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周相許失眠了。

睡不著的原因很簡單,

一方麵,妹妹的小道消息讓她心慌意亂;

另一方麵,妹妹不依不饒,要讓她跟陳孟鯨繼續保持聯絡,還老成地說什麽人活著應該有朋友,要是她不答應,她有的是辦法讓她的實習老師來找她——

周相許煩得忍不住抓了好幾回頭皮。

她不想跟陳孟鯨做朋友。她需要的不是朋友。

當然陳孟鯨也沒想著要跟她做朋友。她需要的也不是朋友。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她所謂的孑然一身很多年的意味,

一個人,隻有失去家庭或者失去家庭的庇護才能稱之為孑然一身。

她一定是對建立自己的家庭產生了渴望,

才會,有朋友還是覺得孤單——

“啊啊啊啊啊……”周相許崩潰得捶床大叫,

越不願想陳孟鯨,她的腦海裏更加全部都是她。

樓下還在熬夜補暑假作業的周相映嚇得筆尖在書本上劃出長長一道。

一會兒之後,周相許下樓,窩在沙發上妹妹一臉驚訝地向她看過來,她若無其事地問了一句,“我熱牛奶,你要喝嗎?”

“姐,你居然還沒睡哦?”

在周相映十六年的人生的記憶中,她姐除了極端情況之外,向來都是十點睡六點起的,簡直不能更加另類。

“睡不著。”

“對了,剛才有個女生在街上發酒瘋亂叫,好嚇人的,你聽到了嗎?”

“沒有,沒聽到。你是不是幻聽了?”周相許倒打一耙,麵不改色地進了廚房。

“姐是真的,叫得可淒厲了,這個世界上隻有失戀並喝多了的女人才能叫得那麽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周相映撂開手裏的習題集,趿拉著鞋追上姐姐。

“你到底要不要喝熱牛奶?”

“要哦!”……

周相許端著熱牛奶返回房間的時候已經接近淩晨,

拒絕陳孟鯨後的惡劣心情持續得比她預想中更短暫,那種交織著難受和悲哀的感覺已經難覓蹤跡,中暑般的乏力和虛弱症狀也徹底消失了,

隻剩下,她和她的清醒,

取代難受和悲哀的是,睡意全無,她滿腦子都是陳孟鯨,怎麽都揮之不去。

周相許不明白,

她對陳孟鯨那種早已經淡去的好感到底是怎麽在短短的兩三天時間裏死灰複燃、越燒越旺的?這失控的勢頭令周相許愕然。

站在窗邊,背對著暖橘色夜燈,隔著玻璃,她望向黑夜,

忽然,玻璃窗上浮出陳孟鯨的麵孔,驚得她雙手捂住眼睛,又失聲叫出來。

放下雙手,眨了眨眼睛再看,玻璃窗上隻剩下她穿著白睡裙的倒影。

周相許猛地將窗簾拉上,

轉身走回床邊,喝了一口熱牛奶,爬上床。

小說儼然是看不進去了,

她摁亮手機,打算找一部恐怖電影清洗一下被陳孟鯨占領的腦袋,

結果卻鬼使神差地點開微信,翻到了對方的頭像,進了她的朋友圈。

陳孟鯨一個小時前更新了一條朋友圈——

《寂寞的戀人啊》。

是一首老歌。

光看歌名已經讓周相許的心緊緊糾住。

點了播放的按鈕,

熟悉的旋律響起來。

被封印在這首歌曲中的回憶忽然洶湧而來,

也是陳孟鯨將圍巾給她送回來的那個元旦夜晚,

那天晚餐結束之後,她們起身準備離開餐廳時,

店裏播放的歌曲忽然切到這首,

陳孟鯨忽然定在原地,側耳傾聽。

“學姐,等一等,”她說,“這旋律很熟悉,我一定聽過。”

周相許回過頭,看著她陷入沉思的表情,問道,“要我告訴你嗎?”

這首歌她再熟悉不過。

“不要!”陳孟鯨果斷拒絕,當時她心裏充滿苦澀,

當莫文蔚唱到“努力愛一個人,和幸福並無關聯”的時候,她看向一臉無波的學姐,胸口一陣陣刺痛。

“我能想起來的。”她的語氣聽起來非常固執。

周相許到現在還能想起她當時的篤定的語氣,她執拗到顯得有些自負。

可是,當時她並不懂她寂寞的心境,她的寂寞不允許她接受她的幫助。

那一晚,陳孟鯨即便沒有今夜這般寂寞,

但也一定非常、非常地寂寞吧,

因為,得知自己有娃娃親、以為自己喜歡異性,她一腔的熱情一定是在那一天晚上被澆滅的,所以後來她才會無聲無息地從自己身邊退離——

她也因此自以為是地認定,陳孟鯨對她始終沒有超過校友的情感。

真該死,那天晚上回學校的路上,

因為陳孟鯨沒能想起歌名,

周相許不停地哼著這首歌,想著也許能喚醒她的記憶,

現在回過頭才發現,自己無意的舉動對陳孟鯨有多殘忍。

後來,她們換了話題,

一路聊到寢室樓下,周相許差不多把她想不起歌名的事情忘到了腦後,

在踏上寢室樓台階前,陳孟鯨停下腳步,側首看向左邊的周相許,“學姐告訴我,那歌名,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很老的歌了,”周相許也停下來,

在新年夜寒冷的空氣中,她看見自己說話帶出的氣息變成霧白色,

寢室樓前高高的路燈照的陳孟鯨一身暗紅,

“《十二樓的莫文蔚》,兩千年的專輯,《寂寞的戀人啊》。我喜歡這首歌。”

“《寂寞的戀人啊》嗎?”

寢室樓大廳透出的冷白燈光打到陳孟鯨那張雪白的臉上,給人一種寒徹骨的冷感。

今夜回過頭再看,

周相許才發現,那一晚陳孟鯨隻是故作想不起歌名。

她根本就是知道的,

隻是因為歌名和詞曲都和她當時的心境過於貼合,

她不想說出來。

可自己卻傻傻地、殘忍地將她故意想不起的一切清晰地、具體地說出來。

不知者不罪這種命題,

實在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情,

你不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一切會時隔多久以後會猛然大徹大悟,

明白真相之後,懲罰雖遲但到,並且攜帶著利息而來,狠狠地懲罰當時遲鈍的你……

今夜,陳孟鯨一定也是個難眠之夜,

周相許明白了,這條朋友圈,她是故意發給自己看的。

既然說昨晚自己特意去翻她以前的朋友圈,加上今天發生的事情,

陳孟鯨一定覺得,她發的內容,她一定會看到。

下意識地,周相許又想對她說抱歉,

想跟她說,一定會有人可以讓她不寂寞,

但一想到,那個人是別人,周相許的心髒竟誠實地發痛。

生平第一次,她對自己產生了厭惡感:難不成你拒絕了別人,還不希望別人放下、走出,去開始新生活嗎?

周相許,你到底想怎麽樣?

她自答,除了放下,我還能怎麽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