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相許說話算話,

當晚果然帶妹妹和徐黎緋去吃了一頓海鮮自助。

正在長身體的周相映,以及體型偏胖的徐黎緋吃得很開心。

從兩個高中生的聊天中,

她得知,事情果然像妹妹前幾天得到的小道消息那樣,她們的班主任去待產,陳孟鯨成了她們新學年的班主任。

回家的車上,兩個小姑娘依舊話題不斷,嘰嘰喳喳聊個不停。

周相許看向車窗外,腦海裏又浮出陳孟鯨的臉,

這種情況要持續到什麽時候?

她沒辦法給自己一個確切的答案。

如果本意不想抽離,那陳孟鯨一定會在腦海裏長此以往地盤踞下去吧。

周相許被自己的清醒嚇了一跳,

模糊的街燈透過車窗,閃過她那張白到透明的臉龐,

她渾然不覺,腦海裏全部都是陳孟鯨,

妹妹們的談天被濾去,她身旁的出租車司機也仿佛不存在似的,

隻剩下她自己和腦海裏的陳孟鯨。

剛剛妹妹們說了,開學的第一天,陳孟鯨就請全班吃哈根達斯,大家甚至可以自選口味,聽起來,那群十六七歲的孩子已經被陳孟鯨的這一招俘獲了,

男生們就更不用說了,聽妹妹們說,在陳孟鯨實習的兩三個月時間裏,每個男生的英語成績都提高了不少,

以至於他們班的英語平均分衝上了高一年段第二學期期末考的第一名……

果然是她,到哪裏都可以這麽招人喜歡。

周相許想起陳孟鯨說的“小朋友們愛慕和崇拜我的樣子讓我很有成就感”,

她連虛榮的時候也是那樣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到有一點,可愛。

……“我還是很看好陳老師的,她很有一套。”周相映說。

“光是用錢就可以解決很多問題了呢!”徐黎緋接道。

周相許收回心思,豎起耳朵聽她們往下說。

“我覺得那不是錢不錢的問題,而是個人魅力。陳老師顏值不用多說,但比起顏值,我更喜歡她那種率性、不拘泥形式,以及我行我素的自由作風,那才是她最吸引我的地方。”

“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哦,上學期陳老師一來,男生們基本都沒人逃學了——”

“那還用說,要我是男生說不定我也會被她迷住。”

“周相映,愛根本不需要分性別的呀。”

“唉,我很確定,我喜歡男生!”

“你不要給自己設限嘛!”

“徐黎緋,那你呢,會被陳老師吸引嗎?”

“我——我不敢想這些,比起這個,現階段我的目標是考個好大學。”……

妹妹們的聊天尺度大得讓周相許心驚肉跳。

現在的小孩,思想不隻開放,還很大膽,自我認知能力也讓人刮目相看。

好在,她們對陳孟鯨都沒有那種意思。

這讓她暗暗鬆了一口氣。

回到家,九點多了。

周相許從進浴室到出來,隻花了二十多分鍾,而且還洗了頭。

妹妹坐在餐廳裏,她已經泡好茉莉花茶。

周相映知道姐姐是怕錯過上床的時間點才一回家就衝進浴室,於是忍不住衝走進餐廳的她問了一句,“姐,你超過十點鍾睡覺會怎麽樣?”

周相許一愣,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隻是習慣了。

這個習慣是她到英國之後養成的。

出國之前她雖然也做了語言上的準備,但到那邊之後還是被三所學校勸退,建議她先學好語言再考慮上學的事情。

崔藍伊對小孩不怎麽有耐心,

隻丟給周相許一句,一天之計在於晨,簡單粗暴地要求她跟她一樣,每天十點睡六點起。

有一天,周相許醒過來發現還沒到六點,想著再眯一會兒。

六點半時,崔藍伊上樓叫她吃早餐,發現她還在睡,不由分說、毫不留情地把她罵了一頓:“是不是昨晚偷看動畫片?我都說了多少次,如果你不早睡就沒辦法早起,不能早起,一天就報廢了!你看看現在,臉沒洗,衣服沒換,早餐遲到,我們出門就會延遲,出門延遲,不隻語言學校的課會遲到,姨婆一天的計劃也會被你一時的犯懶和懈怠打亂!

“一天如此,就會天天如此!周相許,你要是喜歡偷懶、想要毀掉自己的人生,那我可管不著,但我警告你,你不能因為自己沒有自製力把姨婆的生活也弄得亂七八糟的,我絕不允許!!”

小小的周相許被聲色俱厲的崔藍伊嚇壞了,

從那天早晨過後,除了不舒服的時候她沒再睡過一次懶覺。

她也不是那種一味地順從的性格,

但她明白,她強不過崔藍伊,沒在父母身邊,她沒地方、也沒有人可以撒嬌耍賴,所以不得不逼迫自己適應了姨婆的頻道。

早睡早起就是那樣刻進她的骨子裏的,

得益於崔藍伊的嚴格,早睡早起讓她精力更充沛,注意力更集中,所以她很快就適應了新生活——

“也不會怎麽樣,”周相許繼續擦著濕/漉/漉的頭發,“隻是習慣了而已。”

“習慣真是可怕!”周相映是真的覺得,像她姐這樣近乎機械地早睡早起的,別說是年輕人,老年人也不多見。

難怪她和姨婆合得來,她倆連古板也是一模一樣的。

“習慣其實——”周相許想說沒什麽的可怕的,最終改口,“某種程度上也會給人依賴和保護。”

“那是對沉悶、不喜歡探索和不熱愛生活的人而言吧。”

“周相映,這麽說未免太絕對了。”周相許不喜歡妹妹這種武斷的說法,“我仰賴習慣,但不代表我不熱愛生活和不細心探索;生活方式有很多種。”

“那你為什麽——”周相映很明顯地忍了忍,但並沒忍住,“為什麽連和陳老師做朋友的勇氣都沒有?”

周相許擦頭發的動作忽然頓住,

陳孟鯨今天和妹妹說了什麽嗎?

“什麽意思?”她聽得出自己的聲音有點變調了。

“我是希望你交一兩個朋友,總是宅在家一天天看書和對著電腦,會悶壞的。真實的人難道不是更有趣麽!”

“周相映,用自己的價值觀來衡量別人,是一種狹隘!”

“周相許,你難道都沒注意到這一年以來,除了我、爸媽和冬哥,你都沒主動去見過任何人嗎?”

“陳孟鯨不是麽!”

周相許覺得自己的反駁是如此無力。

自從工作轉到網絡上,她真的越來越少外出,有時候甚至會對街頭的喧囂產生抵觸,覺得外麵的一切都好聒噪,讓人難忍。

“但——”

“陳孟鯨今天是不是找你說了什麽?”

“沒有。”

周相映幹脆站起身,

姐姐一直俯視著她讓她不太自在。“就是,陳老師今天雖然和大家說說笑笑,但看得出來,她狀態不太好。”

狀態不太好嗎?

周相許還以為,陳孟鯨已經從被拒的痛苦中抽離。

“你怎麽就知道她狀態不好了?”她知道妹妹其實不是一個細心的人,一定是因為她信了自己說的“我欺負了你的實習老師”,加之一心希望自己不要錯過這個交友機會,所以才格外用心一些。

“她——”周相映不太想說,但想到新班主和姐姐有嫌隙對自己也不利,開學的第一天,她忍不住格外關注了一下她,“是不是因為你們上禮拜五一起午餐的事我不太確定,但今天陳老師有好幾次失神,整個人也不像上學期那樣,光彩照人。”

“不是。”周相許說得很心虛。

讓陳孟鯨在工作中頻頻失神,除了感情問題還會有什麽?

“我騙你的,我沒有欺負陳孟鯨。”她又說。

“你也不正常。”周相映毫不退讓。

姐妹倆隔著木桌,就這樣對峙著。

“我哪有不正常?我一直就這樣。”

“我以前沒發現你喜歡自欺欺人。”周相映忍不住嘲諷,“你不是說這幾天有翻譯急件嗎?但這兩天每次叫你吃飯,我見你不過是對著電腦發呆——而且,今天早晨你還說什麽複查翻譯稿,本來我都懶得揭穿你,偏偏你還——”

周相許的臉熱起來,

自己什麽時候遲鈍到連被妹妹看透都一無所覺?

“早晨你不想送我明明就是怕見到陳老師!偏偏你還東拉西扯。”周相映不依不饒,她們兩個人同時異常,可不就是發生了什麽齟齬嗎?她算是看透了。“姐,不是我非要逼你,現在陳老師是我們的班主任,你和她的關係在這節骨眼上惡化,對我們都沒有任何好處。”

“陳孟鯨不是心胸狹隘的人。”

“你都說了你們不熟,你對她又能了解多少?”

“這個我可以跟你保證,”周相許說,“她不會因為我們的關係生變找你麻煩。”

“嗬!”

“喝茶吧。”

周相許將毛巾掛到椅背上,坐了下來。

吃過海鮮,睡覺前她想喝點茶。

“姐,你真的好冷。”

“你放心,不會波及到你。”周相許隻好跟妹妹保證,“要是陳孟鯨找你麻煩,我再找她麻煩。”她虛弱的語氣暴露出她底氣不足。

“我就希望你和陳老師開開心心做朋友。”

“周相映,你真的很煩!”

“周相許,要是陳老師找我麻煩,我會讓你更煩!”

“算了,喝茶吧。”

“不想喝了,你自己喝。”

周相映氣匆匆地跑出廚房。

周相許看著妹妹衝上樓的背影,開始擔心陳孟鯨會不會把她們的事告訴妹妹。

不會,她不會這麽——

她一邊說服自己相信陳孟鯨的人品,

一邊不禁翻出陳孟鯨的微信,想著要不要事先跟她說一聲。

鬧翻的姐妹倆根本想不到,陳孟鯨白天的失神,其實是故意的,

周相映的家庭聯係人是周相許,

早晨周相映報到時,她若無其事地明知故問,“你姐姐沒送你來嗎?”

周相許得知自己在美荔中學任教,她當然會回避。

陳孟鯨狀態不佳是真的,但故意失神也是真的。

她知道,放學回家周相映十之八九會在學姐麵前提及自己。

她知道短時間內和學姐相見無望,就通過這樣的方式去刷存在感。

反正今天不行,

明天再繼續,

她就不信,周相映會忍得住在對學姐隻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