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旅檬是一名畫家,有一年跟父母回漳州探親,因為喜歡鷺島,最終選擇留下,開了小小旅夢這家美學空間,兼而有住宿客房。
出去玩的時候,大家時不時會開陳孟鯨和程旅檬的玩笑,說她們看彼此的眼神不對勁、很拉絲,兩個人的緋聞一直傳得有模有樣。
對此她們總一笑置之,都懶得解釋。
程旅檬是宋楚又到醫院實習時接待的第一個病人,兩個人很投緣。
病好出院之後,她們經常約飯約玩。
陳孟鯨是宋楚又的好朋友,自然而然和程旅檬也熟起來。
不到七點鍾,陳孟鯨的車就開進小小旅夢附近的停車場。
下了車,她抬頭看了看天空。
天空呈現無辜的灰藍色,金星在西天閃閃發光。
陳孟鯨猛然想起很久以前周相許說過的,“月亮看起來怪孤單。”
當時,她順著她的目光昂首,看到金星在月亮旁邊閃耀著,便回道,“學姐你看,月亮旁有顆星星。”
而今晚,西邊的夜空卻隻有長庚星獨自閃耀,月亮缺席了。
對著天空定了許久,她收回目光,垂下頭,默默走出停車場。
沿著牆壁上爬滿薔薇的小道直走,盡頭就是小小旅夢。
傍晚的熱風拂著她的長發,
淡淡的海鹹味撲進她的鼻腔,
不遠處的大棕樹葉停止搖擺的間隙,她隱隱約約能聽到海浪拍岸的聲音。
陳孟鯨換上了一襲黑色的無袖長裙,在燈光不及之處,她的背影比天色更黑。
三四分鍾後,她踏進了小小旅夢。
程旅檬的助理小薛在涼亭裏收拾東西,
聽到動靜抬首,見是陳孟鯨,不覺呆住。
漂亮的女人不少見,但像陳孟鯨這樣又漂亮又高又白又瘦的女人還真的不多,她看起來有超模的冷傲,兼而有明星般的閃耀。
陳孟鯨餘光看到涼亭裏的人影,側首看過去見是小宋,問道,“檬檬姐呢?”
助理回過神,結巴支吾了一下,答道,“她在茶房。”
陳孟鯨微微點頭,穿過小院,向裏麵走去。
茶房在一樓,玻璃門閉合。她踏上台階,揚起手在門上敲了敲。
裏麵傳來柔和的“請進”,陳孟鯨推門而入。
空敞的茶房裏,程旅檬獨自坐在長條木茶桌後麵,暖色的燈光中,淡淡的茶香若即若離。
“有沒有打擾到檬檬姐?”陳孟鯨向她走過去。
“你還蠻早來的哈。”程旅檬放下手中的茶杯,拿起茶挾,夾住一隻茶杯,放到陳孟鯨麵前的杯墊上,然後從公道杯裏給她倒了一杯,“才泡好的武夷野茶。”
“謝謝。”陳孟鯨坐下來,目光並沒有落到茶杯上,也沒看向程旅檬,而是望向虛空,一入座整個人馬上就定住了。
程旅檬的目光在她的美麗的下巴上定了定,像是明白了什麽,嘴角漾起一抹溫柔的笑。
陳孟鯨臉上那種寂寞又黯然的神情,她很熟悉。
許久,陳孟鯨才發覺茶房過於安靜了,收回目光,半垂下眼眸,她伸手托起茶杯,輕輕嗅了嗅,然後抿了一口,
紅茶的滋味讓她想起周相許說過的,比起正山小種,她更喜歡金駿眉。
正山小種太醇厚濃鬱,金駿眉甘醇綿甜更符合她的口味。
這種口感輕靈的野茶,她會喜歡嗎?
這個問題自然而然地浮到陳孟鯨的腦海,有機會的話,她決定問一問;有機會的話,她想將她介紹給宋楚又,還有程旅檬,然後帶她到這兒一起喝茶聊天——
“在想誰?”
程旅檬的問話將她的浮緒打斷了。
陳孟鯨訝異,她問的不是在想什麽,而是在想誰。
“跟檬檬姐一樣。”她答道。
程旅檬會意,笑,一個人在想喜歡的人時的寂寞神情是相似的。
“什麽時候的事呀?都沒聽你說過。”她問。
“沒什麽好說的。”八字還沒有一撇的事,陳孟鯨是不會到處宣揚的。
好不容易有過一次親密接觸,但也局限於此了,
她不得不承認,周相許做決定的時候挺沒有心的,不論是對別人,還是對她自己。
在她哪裏,好像原則大於一切。
“真的嗎?”程旅檬明白這種心情,
想說,但不知道怎麽說,所以幹脆說,沒什麽好說的。
因為知道,就算說出來也沒用。
陳孟鯨點點頭,“檬檬姐懂的。”
程旅檬笑了笑,“喝茶咯。”
“你說,宋楚又會來嗎?”
“你請客大家本來很期待,群裏各種討論,可一說到我這兒喝茶,就都匿了。”
程旅檬懂,年輕人喜歡熱鬧,她這兒沒有活動的時候,氣氛還是過於安靜了。
宋楚又大概也是不會來了。
“離開學校的時候,我本來是想出去瘋的,後來又覺得——沒勁!”陳孟鯨手肘撐到木桌上,掌心托住下巴,“幸好今晚檬檬姐不忙。”
“嗯,最近都沒開課。”
“為什麽?”
“跟你一樣,沒勁。”
兩個人相視而笑。笑容都帶著淡淡的倦。
沒勁的原因,彼此都心照不宣。
“很離譜對吧?她們總傳我和檬檬姐緋聞,還傳我和宋楚又有一腿——”
“哈哈哈不離譜,誰讓我們三個人總‘糾纏不清’。”
“檬檬姐,糾纏不清的從來就隻有你和宋楚又好麽!”
“噓!”
“又沒別人。”
程旅檬的目光落到桌上憨態可掬的幾個小沙彌茶寵。
“就是你太小心,宋楚又她才故意裝傻。”
“陳孟鯨,她才不是裝傻,她是不喜歡我。”
“同病相憐。”
“怎麽,你喜歡的人也不喜歡你哦?”
正舉起茶杯的陳孟鯨滯住,定了定,答道,“也不是,我覺得不是。”
“啊你說,那到底是怎麽樣的?”程旅檬好奇起來。
“比較複雜,她是我學姐,”大家早晚會八卦出去,陳孟鯨覺得與其這樣,還不如自己告訴程旅檬,“這幾天重逢,她說她喜歡過我,又說我們不可能有結果。”
陳孟鯨放下茶杯後,程旅檬給彼此續茶,她倒茶很嫻熟,一點都不滴漏。
放下公道杯,她摁了煮水鍵,燒水壺嗞嗞地響起來。
她說。“那你比我幸運。”
“何以見得?”陳孟鯨反問。
“對方至少喜歡過你。”
“關鍵是,她喜歡我的時候我不知道——”
“對了,你學姐為什麽說你們不可能有結果?”
“這正是我現在想弄明白的問題。”陳孟鯨苦笑。
“不簡單。”程旅檬也苦笑,一臉的愛莫能助。
“檬檬姐,我覺得宋楚又並不是不喜歡你,而是,”陳孟鯨頓了頓,“不敢喜歡你。”
“我知道的。”程旅檬垂下眼眸,“不敢喜歡,也就是不夠喜歡,約等於不喜歡。”
“話不能這麽說吧——”
“我不敢保證什麽,你知道未來變數太多,我真的不能說以後我就會一直留在鷺島,畢竟我家人都在台北——”
“原來,檬檬姐也沒有那麽喜歡宋楚又,也約等於不喜歡。”
程旅檬一陣錯愕,好像從沒意識到這個問題,“我是想說,不用那麽在意結果。”
“你還不了解宋楚又嗎?”
“確實,她很看重結果。”程旅檬忽然明白為什麽當她想進一步的時候,宋楚又總故意說她在追誰誰。
宋楚又在得不到中選擇放逐;
程旅檬在得不到中選擇封閉。
“很寂寞對吧。”陳孟鯨很少這樣沒勁。
她懂,是無能為力讓她陷入沮喪的深淵。
今天周相許離她而去的模樣讓她明白,近期,不,應該是很長一段時間,她們或許都沒法再見麵了,甚至連朋友都沒得做。
“大家都陷在自己的沼澤裏,”程旅檬看向窗外,想著宋楚又會不會來。天黑了。“就很奇怪,大家寧願各自寂寞,也不輕易放棄原則。”
“檬檬姐,我放棄原則了,”陳孟鯨也看向窗外,“但還是,於事無補。”
有三個女孩說說笑笑地進來了,
她們心照不宣地停止了這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