲桃的工作室同樣近,所以母子兩人才會在這個時間點來到伏天街,一點兒也不奇怪。

蘇曲桃停下刷視頻的動作:“對啊,過來看裝修進度。”他不提,她幹脆主動問:“那天我給你發的圖片看到了嗎?你一直沒有回複,我還以為沒有看到。”

季恂初頓了頓,他當然看到了。

離婚協議是他找律師擬定的,那時,他和“蘇曲桃”的婚姻已經名存實亡,或者說,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多少愛意。

兩人話不投機半句多,他聽說了“蘇曲桃”打罵孩子的事情,回國後找到女人,委婉提了幾句。

誰知“蘇曲桃”當場便大發雷霆,罵他們父子兩個都是混蛋,又哭訴自己這些年過得有多慘,最後吵著鬧著離婚。

次數多了,季恂初也有些煩。

蘇曲桃執意要自己帶孩子,和老宅那邊鬧得關係僵硬,可孩子給了她,她又不盡心,動輒打罵,母子兩人的關係如同仇人。

有時候,季恂初甚至懷疑孩子不是她的。

但顯然,這種可能是不存在的。

他也過累了這樣的生活,於是在對方不知道第多少次提出離婚時,答應下來。

考慮到季長翊還未成年,兩人決定等孩子成年後再離婚。

一式兩份的協議放在季恂初那裏,這次回來,其實也是為了處理這件事情。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可千算萬算,他沒有料到,“蘇曲桃”突然變了。

而自己的心,也變了。

季恂初內心歎了口氣。

其實一開始他便發現了兩個人的不同,不是沒有想過其他可能,譬如對方是故意演戲,後來他又自己否定了。

因為,隻要和蘇曲桃相處過的人,便能夠清楚地意識到差別。

現在的蘇曲桃更加活潑,性格直率,她會在意季長翊的學習成績,嚴詞教導,也會在少年失意的時候,給予溫柔的鼓勵。

她還給他放煙花,送圍巾,和季父季母相處愉快,對待吸血的蘇家人,會毫不猶豫反擊。

或許一開始,季恂初是抱著有趣的態度在縱容,而這份有趣讓他一次一次打破了自己的原則,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沉陷下去。

季恂初考慮過很多。

最後發現,什麽都沒有用,他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也控製不了別人。

就像他和季長翊說的一樣,自己不會主動離婚,但卻不能剝奪蘇曲桃的選擇。

所以,季恂初寧願將自己的那份協議撕掉,剩下的那一份,簽上自己的名字,放到了蘇曲桃的臥室。

“嗯,看到了。”

聽到這個回答,蘇曲桃頓時冷笑,語氣也變得不客氣起來,“長翊是九月份的生日,等明年九月份他就年滿十八歲,雖然季總很迫不及待,但非常抱歉,還得讓你多忍一年時間。”

季恂初沉默。

蘇曲桃看見他這幅樣子就生氣。

都敢拿著離婚協議試探她了,怎麽現在反而像塊石頭似的,動都不動?

她沉著臉站起身,衣擺隨著垂下,遮住修長的雙腿:“時間不早了,就不打擾季總休息。”

說完之後毫不留戀轉身。

季恂初瞳孔微縮,下意識就跟著站起來。

可他忘記了自己正在發燒,起得速度太快,站到一半突然感覺眼前陣陣發暈,一下子又跌了回去。

“砰!”

蘇曲桃:“……”

卷統恍然大悟:【牛啊,苦肉計!】

可不就是苦肉計嗎?

季恂初這輩子,恐怕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狼狽的時刻。

他坐在地上,杯子中的水撒到身上,明明已經感冒,身上卻隻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襯衫,被水打濕後,嚴絲縫合地貼在腹部,充滿不適感。

蘇曲桃心裏暗罵,她這是造了什麽孽,不僅要管小的,還要管老的,難道是上輩子欠他們的?

離開的腳步停下來,語氣幹巴巴地問:“你坐在地上幹什麽,還不趕快起來!”

季恂初抿了抿唇,最後無奈歎氣:“沒有力氣。”

蘇曲桃:“……”

“沒有關係,我自己能起來,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到了這個時候,他居然還不忘記趕自己走,蘇曲桃惡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關上房門,默不作聲走回沙發旁。

——當她碰到季恂初的手掌時,才警覺男人身上的溫度有多高,簡直像火爐一樣,燙得她指尖一顫。

蘇曲桃皺眉,燒成這個樣子,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和她聊天,怎麽沒把他燒死呢!

季恂初:“那個……”

“閉嘴!”

“……”

之後便是強硬地將人按回臥室的**,倒水,拿著藥片仔細查看。

這一看,發現孫助理買的藥居然是治療風熱感冒的,季恂初明顯是受涼導致的風寒感冒,還有退燒藥,小兒專用。

蘇曲桃太陽穴開始跳動。

她給外麵消食的季長翊打了個電話,接通後,說了幾種藥,讓對方去藥店裏找一找。

“錢?季小叮當,請你自己仔細反思一下剛才的話,不覺得內心受到譴責嗎?生病的是你爸爸,兒子給爸爸買藥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對麵,季長翊懶洋洋地說:“不覺得,而且我現在還沒有成年,沒有賺錢的能力。”

蘇曲桃不耐煩:“……行行行,回來給你錢。”

寒風刺骨中,不知道誰家窗戶沒有關緊,傳出來歡快的歌聲。

季長翊站在家門口不遠處的路燈下,抬頭望了一眼天空,今晚湛藍的天空居然能看得到星星。

掛斷電話,蘇曲桃一回頭,發現季恂初正定定看她。

她沒什麽好氣:“看什麽,反正已經簽完了離婚協議,我現在可和你沒有什麽關係!”

季恂初搖了搖頭,因為感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還有一年的時間協議才會生效,而且,和你在一起,我沒有覺得是忍。”

蘇曲桃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後一句是的反駁自己之前說他要忍受一年的話。

“嗬嗬,不是已經簽名了嗎,季總不愧是季總,字寫得不錯。”

“對不起。”

“……”

深呼吸。

以前怎麽沒有發現,季恂初還有氣死人的功能?

內心念叨“不生氣不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蘇曲桃總算沒有當場打人,她當然不會因為一句話就原諒男人,可內心再生氣,看到季恂初如今倒黴的樣子,也沒有辦法做到無動於衷。

持續高溫對身體不好,她轉身去外麵找東西,最後找到了一條毛巾,用冷水浸濕,疊成豆腐塊。

返回臥室時,看到季恂初已經離開床鋪,正在.脫.身上的濕衣服。

結實有力的腹肌隨著男人的動作向上延伸,刻畫出流暢的線條,很快又被衣服掩蓋。

季恂初沒想到她會這麽快回來,頓了頓,照常換好衣服,那邊,蘇曲桃已經收回視線,麵無表情道:“躺下,冷敷。”

季恂初沉默照做,此刻的他,就像一個聽話的幼稚園小孩,對於家長的話,不敢有任何反抗。

冷冰冰的涼度,頭腦有片刻的清醒,他目光望著臭著臉照顧他的女人,眸中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溫柔。

“你之前說,這次回來就要簽協議,我尊重你的選擇。”

那當然是原身的話,蘇曲桃並不知道,也懶得想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冷笑:“我還說要讓你上天呢,你怎麽不去上天?”

“……你沒有說過讓我上天。”

“哦,那我現在說,季總這麽誠實守信的人,一定會做到吧。”

生氣的女人,嘴巴像刀子,嗖嗖嗖的,就把前路紮成刺蝟的後背,讓人無法落腳。

蘇曲桃等了半天,見他又一聲不吭,二話不說就要離開。

然而這次沒等她邁出腳步,季恂初就從後麵抓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的手心滾燙,烤灼著那一處的皮膚,也仿佛要燃燒起來。

“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我不想離婚。”

對上蘇曲桃的杏眼,季恂初輕歎一口氣,聲音幾乎要融化在夜晚裏:“還有,可以等我感冒好了,再上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