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3—1804年《精神哲學草稿Ⅰ》並不是一部成熟的手稿,它是由一些片斷組成的。因此,相對於前麵的《人倫的體係》以及後麵的1805—1806年的《精神哲學草稿Ⅱ》而言,它對經濟學的討論並不係統。但這並不影響這部手稿的聲譽,因為在這部手稿中,黑格爾引用了斯密的《國富論》,而且從手稿的內容來看,明顯受到了斯密分工理論的影響[54],這一事實在人類的思想發展史上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因為它意味著近代兩大思想高峰的結合。

同《人倫的體係》一樣,黑格爾也是從對勞動的分析開始的。不過,此時的黑格爾已經不是在一般的意義上討論“剩餘勞動”,而是明顯有將個別性勞動解釋成普遍性勞動的意圖。在手稿“片斷22”中,黑格爾這樣寫道:“為滿足個別者(Der Einzelne)的需要而進行的勞動,在民族中(α)成為個別者的勞動,(β)即使它滿足的是自己的需要,也會成為普遍的勞動。”[55]類似的話在兩部《精神哲學》草稿中被重複了多次,它構成了《精神哲學》草稿的一個核心論題。

為什麽個別者的勞動會成為普遍的勞動呢?換成哲學的語言,為什麽個別性會變成普遍性呢?對此,黑格爾曾給出過一個有趣的解釋,即個體的行為雖然是個別的,但是個體會在勞動中學會“普遍的存在方式,即一切勞動的規則”,譬如對“技能”(Geschicklichkeit)[56]的掌握和對“發明”(Erfindung)的應用。“技能”看似是由個別的勞動者所掌握的,但“技能”本身卻具有普遍性品格,譬如對鐵製挖掘工具的使用,它不可能總是被某個特殊的勞動者所壟斷,而是一定會在全社會中得到普及;“發明”雖然一開始也屬於某個特定的個體,但隻要它能提高勞動效率,那麽沒多久就一定會被其他的勞動者所采用,進而成為“普遍的財富”[57]。因為通過“技能”和“發明”,個體“與生俱來的不適應……將必然得到克服”[58],從而進化為一個具有普遍生產能力的勞動者。總之,技術和發明將會使個別性勞動上升為普遍性勞動。

這一解釋盡管很巧妙,但由於針對的並不是勞動活動本身,故顯得比較牽強。黑格爾明白這一點,接下來他又從勞動分工的角度,對個別性向普遍性的轉變關係進行了分析:“人的勞動作為個體的勞動行為,是為了滿足自己需要的行為的同時,還是普遍的觀念的勞動。的確,個體本人的需要通過勞動來滿足,但這一需要並不是通過自己所加工的特定物來滿足的。相反,能滿足他的需要的,不是自己的物。也就是說,人不再親自製作自己所需要的東西,或者說不再使用自己所做的東西。他製作的東西不是滿足他的需要的現實性,而隻是滿足這一需要的可能性而已。人的勞動是形式的、抽象的普遍的勞動,也是個別的勞動。他隻從事滿足自己需要之一的勞動,他的需要由通過交換而來的必需品來滿足。他的勞動並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而是為了滿足普遍的需要,即作為一個普遍的需要的抽象態。他的整個需要由一切人的勞動來滿足。在個體的需要範圍和他為滿足需要的活動之間,鑽進來了整個民族的勞動。從內容上來看,每個人的勞動,都是為了滿足一切人的需要的、普遍的勞動,也是滿足每個人的一切需要的普遍的勞動。也就是說,每個人的勞動都具有價值。他的勞動、他的占有物,並不是為了他而存在的,而是為了一切人所存在的。也就是說,需要的滿足是一切人的相互的普遍的依賴關係。對每個人而言,自己作為個體的勞動行為直接地對應於對自己需要的滿足的那一確信徹底消失了。每個人是個體的需要者的同時,也是普遍的。”[59]

解釋幾乎是多餘的,這段話翻來覆去隻為了說明一個道理。即,本來個人勞動隻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在近代的分工體係下,個人不再生產直接滿足自己需要的東西,而是生產滿足別人需要的東西,但結果卻是個人的需要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反過來說,正是因為分工,個體的勞動才超出了個別性的範圍,反而擁有了普遍性。在《精神現象學》中,黑格爾非常準確地描述了這一點:“一個人自己享受時,他也促進一切人得到享受,一個人勞動時,他既是為他自己勞動也是為一切人勞動,而且一切人也都為他而勞動。因此,一個人的自為的存在本來即是普遍的,自私自利隻不過是一種想象的東西;這種想象並不能把自己設想的東西真正實現出來,即是說,並不能真實地做出某種隻於自己有利而不促進一切人的福利的事情。”[60]

分工是對作為整體的“勞動的分割”(Teilung der Arbeit),但分工的目的卻是為了更好地實現結合,從而促進生產力的發展,這是斯密分工理論的核心思想。從上麵那段引文來看,黑格爾接受了斯密的影響,事實上,在發表了上述議論以後,他馬上就引用了斯密《國富論》中那一製釘工廠的例子,論述了分工對於社會形成的意義。即分工雖然是對勞動的分割,但它必然會帶來“協作”,而“協作”的結果會使近代自私的個體相互依賴,從而形成一個“共同性和相互依賴的巨大體係”[61]。

總之,《精神哲學草稿Ⅰ》階段的黑格爾已經擁有了一個要用經濟學的分工原理來解決個體與整體矛盾的思路,要想使這一思路切實可行並成功,他還需要找到一個解決問題的決定性契機,即“物象本身”。這也就是接下來他在《精神哲學草稿Ⅱ》中要做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