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過後,周相許和陳孟鯨來到海邊。

深秋淺淺的夜晚,燈火輝煌的地方全是遊客,小孩的叫囂隨處可聞,

不遠處的沙灘上,一個流浪歌手的旁邊,聽眾圍成好大一圈,歌手在唱著HebeTien的《小幸運》。

周相許不自覺地朝那邊望了望,

海風將她夜空一般墨黑的長發和象牙白長裙的裙擺吹得飄飄灑灑,她乖巧的耳朵和凝白的脖頸自然而然地露出來,

陳孟鯨的目光掠過她的耳際,微微抬頭順著她的目光向人群看過去,

她們和吵嚷的人群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陳孟鯨說:“我可以唱得比她好聽。”

“嗯,她的音準可以,但聲音基本沒有感情。”

周相許已經說得很客氣了。

說實話,那個歌手可以有那麽多聽眾不過是因為氛圍,夜晚的海邊和沙灘到處都是渴望墜入戀愛的年輕人,

不論換成誰在這種地方唱情歌,隻要不跑掉得離譜,都可以吸引不少喜歡熱鬧的人駐足傾聽——

在鷺島生活了很久,周相許卻很少來海邊。

一是人多;二是,海邊風大,她不喜歡海腥味。

不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混在夜風中和歌聲中一陣陣地送到耳邊。

很快,她們收回視線,沿著木棧道繼續往前。

“學姐,看我現在是什麽——”

陳孟鯨微微張開雙臂,身子前傾,搖搖擺擺地走,

“陳企鵝。”

“哈哈哈對——”她在周相許身邊走了好幾圈企鵝步,“陳企鵝現在想聽學姐唱歌,學姐學姐唱支歌。”

“一張口會滿嘴海風和腥味——”

別說唱歌,現在周相許連話都不怎麽想說。

陳孟鯨繞到她背後,下巴搭到她的右肩上將她壓住之後,頭向左偏,貼到她的耳畔,“學姐不答應,我就不走了。”

說完,她雙手環到周相許的細腰上,站定下來。

周相許掙紮,卻怎麽都掙不脫她的桎梏。

“你要想聽歌,為什麽不去那邊的沙灘?”周相許的右手指向她們身後。

“我說了,想聽學姐唱。”

說著,陳孟鯨的下巴在周相許的肩膀上來回劃。

她的手還不老實地在她的腰肢上撓來撓去。

仿佛小貓從身上走過,周相許癢得笑出聲。

她們的嬉鬧聲引得棧道上的其他遊客全看過來。

“你不放開我怎麽唱?”周相許又掙紮了一下。

“騙人是小狗。”

“陳孟鯨,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陳孟鯨想了想,確實沒有,她鬆開了周相許。

沿著棧道,她們肩並肩又向前走了幾分鍾,

周相許一直沒動靜,陳孟鯨又說了一遍,“騙人是小狗。”

拐過一個彎,沙灘上的嘈雜聲離變遠了。

周相許唱起來,是蘇慧倫的《秋天的海》。

她的歌聲很清澈,在她清澈的歌聲中,那種逝去和留不住的哀愁彌散出來。

每到秋天的時候,周相許常常會想起這首歌,一遍遍地聽這首歌。

沒想到有一天,她會在海邊給陳孟鯨唱《秋天的海》。

唱到一半的時候,陳孟鯨也加入,她的歌聲比周相許的清亮一些,開朗一些,

這首唯美散文一般的歌曲,她們反反複複地唱了好長一段路,

秋天的海風將歌聲吹到與她們擦肩而過的遊客耳中,吹到綠化帶的陰影裏,最後散落進淺夜——

兩個人沒有目的地、不疾不徐地向前走,

歌聲停下來的那一刹那,陳孟鯨的小指忽然勾住周相許的小指,

周相許沒有縮手,而是蜷起指頭,勾住了陳孟鯨纏繞過來的柔情。

感受到她的回應,陳孟鯨愉快地輕輕擺動手臂,兩個人的手像是**起秋千。

“你為什麽沒有跟孟老師說?”

周相許向右側首,看向陳孟鯨,

晚餐結束,在餐廳門前告別的時候,孟雅朎說:“要是我女兒和我最喜歡的學生談戀愛,那我的人生就圓滿了。

“陳孟鯨,你就沒想過追周相許嗎?我看你們,容貌、個性、喜好、實力,都非常般配。說真的,你們兩個完全可以試一試。經驗告訴我,女人和女人在一起生活是最自在的。”

那一刻,周相許才知道,陳孟鯨性格中直接的根源,

不愧是母女,她們說話,完全不管對方能不能招架得住。

“孟老師——”

直到今晚,周相許才知道陳孟鯨喚她母親孟老師,“你這樣會嚇到我學姐的好麽!”

“周相許,我嚇到你了嗎?”

周相許覺得幸福的女人都有一些共同的特點——

她們的神態大多顯得很鬆弛,看上去要比同齡人顯得更年輕,這種年輕不隻是外表,而更體現在氣韻上,通常,她們對外界和身邊的人會更加友善、寬容。

“沒有。孟老師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

“有什麽好考慮的咯,陳孟鯨喜歡女人是我們都知道的事情,如果你對她也有感覺的話,都可以原地戀愛了——”

“孟老師,請注意你的言辭。你是中學老師,不是婚戀網站的業務員!”

“真無趣。周相許,下次跟陳孟鯨到家裏玩,實不相瞞,孟老師是LES,對於女女戀愛可以說是非常、非常有經驗的。你有什麽疑惑、困擾,老師都可以給你解答,陳孟鯨知道的、不知道的,我全知道——”

“媽、媽——你再這樣,我要吃醋了。”

孟雅朎在陳孟鯨的屁股上拍了一把,然後對周相許說:“老師先回去了,媳婦都催了我好幾遍,再不回去她就要以為我跟別的女人跑了。”

“孟老師再見。”

“周相許,回頭我給你打電話,關於陳孟鯨的優點,我想我可以說半天不重樣——”

“孟老師,請你不要再這樣不遺餘力地推銷你女兒,我找對象的能力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差。”

“二十三歲還沒戀愛過,如果這不叫差,那我就不知道什麽才叫差了。”

母親們的攻擊力,看來都是這麽狠的,

周相許想起母親攻擊妹妹的時候,也這樣,字字帶血句句致命。

“孟老師,我也沒戀愛過。”

“老天鵝,你們這一屆年輕人真是會浪費自己的人生哈,我不允許你們這樣蹉跎歲月好吧。趁年輕,就現在,你們立即去給自己找一個對象——我先回去了,那女人的電話又來了——”

孟雅朎一邊對周相許和陳孟鯨揮手,一邊接通電話,轉身朝她的車走去……

“學姐想讓我怎麽跟我媽說?”

“你帶我去跟孟老師晚餐,是怎麽說的?”

“就——孟老師,我能不能帶上我學姐。”

“孟老師怎麽說?”

“‘你學姐誰?’,我說,周相許;我媽說,‘帶。不然她估計要把我忘記了’。”

“真的啊?”

“學姐,我媽說話很直接,不要有負擔。我們按我們的節奏來。”

“陳孟鯨,我——沒有負擔那種說法。”

說完,周相許緊了緊小指。

陳孟鯨也不自覺地跟著緊了緊。

“學姐,你看——”陳孟鯨的右手舉高,指向海東。

順著她長長的手臂,周相許看到,亮黃色的月亮正在破雲而出,“月亮。”

“月亮出來亮汪汪~亮汪汪——”

陳孟鯨隨口唱起來,“我和我的學姐在海邊——姐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姐啊姐啊姐啊,——”

“陳孟鯨,”周相許說,“我們在一起吧。”

陳孟鯨的歌聲戛然而止。

周相許說得隨性,突然,就好像完全沒有經過思考一般地脫口而出。

直到小指傳來一股後墜力,她才停下腳步,回過頭,

燈光太遠,陳孟鯨的神情她看得不甚分明,

但她看得出,她整個人差不多僵住了。

“怎麽,你不願做我的女朋友嗎?”

周相許的聲音沒有什麽波瀾,那語氣就好像,即便陳孟鯨當麵拒絕,她也不會感到心痛似的。

陳孟鯨依然不為所動。

周相許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她還是像石化了那樣無所回應。

“陳孟鯨,你說話,回答我。”她輕輕地搖了搖她們仍然勾在一起的小指。

海風呼呼地吹過她們的耳畔。

昏暗的棧道上,她們靜靜地四目相對。

周相許表現得很有耐心,

她的臉和她的聲音一樣,非常平靜。

“學姐!!”

陳孟鯨冷不防的大叫嚇得附近的遊客都跳起來,

隻有周相許,她依然顯得那麽平靜,

就好像陳孟鯨的大叫,以及幾乎是伴隨著大叫撲上來將她緊緊擁住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陳孟鯨抱得太緊、太用力,

抱得周相許很快就要瀕臨窒息,

但是,她依然還是靜靜的,沒有掙紮,沒有開口。

陳孟鯨的力道在拽著她往下墜落,

周相許感到,如果陳孟鯨繼續收緊臂力,她就快要融入她的身體。

這種疼痛的、窒息的勒緊感,

莫名地讓她感到踏實,就好像,她們再也不會錯過彼此、再也不會離開彼此。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孟鯨的手臂終於稍稍鬆開,她在周相許的耳畔重重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學姐。”這一次,陳孟鯨的聲音隻有周相許一個人聽得到了,她用那種即便海風再大也吹不開的親密語氣將這個稱呼直接送進她的心裏,“當然是百分之百、毫無懸念的願意。”

“從現在開始,你可以不用再叫我學姐。”

“我要一輩子都叫你學姐。”

“一輩子嗎?”

這一次,身體發僵的人變成周相許。

她知道,她可以相信陳孟鯨,可以完全相信,

隻是,她被一輩子所特有的分量和漫長震住了,

這三個字說出口或許沒有那麽難,但要踐行起來——

“對,我要學姐一輩子都做我的女人。”

“嗤嗤——”

周相許想忍住的,

但她還是為“我的女人”這四個字笑場了。

“陳孟鯨!”

她們全然不在意大家的圍觀,依然在夜風中緊緊相擁。

就好像,整片海邊隻剩下她們兩個人。

周相許繼續說,“你知不知道你剛剛的這句話——”

“怎麽?”

她們就這樣,下巴搭在彼此的肩頭,嘴巴貼在對方的耳畔說話,

別說周圍的人,連海風也別想聽到她們的隻言半語。

“充滿了江湖味。”

“怎麽江湖味了?”

“我的女人這種措辭不是道上的人才會講的嗎?”

“學姐幫派電影一定看了不少。”

“也沒有很多。”

“學姐,我們就這樣抱下去吧,抱到明天,抱到永遠,抱成傳說。”

“不要吧,我不要傳說,隻想要跟你在一起開開心心地生活。”

“那就先這樣再開開心心地抱一抱。”

“可這樣,我就看不到月亮了。”

“簡單。”

陳孟鯨身子向後仰,手臂一旋,輕而易舉地將背對著大海的周相許一百八十度轉身,並將她牢牢圈在胸懷。

“但這樣,我就看不到你了。”

陳孟鯨豎起食指,貼到周相許的唇上,“噓”的一聲之後,她說,“我的心跳就貼在學姐的後背,能聽到嗎?”

“嗯。”

周相許不隻聽到了陳孟鯨有力的心跳,

還能感受到,她的體溫滲透了她的裙子,熟悉的溫熱提醒著她,她和陳孟鯨可以比她們纏綿的時候更親、更近。

“學姐看月亮。”

“陳孟鯨,看月亮旁邊的那顆星星。”

“長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