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福明明是笑著說的這些話。

語氣也溫柔輕軟。

可是,趙繁星聽著聽著就哭了。

她的嘴角越抿越緊,到後來,幹脆趴下去,伏在宋九福的膝蓋上,無聲地抽泣。

宋九福不知道哪句話觸動了她。

但從趙繁星連哭都這麽壓抑的動作裏,看出這小閨女也有不少心事。

“沒事,人活著都有喜怒哀樂,想哭就大聲哭出來,這屋裏又沒別人,阿姨絕對不笑話你。”

宋九福一邊給趙繁星找紙巾擦眼淚,一邊寬慰她。

趙繁星又忍了一會兒,終於止不住的放聲大哭。

邊哭還邊嘰裏咕嚕的含糊說著:“阿姨,為什麽我媽不像您這樣?她為什麽就不能告訴我,我將來可以成為一棵參天大樹?”

“我知道,在她眼裏,隻有我哥他們能成才!而我永遠是大樹傘下的一朵小花!”

“我媽覺得,隻有我哥他們長成了,我才能有安寧日子。因為他們能一直護著我……”

“可我的人生,就隻配給人作配嗎?我隻能輔助他們變得更加厲害,然後,像隻有筋,沒有骨的一根藤似的,永遠依附著他們,仰人鼻息嗎……”

“我不甘心!”

“我早就不甘心了!”

“可我媽說,女孩就是女孩,女孩永遠成不了男孩的氣候,幹不了男孩能幹的事!還說人就是要找準自己的位置,不然永遠活不明白……”

“但是,憑什麽?憑什麽?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就全都是對的嗎?!”

趙繁星越哭越凶,到後麵直接變成了哇哇大哭。

隔壁的沈常存本來拿著房間裏的報紙,正在努力認字,想著為自己接下來的人生發展,早做準備。

哪知道,看得正專注呢,就聽見隔壁傳來了殺豬般的慘烈哭聲。

沈常存:“……”

媽對趙繁星做啥了?

咋給她這種鐵漢般的姑娘整哭了呢?

還哭得稀裏嘩啦的……

這讓一樓前台大姨聽見了,會不會以為媽揍了趙繁星啊?

前台大姨該不會報警抓他媽吧?

不行不行……

沈常存趕緊放下了手裏的報紙,走去隔壁叩了叩門。

“媽?趙繁星?你倆沒事吧?”

趙繁星這會兒哭得正盡興,不稀得理人。

宋九福則是忙裏偷閑,抽空應了兒子一句,“沒啥事,繁星在這兒鍛煉對情緒的控製能力呢。”

沈常存感到迷茫。

大學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啊。

不僅教人知識道理,還教人控製情緒?

這門課聽著挺神奇的。

好奇。

想學。

不過,還是先不打擾趙繁星了吧。

轉身之前,沈常存想了想,又還是忍不住多嘴提醒了一句。

“趙繁星,你練習就練習,你別嚇著我媽了。你,你控製得好點兒,行不行?”

趙繁星:“……”

好在,說完這句之後,沈常存就沒再打擾了。

而趙繁星的悲傷,因為被沈常存突如其來的問候而打斷,暫時不那麽強烈了。

她胡亂擦掉了臉上的眼淚鼻涕,一抽一搭的和宋九福說:“阿姨,以前大家總說,世上的媽媽都一樣,但見過您之後,我覺得,媽和媽不一樣!”

宋九福笑逐顏開,“每個人都是完全不一樣的個體,人和人不同,媽媽和媽媽之間,當然也有區別!不過,你覺得阿姨說話好聽,可能是因為你頭一回聽,覺得新鮮而已。你媽教你的那套處世觀,其實也沒錯。無非是每個人的活法不同,看你自己想走哪條路罷了!”

“阿姨,你這話就不對了。”趙繁星堅定的說:“我覺得,您的話就是有力量的!有治愈力的!就和醫生給我對症下藥,在傷口上摸了止疼止血的藥膏似的!”

宋九福笑了,“你這閨女,怪會哄人的!”

“阿姨,我是說認真的!”趙繁星急切澄清。

這個瞬間,她忽然感覺,沈常存算個啥啊。

和他母親相比,他不能稱之為“寶”了。

宋九福阿姨才是真正的寶!

無價之寶!

“阿姨!”

趙繁星捏著宋九福的手指頭,心底頓時生出一股抓住了未來大運的喜悅與激動。

“您剛剛是不是說,您想當個設計師,紅遍全球的那種?”

宋九福微怔,停頓兩秒後,還是點了點頭,“對,我說了……”

“不用等到將來再做!咱們現在就可以做!”

趙繁星滿是點子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

“我們學校最近申請了好幾個助學項目下來,其中有兩三個是海外歸僑的富商資助的,還有兩個是煤礦老板資助的!”

“他們都說,望城大學人才濟濟,投資年輕人的教育,就是投資國之未來!”

“雖然項目是拿下來了,但我們學校多的是草包!”

“他們哪有您這樣清晰的目標和宏遠的理想?”

“您把您的想法跟我細說說,我們拿著計劃書爭取立項!隻要項目拿到手,將來您走每一步,都不用再擔心錢的問題了!”

宋九福這會兒忽然感覺自己的腦子轉速跟不上趙繁星了。

“閨女啊,你們學校的助學項目,是服務本校學生的,阿姨是社會人士啊,壓根就沒有資格和你們競爭的……”

趙繁星將胸口捶得咚咚響,“阿姨!您看看我!您不是有我嗎!從現在起,我就是您的頭號小助理!您夢想領航員!您理想的開路者!是您事業棋盤上,衝鋒陷陣,身先士卒的忠心小兵!”

光說一說還不夠。

趙繁星心想,這是大事!

天大的事!

她要昭告天下……

趙繁星的腦筋轉得都快冒青煙了。

“阿姨!我去打兩個電話,速速就回!”

趙繁星一溜煙兒的跑了。

隔壁的沈常存,聽見這邊的開門關門聲,又好奇的走出來看。

他出門時,趙繁星正好跑到走廊盡頭。

她跑步的速度飛快。

快到沈常存隻是張了嘴,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趙繁星人已經不見了。

沈常存:“……”

大學生都這麽神神叨叨的?

算了。

反正也不熟。

不管她。

還是看看媽怎麽樣了吧?

沈常存敲了宋九福的門。

看見宋九福時,他看出媽也有點魂不守舍的,不禁擔憂。

“媽,您沒事吧?趙繁星那瘋丫頭和您說啥了?”

“沒什麽……”宋九福捏著沈常存的手腕子,喃喃道:“小存啊,小溪以前常常跟我念咕,說福禍相倚……你說,是不是就時描述咱們這次的遭遇?”

沈常存被嚇住,“媽!您這是咋了?!”

媽怎麽也被趙繁星那小瘋子傳染,開始說些叫人聽不懂的胡話了呢?

宋九福卻自己想通了,驀然一笑。

“小存啊,媽看著是失去了一個兒子,但實際上,又收獲了一個女兒。咱家往後,恐怕還是六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