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一次一起晚餐——”
陳孟鯨拿出手機。
知道她注重形式,周相許便下意識後退,方便她拍照。
“學姐——”陳孟鯨右手拿起勺子,下巴向周相許的勺子揚了揚。
“怎麽?”周相許這麽問,手已經配合地伸向勺子。
陳孟鯨沒答,她將她的蟹釀橙往前推,兩個碟子貼到一起後將勺尖放到橙心。
周相許如法炮製。
這道菜看上去賞心悅目,不隻能激起人的食欲,也很能激起人的拍照欲。
“手靠過來一點。”陳孟鯨已經舉起手機,對準她們的手。
周相許的手反而縮回去,警惕地問,“陳孟鯨,你要發朋友圈?”
“對。”陳孟鯨答得幹脆坦然。
周相許一怔,“你該不會每次都發了?”
她幾乎可以肯定,依陳孟鯨的個性,關於她們的“第一次”,她大概都會在朋友圈裏記錄,
第一次那啥、第一次去海邊、第一次一起早餐、第一次一起逛街……
還有更久以前,還在學校的時候,她們的初遇——周相許記得,這個有,第一次一起去食堂、第一次一起看月亮、第一次一起做同傳,第一次夢到對方……
——然後全部設置成私密。
想起白天的時候陳孟鯨語音消息中說的“——除了等待,我什麽都做不了,真的很難受”,周相許的心像是被誰狠狠地捏了一把。
她沒有特別清晰的暗戀經曆,
如果說有接近或者類似的經曆,那就是她研究生時對陳孟鯨短暫地產生過的好感,
原來喜歡一個人真的可以隱忍到、卑微到這種程度!
想要將喜歡一個人的各種心情昭告全世界,知道沒希望,怕被對方知道,怕被阻止、被看低,因而寧願將一切深深隱藏。
周相許忽然有點後悔,後悔自己魯莽地將她的小心翼翼不留情麵地揭穿。
比起懂得隱藏和了解自己的陳孟鯨,她才知道,自己一點都不懂、也沒注意嗬護她的小心翼翼。
“對。”陳孟鯨回答得依舊十分幹脆坦然。
燈光下,她的神情中一種明亮的磊落和無畏。
她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需要小心翼翼地隱藏。
這讓周相許稍稍欣慰。“你發吧,不用再設置成私密——”
她知道,陳孟鯨其實是比較愛麵子的人,她要麽不發,要麽聲勢浩大。
“真的?”
陳孟鯨看著周相許的眼睛。
周相許沒有立即答複,
陳孟鯨像是明白了什麽。
她收回視線,將手機放會桌麵,低聲說了句,“學姐,開吃。”
“不要發太親密的就行。”
陳孟鯨放下剛拿起來的筷子,又拿起手機,她在屏幕上利落地劃了劃,將剛才拍的照片遞到周相許麵前,“這樣算親密嗎?”
照片中,兩隻手的膚色白得不相上下,卻各有千秋,陳孟鯨的手指細長,周相許的纖長。照片的角度選得很好,輕易能看得出主體是手,她們手中的銀色勺子帶著褐色的木柄,下方那兩碟蟹釀橙看上去又鮮美又溫暖——
“你發吧。”周相許從照片中抬眸,
看著陳孟鯨那雙每次對上照例都能攪動她心池的美麗眼睛說。
其實,隻要願意,在這一次的晚餐裏還可以找到很多第一次,
餐桌上的蟹釀橙是第一次一起吃,南海金蓮也是第一次一起吃,這家氛圍很好的餐廳也是第一次來……
關鍵是,在陳孟鯨心裏,兩個人的關係現在到了什麽程度?
在她剛才的“這樣算親密嗎”語氣中也充滿了“學姐覺得我們現在的關係到了什麽程度”的意味。
周相許知道,陳孟鯨就是這樣,你對她敞開一寸:“不用再設置成私密”,就會喚醒她的積極性,她會立刻順勢進攻,想得到一尺,這是她的天性——
“真的可以發?”陳孟鯨再次確認。
一方麵,她想向前推周相許一把;一方麵又害怕把握不好力度會把周相許推入深淵。
她喜歡女人確實是公開的,但也隻局限於密友之間,遠遠沒達到隻要認識她的人都知道的地步。
她隨性並不意味著沒有分寸。
“說到這個,陳孟鯨,你覺得我們的關係到了什麽程度?”
周相許有點臉紅,明明主動權在她這邊,卻這樣問陳孟鯨。
不過即便沒有絕對的主動權,她想,對於她們關係的界定,陳孟鯨應該也會有自己的看法。
“友達以上戀人未滿。學姐覺得呢?”
“我也是,這樣。”周相許輕輕地點了下頭。
幸好有默契。她暗暗地鬆了一口氣。
“你想發就發吧。”她又說了一遍,“公開的那種。”
周相許覺得陳孟鯨說得有道理,很多時候,比起你想什麽,或許你做什麽會顯得更有說服力。
既然打算找母親談話,比起毫無準備,有所鋪墊,彼此都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也許更好。即便最終的結果依然不理想,但至少,大家都有緩衝的餘地,大家也都能夠看到更真實的彼此——
“學姐同意,我發咯。”陳孟鯨笑,低下頭一頓利落操作。
“你以前發也沒問過我不是麽!”看見她笑,周相許覺得心裏莫名地柔軟。
陳孟鯨低著頭答道:“發在我的世界,和發到外麵的世界,不一樣。學姐知道的。”
說著話,她手中的動作並沒停下。
“我們遲早要麵對外麵的世界。”如果隻是為了自己,周相許也許會選擇回避,但看到陳孟鯨這樣用心,她不想再等所謂的合適時機,主動一點未嚐不可。
“學姐真好。”陳孟鯨收起手機,“吃飯吧,餓了。”
周相許知道,她的心意已經清晰地傳到給她。
“陳孟鯨,你知道嗎——”
“什麽?”
“我也有在記錄這些——”
“在哪裏?我想看。”
“不行。我寫在日記本上。”
這種私密的事情,周相許從沒有對外界敞露過。
她知道,就算給陳孟鯨看,她也不一定能看出所以。
因為,私密的事情,她全都文字加密過。
還是陳孟鯨懂得她,“學姐——道德包袱太重”。
她就是道德包袱重,明明跟父母都沒有多麽親密,但比起自己,她總是更在意父母的麵子和期望,總覺得,就算忽視、甚至忽略自己也不想惹父母不開心;活成母親不喜歡的樣子,她一定會像她說的那樣沒法活下去。
“我也隻發在我的‘日記本’上。”陳孟鯨笑,她現在看上去很柔和,“學姐,雖然我很想告訴大家我們在一起,但我們在一起的細節,我並不想跟別人分享,我們自己知道就足夠了。”
“陳孟鯨,你——”
周相許不得不承認,她對陳孟鯨的了解需要進一步提升。
她低下頭,免得自己的感動被她看到,同時決定以後要對她更上心一點。
“學姐,快吃飯。”
陳孟鯨給周相許夾了一個布袋海蠣。
周相許也給陳孟鯨夾了一個布袋海蠣。……
八點鍾,陳孟鯨和周相許到了小小旅夢的大門外。
來路上,周相許從陳孟鯨口中得知了宋楚又的基本情況,
至於今晚的壽星,陳孟鯨隻字不提。
即將要去給對方過生日也沒能燃起周相許的八卦欲,陳孟鯨不說,她也不問。
抱著一束無葉鶴望蘭的陳孟鯨一把將虛掩著的門推開,
她右手抵住門讓周相許先進,提著禮物的她拒絕道:“你帶路。”
“要是沒有我的保護,學姐要怎麽辦?”
被揶揄,周相許本能地懟回去,“沒有你,我不會來沒來過的地方。”
“以後我會帶學姐去更多沒去過地方。”
陳孟鯨領路,走進小院。
一段時間沒來,即便是在夜色中,她還是能夠感受到小院的不同。
大概是出於課程需要,陳孟鯨發現裏麵花草的位置總是在變。
她們一前一後,還沒到裏麵,就聽到一陣爆笑聲。
連周相許都能聽得出爆笑的人是宋楚又。
“宋楚又那女人,估計已經喝多了。”
陳孟鯨半側首說,表情像在玩笑,語氣又格外認真。
周相許聽出陳孟鯨的弦外之音,麵上很鎮定,淡淡地回道:“她喝多了也會變得話多嗎?”
“她喝不喝多,話都很多。”周相許get到了,陳孟鯨很滿意。
到了裏院,陳孟鯨徑直向燈光更加明亮的茶房走去,上了台階,她半握拳頭在門上叩了叩。
“進來進來,快進來!陳孟鯨快來,我快要被檬檬姐笑死了——”
陳孟鯨應了一聲,回過頭看了看身後的周相許,
像是在問,“可以嗎?”
周相許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她才推門而入。
宋楚又的歡脫周相許並不是第一次領教,
雖然今天聽起來更誇張,但有陳孟鯨在,她莫名安心。
她們一進去,裏麵的兩個人先後從茶桌旁起身,
穿著白綠橫條相間襯衫的宋楚又右手扶著木桌,左手抱著肚子,她還在笑,邊笑邊說,“你們猜,你們猜哈哈哈——剛剛檬檬姐她說了什麽好笑的事情?”
“宋楚又夠了哦。根本都不好笑了啦!”
說話的人聲音綿綿軟軟的,周相許向她看過去的時候,她也正好看過來。
走在前麵的陳孟鯨回過頭看了看周相許,然後又看向壽星,遞上鮮花說:“檬檬姐,生日快樂!”
女人接過花束,說完“謝謝你”後又看向周相許,她降低聲調說,“快介紹她呀!”
“讓我來讓我來!”宋楚又舉高手,明目張膽搶陳孟鯨話。
“讓你讓你。”陳孟鯨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也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捧著花束的女人對周相許笑了笑,
周相許也淡淡地對她笑了一下,
她見她看向宋楚又,目光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學姐,她呢——”宋楚又右手指向壽星,“是我以前的病人,名字叫程旅檬。旅程顛倒過來,檸檬的檸,啊不檬——台北人,祖籍在漳州。是一個多才多藝的女人,會畫畫、插花,懂音樂和設計,因為非常喜歡鷺島和我,還有陳孟鯨,所以就留了下來,開了小小旅夢這家美學空間。她呢——”
程旅檬打斷宋楚又。“可以了啦,表講這種又臭又長的無聊介紹,搞得像在給人家推銷我這個老女人。”
宋楚又沒理她,等她說完又繼續對周相許說,“學姐,跟我和小鯨一樣,你可以叫她檬檬姐啊。”
“說不定我年紀更大。”周相許接道,她空著的左手習慣性地挽了挽鬢發。
燈光下,她耳朵上的珍珠耳環格外醒目。
“不會的不會的。”宋楚又擺擺手,“至於檬檬姐的年齡呢,今天肯定是十八歲了哈,對吧檬檬姐?”
“去你的。快點給我介紹神仙妹妹了啦。”
“是吧是吧,檬檬姐也覺得學姐很仙對不對?”宋楚又一臉得意。
周相許猜,在她和陳孟鯨到達之前,她們應該談論過自己。
陳孟鯨已經坐下,她插了一句,“宋楚又,你廢話太多了。”
“檬檬姐,這位呢就是我們陳大小姐的——學姐,名叫周相許,啊啊啊,我也好想擁有這麽浪漫的名字欸!周全周,木目相,言午許,翻譯全才哦,同傳交傳、文學、影視劇都不在話——”
“周相許,久仰大名。”
程旅檬不隻目光溫柔,連聲調也非常溫柔。
周相許上前一步,“不敢當。檬檬姐,幸會。”
“今晚我是十八歲沒錯了啦哈哈哈,但平時當你們三個人的姐姐絕對沒問題。”
“檬檬姐生日快樂。”周相許將裝著禮物的紙袋遞過去。禮物是陳孟鯨準備的。
“啊——真的是破費了哦,我們大家不用這樣子客氣的啦。快坐快坐,我來泡茶。”
程旅檬將鮮花和禮物放到一旁的櫃子上,很快又折回來招呼大家。
“宋楚又不是說檬檬姐的生日,所有的活都她包了?”
“什麽活什麽活,檬檬姐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不用,大家隨意一點,我就是覺得我們好久都沒聚,又剛好是禮拜六,才趁這個機會把你們叫過來一起坐坐聊聊——”
泡茶的時候,她忽然停住話頭,變得很專注。
周相許看得出來,程旅檬應該是懂茶道的人,她舉手投足行雲流水,十分自然,看起來讓人覺得舒服。
茶房裏有茶葉所特有的香氣,又散發著木頭所特有的溫暖氣息。
程旅檬右手的指尖有燙傷的痕跡,說明她經常泡茶。
她先給周相許倒了一杯,說了聲,“請用。”
然後又給陳孟鯨倒,接著是宋楚又,最後是自己。
大家喝了一盞,然後聊起來。
宋楚又話真的多,吧嗒吧嗒說個不停,
她見周相許不怎麽開口,就主動把她拉進去,“學姐學姐,跟你說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就是剛剛檬檬姐說的——”
“宋楚又,你夠了哦!”
宋楚又對程旅檬的再次警告置若罔聞,周相許有點無措,又沒法阻止對方講下去。
“唉——這個世界上呢會暈車的人肯定不在少數,可是你們有聽說過明天要坐車,今晚晚上就暈車暈到七葷八素吐到七上八下的人嗎哈哈哈哈哈……檬檬姐說——她說哈哈哈哈哈……”
宋楚又自己講自己哈哈大笑。
陳孟鯨皺了皺眉,“笑點在哪裏?”
“哈哈哈哈哈學姐——你怎麽都不笑。”
“笑不出來。”
這時候,一直黑著臉的程旅檬噗嗤一笑,她看向宋楚又,嗔道,“看吧,就你一個人覺得好笑了啦。”
“笑點還是這麽低,這跟熱笑話冷笑話都不沾邊。”
“陳孟鯨這不是笑話好麽!這是真人真事。”
“誰,誰明天坐車今晚會暈車暈到吐?快拉出來給我看一看。”
“檬檬姐!快點!!你快點站出來給陳孟鯨看一看。”
剛剛笑了的程旅檬臉瞬間又沉黑下去。
這一次,周相許繃不住了,她低下頭蒙著嘴,笑聲還是指縫間泄了出來。
“檬檬姐,不會吧!”
“檬檬姐,請對陳孟鯨大聲說出你的答案!”
“會的。”程旅檬黑著臉,生無可戀地答道。
“古穿今真實演繹——”
“哈哈哈哈哈……”宋楚又笑到拍桌子,兩腳亂蹬,
結果蹬到周相許的椅子腳,
也不知是她的力氣太大,還是周相許太輕,結果她的椅子瞬間側翻,
椅子翻倒,周相許下意識去抓茶桌的手打翻了茶杯,茶水灑了一桌子……
陳孟鯨眼疾手快,及時地接住了驚叫著倒下去的她,
場麵陷入混亂,程旅檬忙站起來,看到周相許在陳孟鯨懷裏四仰八叉的模樣,即便剛剛被當做笑料講,也繃不住了笑起來,
闖禍精宋楚又見狀,笑聲更是沒法消停,也不知她體內是不是安裝了爆笑發動機,那笑聲快要把茶房的天花板給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