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柔軟

王成平一直知道程嶽是非常吸引自己的那類男人:優秀,英俊、智慧、沉著,決斷,忍耐,知人甚深,從頭到尾都很體諒自己。世界上隻有別人的男朋友才能如此完美,自己又還有什麽不滿意?

她記得第一次遇見程嶽時,他沉默站在別人身邊的位置。而等他們再次重逢,他仍是路人。隨著他們之間的關係越來越深,許多碰也不能碰的話題依舊存在。王成平對此選擇避而不談,程嶽又一直不露聲色,最後她也寧願什麽都沒發生。但直到程嶽首先把他的真實感覺說出來,腦子裏緊繃了多少天的弦就這麽斷了。

那晚的深沉夜色從程嶽的眼睛流淌到自己心底。整個過程帶著一種古怪的荒唐和心照不宣,仿佛水晶玻璃杯裏陡然被滾水衝開的花茶,從緊閉到盛開,隻一秒,順理成章。

城市那麽大,他們又走了那麽遠,剩下要解決的問題隻是從一片茫然中找到新路。

“不,我覺得你隻是替身找的夠快而已。”李梓諷刺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王成平正企圖用水淹死手下的太陽花。她抬起頭來,思索的模樣。

單憑這個表情,李梓就認為糾纏這個詞語不太適合用在這個女人,或者也是程嶽身上。

不管外表如何溫和,內心卻對自己和別人同樣冷漠,視而不見,永有距離。這樣極其自我的兩個人,如今又是為什麽走到一起,李梓覺得格外不可思議。

“感情雖然說要勢均立敵才好玩,但和程嶽,你恐怕要夠強才可以吧。”

她笑了:“程嶽很厲害?”

連李梓想了想,半開玩笑的:“飛子的性格半點不像陳皓──陳皓能允許你每次留賭本去玩下麵更大一場。但你在陳皓麵前耍的那些雕蟲小技。隻要你敢玩,最後就能被程嶽玩到連骨頭都輸。”

王成平“嗯”了聲,不知是讚同還是質疑,之後把這話轉述給程嶽。

程嶽望著她:“然後你怎麽說?”

“我說李梓我等你的時間太久了,我隻好將就一下別人。”

程嶽笑了起來。

頓了頓,王成平還是回答道:“呐,其實我講的是讓李梓少管閑事。”

程嶽看她一眼:“猜得到。”

如果他低下頭,轉開目光,解釋幾句甚至不屑也好,王成平想李梓對程嶽的評價也不至於有參考性。可問題是程嶽都沒有。他所有的反應就是沒反應。

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即使知道他對自己動了感情,也的確很傷腦筋啊。

王成平皺眉看他會,拽著他胳膊拉到一個小攤麵前。再掏出零錢,買了張隨機號碼的彩票。

“你幹嘛?”程嶽奇道。

“咱倆現在的關係就像買彩票,雖然還不知道結果,但開獎之前總不想讓別人看到號碼,也不允許別人多嘴多舌。”王成平作天真狀的舉起那張小紙片,在程嶽麵前揮舞了幾下,隨後又陷入慣常的意淫,自言自語道,“不過,說不定我真的能中五千萬。到時候誰也不知道我中獎了,我就可以………啊哈哈哈哈。”

接下來是各種天馬行空的花錢方法,從避稅到轉移,最後的結局自然是她獨自而欣喜的卷錢逃走之類的廢話。

程嶽倒依舊什麽也沒評論,但他沉吟片刻把王成平的彩票抽出來,轉身又走回售賣彩票的地點。

“就按券麵上的這個號碼,請來50張一樣的。”程嶽淡淡道。

王成平呆住,直到程嶽把她原先的彩票又遞回手上才反應過來。

“你又在幹嘛?”

“買彩票。”

見王成平瞪著他,程嶽朝她伸出手:“你買彩票中過獎嗎?”

這話題真是戳到痛腳。

“……沒,從小到大都沒有中過,我運氣超差。”王成平把右手給他握著,再扼腕道,“話說我大學吃了四年士力架,吃了四年啊。但我甚至連一個‘再來一個’都沒抽中過。對了,銀行年終抽獎也從來沒我份,真是人品不好。”

程嶽卻微微一笑,一副早猜到的戲謔表情。

王成平哼一聲,偏著頭數著程嶽手裏一厚遝的彩票,再奇道:“我這號碼是機器隨機選的,你選和我一樣又不會增加咱倆的中獎機率。”

陳嶽挑眉:“就你剛剛形容你那運氣,我也不奢望靠你選的號碼中獎了。”

王成平立馬反駁:“那你還買和我一樣的!而且你還買了五十張!”

“但萬一你中了獎,起碼我也會中。”程嶽拿起彩票在她鼻子上一點,淡淡道,“更可能我是在警告你,以後想擺脫我,靠買彩票可不夠。”

王成平一時沒說話。過了半晌她道:“程嶽,無論什麽,你總是有能力做你想做的,是吧?”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如願以償。”程嶽望了她一眼。

王成平微微一笑,她沒有再接他的話頭,隻若有所思道:“你知道嗎,身為一個正常的女人,我偶爾還蠻欣賞你這種變態的個性。”

“你想誇我就好好誇,這台詞對我可不管用。”他道。

王成平撇撇嘴道:“得了吧,這台詞總對你管用。再說了,我誇你你就得聽著。”

程嶽笑歎:“蠻橫。就是說,現在什麽都是你說了算?”

“才不是。我早就贏了你,現在隻是在和你比得瑟而已。”

程嶽不由再失笑。

王成平好奇的看著他:“第一次見你這麽笑。”很新鮮呐。

程嶽慢慢地斂了笑意,專心開車,隔了片刻他才自嘲道:“大概,的確認為自己中了彩票。”

外麵樹葉的影子在兩人臉上飛快掃過去,有事很安靜,但從不會無話可說。

在一瞬間裏,王成平也以為自己能徹底忘記陳皓,從內心深處接受程嶽。可是這念頭閃入腦海中時王成平又知道不是,至少不全是。

她偶爾還是會想到如果那天晚上自己主動攔住蘇素和陳皓,如果自己依舊對程嶽的心情無動於衷,如果她曾趕去醫院見幹媽的最後一麵──

經曆過不少事情,有時候王成平簡直會忘記她目前活得多麽混亂。

像是目前她仍居住在李梓家,一直沒有重新工作的打算,一直沒有再見到陳皓且直到現在她在程嶽麵前仍有點隱隱不自在,不敢長時間凝望他的眼睛。王成平這才知道自己其實是恐懼。

王成平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但隻要一細想,王成平就會發現自己其實什麽都怕。

她害怕重新開始,怕陳皓徹底在她生活裏消失,怕自己和程嶽以後可能不在一起,怕想到嚴黎的病情和嚴黎對自己可能的恨意。王成平很怕失去,因為她總是在失去。她怕自己軟弱動搖,因為她總是在不自覺的軟弱和動搖。

明明做事情前已經都深思熟慮,明明每次已經預估到最壞結局,但王成平想她最害怕的是當自己盡了所有努力投入所有感情,最後的結果仍然和她本身息息相關,無可避免。

也許內心深處,所有的錯事和痛苦都是自己犯下的過錯,她的責任不可推卸。

……

在這個月初始,久別的舊同事孫樂樂順利生產做完月子回國。她聯係到王成平,兩人自然要一聚。

王成平倒沒見過那麽小的人類。她有點好奇,也有點恐慌,繞著嬰兒車走了兩圈,看那小人的眼珠子便也好奇的跟著自己打轉。

真可怕,居然是活的。王成平暗暗想,還這麽點大。她自己曾經也這麽幼小無助嗎?這真費想象。

“你可以抱抱他。”樂樂在旁邊笑道。除了眉宇間多了幾分從容,她的模樣倒沒怎麽變,身材恢複的很好。

王成平擔憂的問:“我手會不會不幹淨?”

孫樂樂歎服,她本身也是挑剔講究的新媽媽,但比自己更事兒媽的人真是第一次見,不由嗔道:“你都已經洗了五六遍手了。”

見王成平為難,她索性自作主張的熱心把孩子遞過來。王成平也隻好雙手顫悠悠的接住,第一個感覺是那坨東西太輕太軟,渾身散發的並不是傳說中的,反而是濃厚的嬰兒爽身粉的幹燥味道。

大概是王成平的手勢過於僵硬,之前還笑嗬嗬的嬰兒感受到某種危險。小家夥眼睛越睜越大,委屈的扁嘴,一副準備嚎哭大哭的樣子。

樂樂隻好趕緊再自己把孩子抱回去,連聲哄著讓他平靜。

“你別在意──這小祖宗除了我以外,被別人一抱就哭,照顧他的保姆都累死了。我老公和我婆婆也都不高興呢,嫌我太寵著他。”

雖然如此抱怨,但孫樂樂的口氣裏溢著強烈母性自豪感。果然,隨著她的輕聲安慰和嫻熟拍打,嬰兒柔軟的縮在她懷裏,很快恢複平靜,又開始咿咿呀呀的揮舞著小手不說人話。

王成平其實倒也鬆了口氣,笑著搖了搖頭,卻看著對麵的母子發了會呆。

曾經王成平在醫院裏醒來,也誤以為自己懷孕。雖然事後得知那隻是虛驚一場,但從那時候,她潛意識裏總感覺自己也仿佛應該有個嬰兒似的,隻是如今時光被偷換,她的嬰兒被仙鶴叼走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