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家庭的教養環境對孩子生存發展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在本研究中，我們重點考察了親子溝通狀況、父母對孩子應對方式的教育、父母對孩子的期望以及父母教育孩子如何使用金錢四個方麵。之所以選取這四個方麵是因為研究者在訪談過程中發現它們受到貧困的影響最大，換言之，這四個方麵最能反映低保家庭教養環境的特點。
（一）親子溝通狀況堪憂
在本研究采訪的26戶家庭中，親子溝通狀況呈一邊倒的趨勢，即親子溝通不暢。
從采訪結果來看，61%的低保家庭父母都比較關注孩子，他們願意和孩子交談，願意關注孩子生活中發生的事。在采訪中，訪談者請這部分父母估計一天中和孩子交談的時間總和，其估計總和在35分鍾到70分鍾之間。但是親子之間的交談內容比較淺，一般都隻是督促孩子好好學習，了解一下孩子在學校學習到了什麽，關心孩子是否吃飽穿暖，親子雙方不會就真正引起孩子困擾的生活事件以及孩子的思想動態主動進行認真而有效的交談。當涉及學習和為人處世等方麵，家長的溝通方式傾向於說教，或者簡單而粗暴地批評。
“和孩子談些什麽？就是問問他今天在學校發生了什麽，他想吃什麽跟我說說，想起什麽說什麽唄。”
“談心？我願意和孩子談心啊，不過一般來說也沒什麽大事，就是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比如他今天學了點什麽啊，什麽時候又該考試了……”
“我經常拿我自己的例子來告訴他，我和她爸是吃了文化低的苦，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還連累了她，她要想過好日子就得自己努力，就是要好好學習、比別人吃更多的苦……”
表3-7 低保家庭親子溝通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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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還有38%的家庭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下文將具體分析）溝通時間非常少，父母或者孩子，甚至雙方都沒有意願主動溝通，孩子在家中的活動僅限於做作業、吃飯和睡覺，親子之間的互動方式也僅限於督促孩子做作業、讓孩子來吃飯等。
“和爸爸媽媽一般不說話，回家作業太多了。”
“她回來就上她的閣樓，我和她爸在裏屋待著，現在的孩子有心事也不告訴你，而你說孩子能有什麽心事呢？”
隻有15%的家庭能夠有意識地就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遇到的困難、困惑進行深入的討論，在討論過程中能夠民主地聽取孩子的意見，給予情感上的支持，並且耐心地給予有效的幫助，孩子在和父母溝通的過程中能感受到收獲。以某一名母親幫助孩子解決同學間的衝突為例。
“她小學的時候……她們班老師也過於偏愛她，可能養成了她那種比較霸道的感覺，同學之間必定要發生矛盾。有時候安排任務的時候人家不去做，或者做不好，她就生氣，回來的時候就嚷嚷。我告訴她，你得跟人家去商量，這叫雙方的相互尊重，你尊重人家了，人家自然也會尊重你。”
總體來看，低保家庭中親子溝通不暢。那麽影響親子溝通的因素是什麽呢？溝通順暢的4戶家庭共同的特點就是親子關係比較緊密，父母能夠在溝通時給予孩子一定幫助，孩子能感受到父母的關注，對父母比較信服，比較依賴父母。
表3-8 溝通順暢家庭中影響親子溝通的積極因素
“我覺得我媽跟他（注：孩子最喜歡的一名老師）相比，雖然說方法上不一樣，但是關心我是一樣的，反正全都是為了我好，自己全都明白。”
在訪談中，我們發現，這4戶家長對於孩子的教育方式都比較民主，特別是在孩子犯錯或者在學習、生活中遇到問題向家長求助時，能夠就事論事給予幫助，而不是把批評孩子放在第一位，這對於親子溝通是很大的強化。
“孩子小的時候有一次扔啞鈴把同學的眼睛給打了，回來還不敢跟我們說，還是我跟他爸爸發現他神色不對，在我們的追問下才告訴我們的。當時沒把我氣得夠嗆，不過光和他生氣有什麽用，出了事就是要解決啊，我也忘了最後那件事是怎麽解決了，反正從頭到尾我跟他爸都沒有動他一手指頭，等事情平息了我們才很嚴肅地和他談了一次，他後來跟我說特感激我們。”
“她有時候會跟我說班裏誰家裏比較有錢啊，可以買這樣那樣的東西。有的時候也會羨慕人家，這是肯定的，我就跟她說：‘你的家庭條件肯定是和人家沒法比了，但是你可以在學習上超過人家……’”
同時，親子之間良好的溝通也和家長的教育理念分不開。雖然在采訪的過程當中，明確提到了溝通重要性的家長隻有兩位，不過從他們的話語中也可以看到正確的教育理念對撫養行為的影響。
“我覺得做父母的總想那個‘哎呀，我玩玩牌去啊’‘我出去逛逛商場啊’，挺無聊的，有時間我願意和孩子多聊聊，從她上初二開始我就特注意這點。”
正是由於親子之間的親密關係以及家長積極的教育理念，使得親子雙方都有較強的溝通意願。這也是為什麽在采訪的26戶中，大部分青少年都選擇同齡人作傾訴對象，而隻有這4戶的孩子將父母作為自己遇到困難時第一位的求助對象，解答困惑的首選老師。
從表3-9中列出的數字來看，經濟條件的限製以及父母的文化水平是阻礙親子溝通的最大瓶頸。
表3-9 溝通不暢家庭中影響親子溝通的消極因素
續表
首先，低保家庭的經濟負擔都較重。例如，按照2007年北京市城市居民申請低保的相關政策規定，家庭月收入在330元以下，或者家中成年成員完全喪失勞動力才可以申請政府的最低生活保障基金，保障金在300～900元不等。對於這部分家庭來說，每個月幾百元的收入明顯不能維持家庭正常的開銷，如果家庭成員中有人罹患重大疾病或者身患殘疾就更是雪上加霜。同時，低保家庭的家長文化水平普遍在初中以下，這導致他們一般都隻能選擇環衛、交通協管員等以體力勞動為主的工作，工作的時間和強度都很大。在采訪中，許多家長和孩子都提到母親或父親要晚上九點之後才能到家，此時孩子都睡了，而父母在外工作一天身心俱疲，除了簡單地過問一下孩子的生活起居之外，沒有多餘的精力來關心孩子的情緒、困惑或者其他一些重要的生活事件。
“有時候，我其實挺想和媽媽聊天的，但是媽媽回來得太晚了，我都睡了，媽媽很辛苦。”
“我們盡力吧，不過平時我跟我愛人（注：丈夫）都忙，這個家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家裏因為老人的病，向親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現在每天想的就是怎麽樣能盡快把錢還上。”
其次，許多家庭因為經濟限製、家裏的居住條件較差或者由於父母患病無法教養孩子，父母不能履行管教孩子的職責，隻能將孩子寄養在老人家裏，平時和孩子電話聯係，一周見一次麵。
某社區文某家，父親罹患精神分裂症，平時服用精神藥物產生副作用，長時間處於困倦狀態，用女兒的話來說：“爸爸平時就做做飯，然後睡覺。”母親是環衛工人，平時下班的時間常常到晚上8點以後，回到家裏很難再和家人做深層次的溝通。女兒平時由奶奶撫養。
某社區賈某家，母親生病在家，父親在姑姑家的商店打工，長期住在姑姑家中，兒子和母親生活在一起，兒子負擔起照顧母親的責任，和父親見麵的時間很短。
在低保家庭中，親子的互動形式十分單一，父母往往不願意花錢帶孩子出去遊玩，而對於一些免費的公園或者其他娛樂場所，孩子去玩的意願不大。
“我們很少帶孩子出去玩，一個是忙，再來現在隨便去一個地方都得花錢，我也挺願意他去什麽天文館、博物館那樣的地方，可以長長知識不是？那樣的地方最貴！”
“平時跟她在胡同裏打打羽毛球吧，或者去公園轉轉，轉多了孩子也不願意去，嫌沒意思，現在的孩子見得多了都難伺候。”
最後，最大的阻礙來自父母的文化水平以及相關的教育理念。在我們采訪的26戶人家中父母普遍反映其文化水平不足以輔導孩子的功課，所以在孩子向他們求助學業上的困難時束手無策。同時，因為教育理念的落後，父母的教育方式粗暴，沒有意識到和孩子溝通的必要，許多家長對孩子的關注還停留在吃穿需求和成績分數上，當發現孩子心情不好時，也往往以簡單的幾句安慰了事。
“他現在能有什麽煩心事啊，吃穿也不短他的。”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孩子還小呢，剛上初中，也就是學校裏麵發生點事。”
教育理念的落後也會導致教育方式的不當。受訪者中，青少年對於父母教育方式的不滿普遍集中在幾個方麵：第一，家長，特別是父親的脾氣暴躁，常常用高聲嗬斥甚至體罰的方式教育子女；第二，家長受到的壓力過大，情緒不穩定，會將脾氣發泄在孩子身上；第三，常常拿孩子的短處和別人的長處相比以“激勵”孩子；第四，害怕孩子在外麵惹事，所以當孩子和同齡人發生衝突的時候，總是先批評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就事論事地解決問題。
那麽，貧困家庭親子之間溝通的重點在哪些方麵呢？從表3-10中可以看到，低保家庭父母和孩子溝通的重點和家庭困境是緊密相連的。
表3-10 低保家庭親子溝通的內容
注：生活瑣事和生活作息的討論沒有算在總次數之內。
首先，由於大部分的父母自己嚐到了文化水平低的痛苦，因此非常希望孩子能夠走出家庭的困境，希望孩子通過讀書為自己、為家人創造一個較好的未來。
“我自己沒有上過幾天學，我就跟他說，我是幫不了他什麽，他將來想要過好日子就得靠他自己，你現在的一分就是將來的一塊錢，話是比較俗，可理是這個理！”
在某種程度上，由於社會上普通將學曆和工作機會掛鉤，而低保家庭的父母在找工作的過程中被拒之門外的首要原因就是學曆低，這導致家長普遍關心的是孩子的學習成績而不是學習知識本身，因此，成績成為父母期望的孩子交朋友的風向標。發生在某社區張某家中的一件事情就是其中的代表。
張母：“老師一開家長會就和我說，‘你看張萌學習挺好的，接觸人不行’，就說那意思，你跟好同學在一塊你肯定成績就能上去，你跟壞同學在一塊，好像那個成績就能下來似的，因為老師畢竟天天跟他們在一塊是不是，了解她。”
訪談員：“張萌接觸的那孩子是學習不好，還是品行不好？”
張母：“學習不好，品行吧，我也不了解，她也不和我說，反正我知道那孩子學習在班裏……反正一開家長會就批評那孩子，後來我就說她，我說我不是不讓你和她玩，你可以跟她在一塊玩，現在學習那麽緊張，我說你天天跟她在一塊，肯定影響你的成績，要不你成績怎麽會下來呀。”
許多家長雖然希望孩子能夠借提高文化水平來改變命運，但是由於貧困家庭的經濟限製，高中、大學教育的費用也讓父母感到無奈，所以對於孩子的未來他們也有所保留，具體的內容將在父母對子女的期望部分闡述。
道德品質和性格的培養是溝通的第二大主題，其具體內容也帶有貧困家庭的特色。在道德品質方麵，家長非常強調不能吃別人的東西、拿別人的東西，被提到的次數達到12次之多，是所有的道德品質中最受重視的一種。
“孩子從小我就沒怎麽打過她，隻有一次，記不清幾歲了，孩子也是小，不懂事，跑到街坊家裏玩，看到人家的皮球好看就拿回來了，這才多大啊，現在能拿球，將來還不知道能拿什麽呢！我那次狠狠地打了她一頓。”
“你說孩子小吧，她也懂事，她知道家裏不富裕，所以也動腦筋想幫我分擔一點，你說她懂事吧，她也不懂事，有時候就會動歪腦筋，一院子（的人）都把煤啊白菜的什麽放在院子裏，她有時候就會從別人家拿點到自己家這一堆，我發現了狠狠地說了她一頓，我跟她說：‘別說現在，將來咱家可能也不富裕，難道你要當一輩子小偷嗎？’”
除此之外，行為處世低調、盡量避免與人起衝突也是家長強調的重點，這與低保家庭人群生活壓力過大，害怕惹麻煩，害怕增加生活負擔的心態有關。
“我跟孩子說：‘人家揍你了，你不愛跟人家玩，你躲著人家就是了，你不能罵人家。你說你罵人家了，人家找上門來我多尷尬啊。’”
其次，家長非常重視培養孩子堅強獨立的品質，也和家長自己的經曆分不開。大部分低保家庭都經曆了病痛、殘疾、債台高築、孤立無援的困境，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大多獨立麵對困難，能獲取的資源非常少，因此家長將堅強的品質看得很重要，認為這是渡過艱難困境的唯一武器。家長能夠預見到孩子將來的困難，想讓孩子從小做好準備，迎接未來的挑戰。
“我就想讓她像男孩子一樣，你願意多潑辣就多潑辣，你願意做什麽事就做什麽事。”
以上這段話是在某社區采訪一位母親所述。馬某今年50歲，自小罹患小兒麻痹症，半身行動不便，雖然渴望讀書，但是家中貧困的環境無法達成她的願望。30歲時與丈夫相識結婚，婚後夫妻感情很好，但不久丈夫被查出肝癌，花盡了家中的財產後丈夫還是撒手人寰，留下一個遺腹子。單身的馬某文化水平不高、身患關節炎等多種疾病，沒有勞動能力，獨自撫養女兒。平時馬某靠親戚的接濟、低保救濟金以及居委會偶爾介紹的一些手工來維持生活。馬某有兩個姐姐一個弟弟，父母健在，但是親戚的家境也都不寬裕，無法給予充足的幫助，馬某在采訪時常常說為了女兒一定要堅強，同時也感歎自己什麽難事都遇見過，所以也不怕什麽。女兒今年14歲，對母親很依賴，喜歡黏著母親，很多事情都希望母親做主，馬某對此很擔心，認為自己不可能給女兒留下什麽遺產，同時老了之後會成為女兒的一大負擔，因此常常鼓勵女兒更大膽地與人交往，更堅強地麵對各種挑戰。
同時，在我們采訪的26戶家庭中，單親家庭占到7戶，其中單親母親家庭有6戶。單親母親常常寄居在父母或者親戚家，平時因為金錢使用和教育方式等方麵的差異常有衝突，不免有寄人籬下的感覺，這些家長特別強調孩子獨立解決困難的能力。
“我跟芸芸（化名）說，姥姥姥爺都老了，媽媽的眼睛看不見，雖然你現在隻有8歲，但是你和別的8歲小朋友不一樣，芸芸要學會自己給自己想辦法，自己給自己拿主意，甭管遇到什麽事情先別問媽媽和姥姥姥爺，先想想自己應該怎麽做。”
“能盡量自己思考，對吧？盡量獨立思考。萬一有什麽，跟我商量。盡量不要靠姥姥姥爺。反正我盡量就是說給孩子獨立啊、堅強啊、樂觀啊，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就是說她幹什麽事都用這種態度去對待。”
貧困的生活環境對親子溝通內容的影響還體現在家長教育孩子如何使用金錢和規劃未來上。這兩個話題在采訪中被提及的次數分別達到6次和5次。在被采訪的家庭中，父母大多不會向孩子隱瞞家中的困境，同時也會教育孩子如何適應經濟困境，調整自己使用金錢的行為，這在下文“父母對孩子金錢方麵的教育”一部分將詳細闡述。在討論將來的規劃時，家長也往往和當下的家庭狀況聯係在一起，或者鼓勵孩子靠提高自己的文化知識來改變家族貧困的命運，或者感歎貧困的經濟水平很有可能限製了孩子將來的發展，又或者從孩子生存的實際角度出發教育孩子一定要掌握一門技術以保證自己能找到穩定的工作。這將在下文的“父母對孩子的期望”這部分詳細闡釋。
（二）父母消極應對困難的態度傳承給了子女
在心理學上，把一個人如何應對生活中的困難和挑戰的態度稱作“應對方式”。根據R**壓力應對模型，人們在麵對壓力時的應對方式可以分為兩大類：自發參與與自發回避。采用自發參與作為應對方式的人在麵對壓力的時候，生理和心理都會積極喚醒，會直麵問題並且想辦法解決問題，表達並管理自己的情緒，改變自己的認知方式並保持樂觀的態度；相反，自發回避的人則會傾向於否認、回避或者簡單地寄希望於未來。
低保家庭無疑是麵對壓力較大的人群，每天他們都必須以某種應對方式來麵對貧困以及貧困帶來的一係列相關問題，那麽低保家庭的父母究竟以什麽樣的方式來應對身處的困境呢？他們又是如何教育自己的子女？表3-11列出了低保家庭家長的主要應對方式。總的看來，低保家庭父母的應對方式大部分屬於自發回避，但是在麵對困難的時候也會通過處理問題和認知重建等方式來鼓勵自己渡過難關。同時，R**模型是針對所有人群的應對方式而言，而低保家庭在選擇應對方式的時候也帶有自身的特點。
表3-11 低保家庭家長的應對方式
低保家庭的家長在采用自發參與的應對方式時，基本上采取處理問題和認知重建兩種方法。而最普遍的處理問題的方式就是向親朋好友求助，中國人講究親情、友情，講究自己人幫助自己人，所以在危急關頭首先想到的求助對象也是親屬。低保家庭向親屬求助的內容一般是經濟救助、幫助病痛者和照顧孩子等。而親屬在困難時刻給予的幫助也是讓低保家庭的家長保持樂觀心態的重要因素。
“我（注：一位低保家庭的母親）沒離開我爸，現在我和我爸媽就住在一起，我女兒的成長離不開我爸媽，從小就是我爸媽帶大的。”
“我的姐姐還有弟弟妹妹說，‘你女兒要有事情，我們在生活上都幫你。’我說：‘她自己學習不努力，誰幫都白搭。’”（注：母親在采訪的過程中談及將來孩子上大學的費用。）
在積極應對困境的家長中也不乏堅強麵對困苦的勇士，雖然條件有限，但是他們會在困難中尋找自己可以努力的契機，將生活過得更好。
“我很少在大商場裏買東西，一般來說也就帶著淺淺（化名）去金五星（注：北京某服裝批發市場，價格一般在二三十元左右）去買衣服，可是我從來不會讓淺淺穿著不整齊、不幹淨的衣服出門，而且她的很多衣服我給改了改，她說好多同學都說好看。”
“孩子出去了也代表父母，她幹淨利落了也代表父母在生活上比較利落，這衣服吧，我可以買。人家買10件，我可以買1件。但出去，我也要穿得體麵一些。是這樣的。”
我們采訪到一戶很特殊的家庭，這家人的母親先天殘疾，高位癱瘓，夫妻結婚的時候受到雙方家庭的一致反對，導致婚後好幾年都不和家裏來往，而生活狀況也一直非常惡劣。但是母親是一個非常堅強的人，同時還是一個被報紙報道過多次的殘疾作家。
父：那一陣是挺難的，做生意，回來得給孩子洗尿布。
母：讓孩子吃我奶，哎呀，喂奶可費勁了。
訪談員：喂奶，爸爸不在家您自己能喂嗎？
母：能喂。
父：剛一開始她不能喂，她不能抱，一開始就這麽坐著，擱兩個枕頭，再把孩子放在枕頭上。後來孩子大點兒了，她就這麽側著身體。
母：他不在家的時候我就把孩子用嘴叼上去。
訪談員：哦，那您寫字時怎麽寫呢？
母：就拿嘴叼著筆。
另外，認知重建也是常被采用的自發參與應對模式。在經曆了長期的資源稀缺的生活之後，有些家長在認知上接納了現在的狀況，同時把對生活條件，特別是物質條件的期望減低。很有趣的是，在采訪中有3戶人家不約而同地提到了流動人群的悲慘遭遇，將別人的痛苦和自己的處境相比之後，他們選擇對現狀的感恩。
“找工作我就一條：不挑不揀，我也是這麽和我們家那位說的，你現在還年輕（注：針對訪談員），將來在社會上多碰壁就知道了，所以現在不管什麽工作，人家要我，我就去幹，先甭管錢多錢少。”
“公平，什麽叫公平？我也說不好，你說咱現在的狀況和人家上班族啊、白領啊什麽當然是沒法比了，不過想想那些來城裏的農民工，我看了《北京晚報》上有一篇對他們的報道，那才真是不容易。”
“外人看起來我都是樂嗬嗬的，我頭疼的事情多著呢，不過人一輩子就那麽回事，樂也是一天，苦也是一天，我不樂嗬點早跳樓了。”
以上是采用自發參與方式來應對苦難的家庭。不過，在采訪中，采取自發回避型應對方式的低保家庭家長還是占了大多數，自發回避的應對被提及的次數占了總次數的61%。這些回避的應對中最突出的就是逃避問題。在采訪中，幾乎每戶人家都談及了找工作的問題，而26戶中有17戶拒絕了街道辦低保辦公室介紹的麵試工作機會，這裏麵有嫌工作辛苦、工資過低的原因，也有8戶人家提到在麵試過程中因為自己的文化低、身體有疾病、年紀大等原因被拒絕、遭到冷遇。因此，他們之後就不願意再去嚐試。
“現在找工作特別難，文化水平不高，身體條件又不行，要什麽沒有什麽。有一次我去找工作，把我條件一說，人家說我歲數太大了，以後這種罪我就不去受了，我現在的活兒是一個熟人介紹的，錢少就少點吧，比受罪強。”
逃避問題的方式還表現在父母害怕孩子因為家境不好被欺負，阻止孩子和同學、鄰居甚至親戚有深入的交往。
“小夥伴？她就跟她小姐姐玩兒。出去透透氣，跟著爺爺，玩兒一小會兒很快就回來。在家看看電視。我不放心，孩子太小了，別的孩子一不小心嘴裏說出些不好聽的，對孩子也不好。”
雖然都是屬於符合北京市低保發放標準的家庭，可是這些家庭的狀況也參差不齊，有的家庭雖然生活水平低，如原來京郊拆遷戶轉移到城內的一大批老北京人，但他們基本的物質保障還能滿足。相對而言，因為殘疾或者病痛而致貧的家庭，特別是長期貧困又遭受到病殘打擊的家庭，生活狀況非常困難。這部分家庭在強大的壓力麵前，家長想不出有什麽方法可以解決問題，因此幹脆束手無策，放棄努力。
“家裏條件就這樣，怎麽改善呢？我申請社會最低保障，沒法參加工作。錢就這麽多，你說怎麽改善？這點錢你想再奢求點別的，阻礙非常大。”
在如此大的壓力環境下，有焦慮、不滿和憤怒等情緒是在所難免的，在R**模型中情緒管理屬於自發參與的應對方式，但是簡單的情緒宣泄或沉浸在悲觀失望的情緒中難以自拔則屬於自發回避。
“也沒辦法，家裏還得吃喝，還得供應他（注：丈夫）吃藥。命苦，我這命苦。”
在前文中提到，阻礙親子溝通的不利因素之一是家長的脾氣暴躁，孩子不敢和家長溝通，這裏麵有不少宣泄情緒的成分在內。當孩子遇到困難的時候向父母求助，這無疑是讓父母又麵臨一個壓力情境，而如果此時家長正處於應激狀態，往往會將不滿的情緒發泄在孩子身上。
“孩子和他爸沒啥話說，他爸脾氣暴，在外麵工作不順心了，錢賺得少了，回家就把臉拉得老長，孩子膽小……”
“爸爸平時挺好的，不像媽媽對我那麽嚴，但是爸爸每次去街道（注：街道辦事處）回來心情都不好，會發脾氣，那個時候我就會去裏屋做作業。”（注：這家人認為自己拿的低保救助金比同社區的另一戶人家低，那一家並沒有殘疾，這家人的父親曾罹患精神分裂症。）
那麽，家長是如何教育孩子麵對生活的挑戰的呢？
從采訪的結果來看，家長對於孩子應對方式的教育呈一邊倒的趨勢，除了有兩次提到忽視孩子遇到的困難以外，家長不約而同地教育孩子要采取自發參與的應對方式。教育的內容包括：培養勇敢堅強的品質；不要害怕拒絕；對失敗有所準備的心態；獨立自主等。
表3-12 低保家庭家長對孩子應對方式的教育
“這兩天她一直在發燒，而我一天都沒讓她歇，我就跟她說得堅持，該吃苦就得吃苦，昨天夜裏還38度多，我讓她白天隻要好點，隻要能堅持就盡量上學，因為我知道，她要再不努力，可以說沒有別的道路走。”
但是，需要指出的是，在這26戶人家中，家長能將自己的應對方式和教育孩子應對的方式統一的隻有4戶，也就是說隻有4戶家長能夠做到言行一致。同時家長在教育時多采用簡單說教的方法，隻有1戶人家提到家長有一定的文化程度，會借用成語故事等來教育孩子勇敢麵對困難，有2戶家長提到他們幫助孩子解決在學校和老師起衝突的問題。
在這樣的情況下，低保家庭的孩子的應對方式有什麽樣的特點呢？
首先，我們來看一下自發參與到生活困難中的孩子。懂事、能夠體貼父母是我們在采訪中家長對這部分孩子最普遍的評價，正印證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句話。低保家庭的孩子最常見的問題就是物質條件無法滿足，而當孩子的要求遭到家長的拒絕時，孩子最常見的表現是壓抑自己的需求，沉默，或者安慰父母。
一個家長說道，“孩子還是挺懂事的，已經答應他很久要給他買個電腦，可後來他爸爸不是病了嗎，住院啊藥費啊這麽一折騰，存的那些錢早就用光了。這事就再也沒提，他也沒跟我們再提起過買電腦的事。”
但是，從統計結果上看，傾向於回避困難的孩子要遠遠多於積極麵對挑戰的孩子，而孩子應對困難的方式也有著家傳淵源。大部分孩子會采用自發回避的方式來應對問題。低保家庭的孩子或者害怕遭到拒絕，或者在家中常常被家長拿來與其他同學比較，心中很不滿意，因此，他們很少向老師、同學求助。家長往往會鼓勵孩子多問問題，不過孩子在這方麵的行動卻很少。
表3-13 低保家庭孩子的應對方式
“我家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內向了，她有的時候拿她的作業來問我，我哪知道啊，就讓她問老師、同學，要不鄰居也有個大學生，我讓她去問問人家，可是她從來都不去。”
還有的孩子有了消極情緒，無法在家中發泄，轉向破壞花草樹木等來發泄不滿，甚至虐待小動物。
“家裏有小狗，不高興的時候可以打小狗。”
（三）望子成龍——父母對孩子的期望
“望子成龍、盼女成鳳”幾乎是每位家長對孩子的期望。在訪談中，我們也能感受到父母對子女美好前程的殷切期盼，不過，現實生活中孩子的教育經費又限製了父母的美好夢想。表3-14中我們可以通過父母的期望了解到低保家庭父母的矛盾心態。
表3-14 低保家庭父母對孩子的期望
續表
首先，家長無不希望孩子能夠好好學習，掌握更多的文化知識，提高文化水平，將來在參與社會競爭的時候不會像自己一樣吃了沒有文化的虧。
“我們這一輩子也就這樣過了，他現在既然能夠上學，而且也不像我們那時候（注：“**”）不讓上學，當然希望他好好讀書，甭管將來讀到哪一步，起碼有文化，找工作的時候不至於人家一看你隻有初中文憑，都不愛招你。”
“起碼要比我強吧。我跟他說：‘你現在好好學習，學到的都是你自己的。將來別像我連份工作都沒有。’”
但是，高中、大學的教育費用是擺在每個低保家庭麵前的實際問題，訪談中有20戶明確提出對孩子上大學的費用感到擔憂，家長認為是家中的經濟條件限製了孩子的發展，對孩子感到歉疚，對孩子將來能否走入大學殿堂無法預測，因此也不敢期望孩子一定能夠獲得大學文憑。
“總的來說，希望他能上大學，起碼有個出路吧，盡量往這方麵引導，往這方麵走。現在上學也挺貴的是吧，可孩子不能不上大學啊。什麽碩士博士就甭想了，我就希望他最起碼大學畢業能找到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就可以了。”
在現實條件限製的情況下，有8戶家長轉而要求孩子能夠讀職高或者技校，掌握一門技術，幫助孩子盡快找到一份好工作，幫助家裏改善經濟環境。
“反正我就說，你有手藝就行了。有手藝就餓不死。”
“我準備讓他上職高，或者能學一門手藝就行了，因為我們屬於低保家庭，我沒錢供他上大學，是不是？”
前文親子溝通部分提到，家長非常重視培養孩子堅強自主的品質。同樣，家長也非常期望孩子將來能夠自給自足，獨立擁有一份工作，不要成為父母的負擔。這和低保家庭的現狀也有關係。一方麵，許多家庭的經濟很拮據，孩子讀大學的費用尚且無法承擔，更不要說將來還要為孩子成家立業再拿出一筆錢，家長無奈之下，隻能希望孩子能夠自己創造前程；另一方麵，前文提到，許多家庭（特別是單親母親家庭）無法獨自養育子女，必須依靠父母親戚的幫助，因此常有寄人籬下的苦惱。家長希望孩子能夠擺脫這樣的困境，用自己的力量成就未來。
“我對孩子說，也不是非要上大學，能養活自己不靠父母，在社會上能站住腳就行了。”
“沒什麽期望，我覺得他能自食其力，能自己養活自己就行了。”
在經濟條件限製和父母期望孩子成才的矛盾中，一些家長找到了宏誌班和勤工儉學這樣的辦法，希望可以圓孩子上大學的夢。但是，我們國家現有的政策不可能滿足所有貧困家庭孩子上宏誌班的要求，進入宏誌班的前提是學習成績名列前茅，因此有這樣想法的家長會格外督促孩子用功學習。
“我想讓她上宏誌班，因為宏誌班教育水平特別高，國家很重視，而且像我們低保居民，分數隻要夠優秀，你就可以上宏誌班，她上宏誌班以後呢，就能減輕我現在的壓力。”
“我打聽過了，那些個什麽獎學金啊，減免學費啊，都得給學習好的學生，雖然咱是吃低保的，國家有政策可以照顧，可是你也要自己爭氣啊，你成績不好上不了好大學，什麽都白搭，我常常給她講這個道理，孩子還小，我覺得她也沒往心裏去，該玩還是玩。”
（四）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貧困家庭的金錢觀教育
在前文，我們討論低保家庭資源稀缺狀況時提到，物質資源即金錢的匱乏是低保家庭麵臨的最大困境。顯然，生活在這樣家庭環境中的孩子也麵臨著這樣的困境，那麽父母對孩子在金錢使用上有什麽樣的教育觀念呢？他們是如何幫助孩子認識並接納自己和同學之間的經濟差異的？
從表3-15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家長不會刻意隱瞞家中的經濟困境，同時也要求孩子適應這種經濟困境。本研究關注的青少年群體在6～14周歲之間，這個年齡段的孩子還沒有獨立的經濟能力，因此向父母提出物質要求在所難免，父母會以家中的困境教育孩子，限製孩子的花錢行為。同時，大部分父母認為不能養成孩子亂花錢的習慣，自己平時也身體力行地限製自己的日常開銷。“隻買對的，不買貴的”是這些家庭中普遍的消費觀念，也是父母對孩子灌輸的消費觀念，在孩子提出某些購買要求時，父母往往教育孩子要“把錢花在刀刃上”來打消孩子“過分”的購買要求。
表3-15 父母對孩子金錢使用的教育
“我這個人的思想吧，談不上特保守，但是也不會什麽事情都去滿足她。就說她上小學的時候吧，我可以到普通的地方買一些舒適的棉織的衣裳給她穿。”
雖然家長不會隱瞞家中的困境，但是對於申請低保的事情會對孩子刻意隱瞞，認為這對孩子的自尊心是一種傷害。而大部分孩子在采訪中也透露出自己了解家中申請低保的事實，但是不會和父母談論。由於家境貧困，父母也擔心孩子會因此動歪腦筋，因而常常教育孩子要用正當的方式來提高自己的經濟狀況，特別突出強調提高文化水平的重要性。
對於孩子來說，日常的應激源除了缺乏物質資源外，和同學之間的經濟差異也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們的經濟局限。對於這種差異，也是父母教育不可避免的主題。那麽，貧困家庭中的父母一般是如何教育孩子認識自己和同學的經濟差異狀況的呢？
這和父母的應對方式有較大相關。采取自我參與型應對方式的家長多教育孩子在經濟條件不如別人的時候，可以在學習、特長，甚至精神世界等方麵超越他人；或者教育孩子攀比經濟條件是“可恥的”、“不應該的”。
有的家長對孩子說：
“咱們經濟條件不如他，但是咱們學習比他好，別的方麵比他好。”
“你同學有錢，那是她父母創下來的事業對不對？她父母自己奮鬥，努力才有今天的成果，那代表不了她，她沒有能力將來終歸有吃空的時候。隻有靠自己的努力，什麽事情不要靠別人，隻有靠自己。”
而采取自我回避型應對方式的家長一般會勸說孩子接納現狀，忍受現實。
“那怎麽辦呢，你就生在這樣的一個家裏啊，要不你下輩子投胎到一個大富人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