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異化是指:(1)主體離開了自身,成為對象、他者(Anderes);(2)對象甚至與主體相疏遠、相對抗。異化與對象化的關係比較複雜。對象化(Vergegenst?ndlichung),就其本義而言,是主體將自己的本質給了對象。如果對照上述異化定義,它顯然與異化相似,即也是主體離開了自身,成了對象、他者。盡管有人將“對象甚至與主體相疏遠、相對抗”這一含義作為區分對象化與異化的標準,但我以為,這一標準還不足以將二者區分開來,因為從對象化中也完全可以引申出“對象甚至與主體相疏遠、相對抗”這一含義。因此,我們還需另尋標準。這一新標準就是,主體能否將他者重新占為己有,用馬克思的話說,就是主體能否“領有”(Aneignung)外在的對象,或者能否實現所謂的“對象性剝離”(Entgegenst?ndlichung)[9]。這會出現兩種情況:一種是主體能夠領有自己的對象,或者說對象可以重回主體之中,主體與對象重新實現統一;另一種是主體將無法領有自己的對象,對象無法複歸於主體之中,主體與對象永遠分離。我把前者稱為對象化,而把後者稱為異化。
但實際上,正像我們在第五章中曾預先討論的,這僅僅是在費爾巴哈意義上所作的區分,因為費爾巴哈將異化看成是一個對象無法回歸於主體的過程。人異化給上帝的越多,留給自己的就越少;人異化得越多,他就越貧窮,故異化是“惡”的。而在黑格爾那裏,異化還包含了對象回歸主體的過程,因此在實質上異化就等於對象化,人異化得越多,當外在對象返回於其自身時,就證明自己越強大,故異化毋寧是“好”的。也就是說,黑格爾讓異化等同於對象化。盧卡奇認為正是在這一點上馬克思與黑格爾分道揚鑣,即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中區分了異化和對象化,而黑格爾自始至終對此沒有作出區分。關於這一問題,在後麵的第十四章中還將專門予以討論,這裏我隻想給出結論,即盧卡奇的這一觀點半對半錯:他的結論隻適用於《第一手稿》,卻不能適用於《第三手稿》,因為在《第三手稿》中馬克思也將異化看作是一個對象能夠複歸於主體的過程,這與黑格爾的異化理解是一致的。如果將這一異化與對象化以圖式的方式來表示,即,
那麽,異化與物象化又有什麽區別呢?如果對照一下上麵給出的關於異化和物象化的結構圖,它們之間的區別還是很明顯的。異化的邏輯是一個“原初狀態→異化狀態→回歸原初狀態”的否定之否定過程,其出發點是一個關於“原初狀態”的假定,就像馬克思在《手稿》[異化勞動和私人所有]一節所給出的那樣,人的“類本質”是理論的出發點;而物象化則沒有“原初狀態”的假定,是直接以擁有物象(私人所有或者商品)的人格或者物象本身為出發點的,就像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所展開的那樣,將商品作為第一章。熟悉《手稿》研究史的讀者都知道,這一差別十分重要。正是因為異化勞動理論中存在著“類本質”這樣的價值懸設,因此有人把《手稿》看作是馬克思不成熟的著作。
此外,異化和物象化還有一個區別:異化是一種主客體關係,或者說是一個主體與自己的對象之間的運動。因此,對異化而言,隻要有一個主體就可以自足,它屬於一個主客二元結構。從馬克思的《巴黎手稿》來看,《第一手稿》中的“異化勞動”概念適用於這一異化結構圖式。而物象化則不然,它是兩個主體之間借助於物象中介而形成的社會關係結構,至少需要兩個主體和一個物象,因此物象化結構至少是三元的,屬於社會關係結構。《穆勒評注》中的“交往異化”(Entfremdung des Verkehrs)概念基本上適應於這一圖式,或者反過來說,《穆勒評注》中的交往異化是馬克思物象化概念的原型。如果如前所述,在馬克思那裏,物象化概念的出現意味著曆史唯物主義方法論的形成的話,那麽《穆勒評注》就意味著曆史唯物主義的誕生。
從上述分析可以看出,物象化結構顯然高於異化結構。從異化結構向物象化結構的演進意味著馬克思在思想上的進步。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廣鬆涉才將早期馬克思向晚期馬克思的思想轉變界定為“從異化論向物象化論的轉變”。我承認,這一圖式對於說明馬克思的思想轉變頗為有效。但是,我與廣鬆涉對這一圖式存在著不同的理解。這裏我隻想給出我們之間在原則上的差異:第一,廣鬆涉將物象化的出現界定於《德意誌意識形態》(以下簡稱《形態》),而我則將物象化的出現界定於《穆勒評注》;第二,正如我在前幾章中所闡述的,我把這一轉變理解為馬克思的思想背景從費爾巴哈向黑格爾的轉變,而不是將黑格爾與費爾巴哈混為一談;第三,在下一節中我們將看到,他對《巴黎手稿》中的異化理解比較狹隘,隻將它理解為《第一手稿》中的“自我異化”,而沒有看到《穆勒評注》中的“相互異化”;第四,他沒有看到這一轉變的意義在於,馬克思將對人及其社會的解釋從內在原則轉向了外部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