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兩個字,像一句有力的咒語,重新賦予了沈紅兵力量。

對!

他必須捍衛自己的自由!

絕不能輕易被這些老舊的家庭觀念所困住!

他必須反抗!

他要掙脫!

但沈紅兵這孔武有力的眼神,一撞見趙繁星充滿戲謔的眼神,就又失去了大半力氣。

這小姑娘到底什麽來頭啊?

她喊報社和電視台的同誌來,怎麽像喊自家鄰居一樣輕鬆?

不管怎麽說,宋九福得了這樣一個有利助手,他不能和宋九福硬碰硬了。

沈紅兵忽然靈機一動,老臉上忽然掛起了悲傷的神色。

“九福,不是我不想為孩子們負責,而是我確實能力有限啊。”

“你別看我雖說是住到了城裏,可還不算真正成為城裏人!”

“我沒有穩定的工作,就算是和小葉生活在一起,也總是要看她娘家人的臉色。”

“九福,我的日子也不好過的。”

“我知道你拉扯這麽一群孩子,也很不容易,但是家裏好歹有田有地,有瓜有菜,餓不死人!”

“年景好的時候,家裏還能有富餘,可以拿出來賣!”

“既然你現在都這麽厲害了,能說會道的,你帶著孩子們去鎮上趕集賣菜,怎麽也能掙到生活費啊!”

趙繁星聽不下去了,打斷他楚楚可憐的表演,問道:

“沈伯父,我聽你這意思,你是一毛錢也不想掏啊?”

沈紅兵撇了撇嘴,“那當然不會,但我也說了,我隻有那麽點錢,就按照我之前算的,一千八,九福要是同意,我現在就去銀行取出來給她!”

“我不同意。”宋九福答得幹脆利落,“孩子不是我一個人要生的!生七個,養活六個……我拚死拚活,好幾次踏進鬼門關,差點回不來!現在,你別以為一句你過得不容易,就想撇掉這些責任!”

沈紅兵看來軟的不行,也徹底失去了耐心。

他再一次重重拍桌,和宋九福吵了起來。

“那我沒錢就是沒錢!沒錢你能拿我怎麽樣?!難不成還讓我把這條老命抵給孩子們嗎?!”沈紅兵理直氣壯。

宋九福勾唇冷笑,“那倒沒必要。”

一條賤命,她要來幹什麽?

不過,事情當然也不會就這麽算了!

耍無賴誰不會呢?

宋九福幽幽歎氣,“既然你這麽說,那我也給你交個底吧。”

沈紅兵眼前一亮。

宋九福接著說:“其實我早就想過了,要是你在城裏混不下去,你就回去,跟著我們一起過。就像你說的,鄉下的家裏有房有地有田,風刮不到,雨淋不著,我可以不計前嫌,和你從頭來過,一起料理家務,照顧孩子們,你說好不好?”

沈紅兵的眼底閃過難以掩飾的厭惡。

回去?

他絕不可能回去!

那鄉下地方擠不生蛋,鳥不拉屎的,門前還橫著一條運河。

那麽長的一條河上,橋都沒幾座,可想而知地方上是有多窮!

他們這些住在河西的,想搭個車出門,還要乘船過渡。

交通極其不便,麻煩得要死!

而且,從望城回江城,一路上得倒騰四五趟不同的交通工具。

就算累不死,那也得累病!

也就是宋九福這種老莊稼把式的鐵板身體,能扛得住這樣的苦。

他可扛不住!

他在城裏吃慣了精細白麵,早就過不了那種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了!

沈常存看著他爹變幻莫測的臉色,終於也忍不住開口插話。

“媽,其實你剛剛說的不對。”

“咱家那破舊老屋,怎麽能叫風刮不著,雨淋不著?”

“屋頂破了,牆也開裂了,咱們出門之前,大哥不是還說,讓咱想辦法借錢都得從城裏弄點材料回去,那房子剛泡過洪水,再要是刮大狂風,肯定是要塌的,不修不行啊!”

說到這裏,他看向了沈紅兵。

“爹!你這身板子精瘦精瘦的,一看就是靈巧的幹活好手!到時候你搭梯子上房頂修屋頂,我和大哥補牆,咱們分工合作!”

沈紅兵的嘴角都快歪到天上去了。

這什麽狗兒子!

他都沒答應要回去呢!

這邊居然已經給他把農活安排上了!

不孝子!

真是宋九福教出來的壞種!

偏偏沈常存還沒發揮夠,他笑得眼睛彎成了一條縫,繼續使壞說道:“爹,你不知道,洪水過後,田裏全是螞蟥,那玩意兒一口咬腿上,得喝飽了血才肯撒嘴!我、大哥、大嫂、三弟、弟妹,都被咬了個遍,但是沒辦法啊!地還得有人耕不是!”

“好在咱家人多!一個被咬傷,休息兩天,又可以繼續上!咱們輪流耕種,地裏的活總能幹完!”

“以後咱家再多了你這麽一個壯勞力,幹活的速度肯定更快了!爹,咱進而就回去吧!”

回去?!

回哪?!

回個屁!

沈紅兵把自己整個人縮在了卡座的角落上,一副寧肯死在這兒,也絕不和他們回鄉下的決絕模樣。

“橫也不行,豎也不行,沈紅兵,你真想上報紙頭條是吧?”宋九福不耐煩的問道。

沈紅兵緊緊抿著嘴,不吭聲、不表態,玩起了活人裝死這一套。

宋九福都看笑了。

當年他最會的就是這招。

現在故技重施,又來這套呢。

趙繁星啪的打了個脆亮的響指。

“經理!幫我叫保衛科的大哥們過來,這人準備在咱們這兒吃白食不給錢,訛人呢!我且先看看他家裏有沒有人願意拿錢來贖他,實在不行,我就送他去公安局!讓他上法院!登報,上電視,把他在望城的名聲徹底搞臭!”

“不行!”

沈紅兵終於垂死病中驚坐起,“我……我給錢!”

如果他在望城的名聲壞了,他想要成為城裏人的夢想,就徹底破碎了!

後路,絕不能斷!

不就是三千多塊錢嗎?

他拚一拚,湊一湊,把葉栩栩送給他的留聲機、鋼筆、太陽眼鏡啥的,拿去市場上低價賣一賣,總能換出錢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不要回鄉下……

他沈紅兵,不,他沈鴻斌,必須是城裏人!

高貴的城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