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下出租車的時候還不到十點鍾。

從中山公園門前路過,陳孟鯨站定說:“學姐,逛公園麽。”

周相許沒有聽錯,不是詢問的語氣,而是理所當然的邀約。

自從陳孟鯨搬到這附近,周相許已經記不清,她們到底一起逛了多少次中山公園。

有時候是晚上,有時候是禮拜天的傍晚,有時候是午餐過後的時分,有時候是工作日陳孟鯨去上班前的清晨,

在工作日的清晨,六點多的時候,

兩個人穿著寬鬆的衣服,坦然地夾在老爺爺老奶奶的隊伍裏,

陳孟鯨常常主動跟老奶奶們攀談,聊天氣、聊養生,說要爭取像她們一樣又健康又長壽、又幸福又快樂——

她的話常常惹得頭發花白的奶奶們哈哈大笑。

在周相許看來,陳孟鯨的話也沒有多麽好笑,

她和老奶奶們說的都是一些尋常的話題,比如附近新開了一家素餃子店、哪家的紅茶滋味更好、哪兒的沙茶麵好吃或花生湯好喝,末了順帶誇一誇她們帶的寵物諸如此類的……

那些話題完全沒有什麽笑點,

但老奶奶們就是會被陳孟鯨逗得眉開眼笑的,

某一天周相許忽然懂了,那是她性格中天生的地方,麵對老奶奶的時候,陳孟鯨會卸下冷漠,一旦褪去冷漠的神情,她看起來就是個很純真的女人,再說,長得好看的人誰不喜歡呢?

這樣一來,常常逛公園的老爺爺老奶奶們很快都認識了她們,

對這件事周相許就變得有點抗拒了,她實在是不擅長聊家長裏短、鄰裏八卦。“陳孟鯨,什麽時候起你變得這麽喜歡逛公園了?”

“最近吧——因為學姐陪我,不知不覺一有空就想進去走走。”

這附近,除了別墅區的小巷子,比較好逛的地方就是這個公園了。

“哦。”周相許想想回家也沒別的事,進去散散也好。

中山公園小,布局卻很巧,她很喜歡裏麵盆景,還有芭蕉。

“或者,回去泡澡,學姐選一個。”

“沒有第三種選擇的話,還是逛公園吧。”

陳孟鯨搖頭說,“沒有的。”

周相許就知道會這樣。

她們肩並肩,慢悠悠地進了公園。

這個時間點,公園裏已經人影零星。

穿過一個小廣場,她們走進大棕樹的道路,跟著登上拱橋,

走到橋心,陳孟鯨忽然拉住周相許,“學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多久以前?”

周相許知道,多久以前不是重點,重點是那件小事,

陳孟鯨的聲音告訴她,那件小事不是什麽好事。

說到開心事情的時候,她的聲音總是清亮悅耳的,

而提到不太愉快的事情,她的聲音會透出剛剛的那種冷酷。

周相許明白,陳孟鯨特意提起就表明,她絕不會被帶偏,自己這樣拖延時間並沒有什麽意義。

“應該也是八月底。”

“什麽叫也是?”

陳孟鯨剛剛不是說一件事嗎?

周相許忽然有一種被秋後算賬的緊張感,這種感覺有點糟糕。

“學姐,你應該還記得八月底的時候,那次你帶我逛完中山公園後,我們有整整四十五天沒有見麵——”

“有那麽久嗎?”

陳孟鯨沒事你幹嘛記得那麽清楚?

秋後算賬的意味變濃,黑暗中,周相許忍不住輕皺眉頭。

陳孟鯨記得這麽清楚隻有一種可能,就是那時候她在數著時間度日。

四十五天不算短,尤其是對陷在情感漩渦中的人來說。

“學姐也覺得很久對吧。”

陳孟鯨的語氣聽起來很孤單,

這孤單的語氣驗證了周相許剛剛的推測,

盡管她並不覺得那段時間自己有做錯什麽,

可再回過頭看,周相許還是忍不住一陣愧疚,當時她隻能顧及自己,完全沒能為陳孟鯨設身處地地想一想,想一想她每一天是怎麽度過的?

拒絕喜歡的人尚且那樣難過,被喜歡的人拒絕,難過一定隻會更甚。

時至今夜,再想起陳孟鯨對她的“抱歉”的回應——

“學姐在抱歉什麽?如果隻是沒辦法喜歡我,你不用感到抱歉;如果你是對自己感到抱歉,那就——順應自己的心意,好嗎?”

周相許的心依舊忍不住會發顫,如果陳孟鯨沒有這麽執著和堅定,現在她們一定已經再一次漸行漸遠……

“陳孟鯨,抱歉,那時候我——”

“學姐等我把話說完再決定要不要說道歉也不遲。”

“……???”

“美荔中學在校生開學的那一天,我以為學姐會送周相映到學校——”陳孟鯨發出很輕的笑聲。

周相許忽然拿不準她現在的心情了。

陳孟鯨繼續說:“真失望,學姐在躲我。”

“躲你?——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你要去美荔中學當老師的。”周相許死撐著,

其實她還記得,妹妹開學之前就跟她說希望她可以送她,

周相許借故推辭了,哪怕那時候隻有一點點的風聲,以防萬一,她選擇了回避。

她不懂,陳孟鯨是怎麽得出這種結論?

“學姐對我明明有過好感,而且我也當了學姐的生日禮物,你——”陳孟鯨的語氣比平時慢好多,“私下都沒有去了解過我。真失望。”

“如果有那麽失望,你是怎麽堅持過來的?”

周相許不是任由別人牽著走的類型,她犀利起來也會這樣不留情麵。

“本能。”

陳孟鯨答得幹脆利落。

本能兩個字,多麽有說服力。

“陳孟鯨,周相映做的那些事情你知道了嗎?”

周相許說完才發覺這麽問有點多此一舉,

周相映那麽積極,她一定也在陳孟鯨那邊做了、說了些什麽。

“學姐,我剛才要說的那件小事,正好和周相映有關呢。”

“是麽。”

“開學後不久的一天——”陳孟鯨又輕聲地笑了笑,

周相許的直覺告訴她,她似乎發現了她正緊繃著神經,所以才轉變了語氣和聲調,

她覺得自己還是太神經質了,以她們現在的狀況,她根本沒有必要緊張的不是嗎?

“怎麽?”

“周相映特意找到我求證一件事情——”

“陳孟鯨,你能不能爽快一點一次說完?”

“她問我,那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七號的那天中午,我和學姐第一次逛公園,周相映問我,學姐到底是怎麽傷了我的心?”

“………這個你很清楚不是麽。”

周相映真多嘴!

周相許的預感果然沒錯,陳孟鯨真的在秋後算賬。

“學姐為什麽會覺得你傷了我的心?”

“陳孟鯨,那些事情讓它過去不好麽。”

“我想跟學姐說的是,學姐從始至終都沒有傷過我的心,我對周相映也是這麽說的。”

“你想起的就是這個嗎?”

“學姐,我確定,我沒說過你傷了我的心和我不會再跟你見麵了那種話——”

“………”

想起那天從公園回到家,晚餐時她跟妹妹的那番對話,周相許一陣窒息,黑暗中,她尷尬到腳尖都快能在橋心摳出一棟別墅了。“周相映還跟你說了什麽?”

“她還說,學姐其實很後悔你欺負了我、傷了我的心,說你特別後悔——”

陳孟鯨想起那天的事,又忍不住笑,

周相映不停地為她姐姐道歉的模樣實在可愛,

以至於,她特別想知道周相許跟她妹妹具體都說了些什麽,以至於周相映會有那樣的誤解。

她知道,周相許後悔不至於,但難過肯定會有的,

每次想起那天周相許頭也不回地跑開的模樣,到現在陳孟鯨還是會難過。

比起被拒絕,更讓她難過的是她的衝動讓她為難——

“陳孟鯨,周相映的話你也信啊?”

“學姐,幸好有周相映對吧?”

“……嗯。”周相許沒有再死撐。

確實,幸好有妹妹。

至於妹妹到底對陳孟鯨透露了多少,周相許不想去求證。

那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她們正在在一起。

“想起那件小事,我想跟學姐說的是,不論發生什麽事,不論我在哪兒,我永遠都不會不想見學姐——”

“陳孟鯨——”周相許打斷她,

那天在餐廳裏對妹妹說的話“中午我傷了她的心,她不會再跟我見麵了”,她還記得很清楚,想不到時隔這麽久陳孟鯨會忽然提及。

她們一起逛過那麽多次公園,是不是每一次她都在想找合適的時機說出來?

“抱歉,我對周相映撒謊了。”

“學姐,我的重點不是說你跟周相映說謊,而是我永遠都不會不想見學姐。以後,你不能再那樣抹黑我。”

“哦。我知道了。”

周相許心裏沉甸甸的,她明白陳孟鯨這句話的分量。

那明明隻是當時自己敷衍妹妹的一個小小的謊言,卻沒想到會變成壓到陳孟鯨心頭的巨石。

“學姐不用抱歉。隻要別再像以前那樣躲著我就行。”

“陳孟鯨,都說了我沒有。”

周相許的語氣變得好虛弱,

這一次,她沒辦法事先對自己的謊言信以為真了。

陳孟鯨隻笑了笑,說:“學姐不覺得跟喜歡的人一起站在橋上、海邊,或者一起看落日、看月亮之類的很浪漫嗎?”

“不要告訴我,和我站在橋上看月亮是你的夢想。”

“不行麽!”

“…………以後再安排吧。”

周相許轉身,走下橋。

陳孟鯨追上去,牽住她的手,

那力道緊得,好像她永遠都不會再鬆開。

“陳孟鯨,你能不能不要這樣在乎我?”

“不能。”陳孟鯨毫不猶豫地否決。

“我可以保證不會不想見你、不會躲著你,但是——”

陳孟鯨猛地側過身,吻住了周相許,

良久,放開她,她說,“沒有但是,我們不是跟老奶奶們約好了要像她們一樣健康長壽、幸福快樂?”

“我以為你隻是隨便說說。”

“現在你知道了,我是認真的,所以沒有但是。”

“哦。”

她們繼續牽著手,一起往回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