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佳男這時候打電話做什麽。

屏幕不間斷閃爍,有如香港街頭急促響鈴的紅綠燈。

餘歡喜盯著猶豫兩秒,快步拐進洗手間,確認隔間沒人,才滑動接聽。

“我上班呢你有屁快放!”她沒客氣。

“……”

對麵呼吸一滯。

沉悶中夾雜一聲輕歎,餘歡喜一頓,忙確認來電,“再裝死我掛了!”

“餘歡喜!”王品娥拔高警告。

“……”

餘歡喜倒吸一口涼氣,險些咬住舌頭,“怎麽是你!”

“我是你媽!翅膀硬啦!你這孩子真不懂事!死哪兒去了我打好幾天電話!”

王品娥喋喋不休,“就說怎麽老占線老占線,要不是你弟回來!你想幹嘛,還想斷絕關係啊!”

“我生你養你就沒落下一點好,真是女大留不住了哈——”

餘歡喜打斷,“有事說事。”

她略偏頭,拉遠手機,腹誹先把餘佳男罵了一遍。

香港回來那天,驟然聽母親提起彩禮,她一氣之下把王品娥電話拉黑了。

沒想到。

薑還是老的辣,他媽學會暗度陳倉了。

“有事,還是件大好事。”王品娥低聲竊笑,搖晃得像算盤珠子。

不得不說,收下20萬彩禮她也焦心,直到男方總算提出周末見麵,她才覺得踏實。

事實上,三天前她就收到消息,偏偏,死丫頭電話死活打不通。

她險些讓老餘跑上一趟鳳城,最後又因不知道住址作罷。

可巧,餘佳男回來要錢,要不是他發現,王品娥還蒙在鼓裏,“電話能拉黑?”

她不由再次感慨還是兒子好。

哪像餘歡喜,自私自利,白眼狼,一點也不替父母考慮。

於是,王品娥借餘佳男手機撥過來。

明明快氣死了,她還得拚命克製,無奈又違心表示,“這個月不用轉生活費了。”

總要先給點甜頭。

娘倆都對錢格外敏感,餘歡喜後悔沒開錄音。

“你工作忙不忙,周末回趟家來?”王品娥繼續試探。

“忙,不回。”

“……”

熱臉貼了冷屁股。

“你這個——”死丫頭。

上回一句“做雞”她心有餘悸,這回有掣肘,不好正麵硬剛。

王品娥咬牙切齒,忍住嘴角抽搐,強逼自己放低姿態,假惺惺討好,

“周末回家,媽給你包蘑菇餡餃子。”

回家。

對幸福的人來說,家是避風港;對不幸的人,永遠是暴風雨。

那個地方困著她的一生,隻恨逃得不夠快,又怎會自投羅網。

餘歡喜失笑。

“有話直說,別委屈了你。”

她反將一軍。

王品娥套路依舊,搶占親情製高點,越迂回鋪墊,算計就越明顯。

“說好你周末回家來啊,聽見沒!”

“沒別的事掛了!”

“……”

“……”

“……”

沉默突如其來。

餘歡喜看向屏幕預備點掛斷。

電流窸窸窣窣。

“……你那個未婚夫,人家約著周末見麵,媽疼你,說好讓回家來,你倆坐坐。”

“我靠!”

餘歡喜正煩躁,這話一把點燃她心頭怒火,“未什麽鬼婚夫!”

她氣到嘴瓢。

“上回沒說完你就掛!我可跟你講,人家男方特靠譜,承諾把你弄進鎮中學教曆史,你看看,多好多穩定,就你不知足!”

“你小孩懂什麽!我是你媽,我還能害你!你吃我的,穿我的,連你都是我生的,你少跟我對著幹啊!”

“別作妖!老老實實給我滾回來!”

王品娥加快語速自說自話。

活像一杆機關槍。

無差別掃射。

“……”

童年貧瘠,長大窒息。

對餘歡喜來說,王品娥渾身全是雷點,掃雷都過不了第一關。

她覺得被掐住脖子。

猛地掙開。

“不見!誰收錢誰見!反正不見!”

“我最後說一遍,這事跟我一毛錢關係也沒有!買賣婚姻!你再多說我就報警!”

“王品娥你就當我死了!”

“還有!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給你一分錢!我也不會再回去!絕不!”

“我說到做到!”

餘歡喜一口氣說完果斷掛掉電話。

隻覺眼前一黑。

自己被困在泥濘苦海,勁無處使,火沒處撒,憋屈又窩囊。

她咬緊後槽牙,雙手發狂攥拳,直至骨節泛白,掌心摳出深紫色甲痕。

越疼。

扭曲的快感越強烈,她也越清醒。

今天。

餘歡喜徹底想通了。

沒人會在乎她的死活。

蔡青時利用她,張黃和背叛她,王品娥刁難她,他們都好意思,她不好意思什麽。

果然。

道理是二手,南牆是一手。

隻有親身體驗頭破血流,才能頓悟。

她想起《士兵突擊》裏一句台詞。

袁朗說,從到這裏的那天起,你們就得靠自己,沒有安慰、沒有寄托、沒有理想,甚至沒有希望。

“從這裏走出來的人,是我想要的人。”

生活。

本身就是一場血戰和肉搏。

“……”

餘歡喜胡**搓頭發,發泄般低吼一聲,然後擰開門鎖,拔腳衝出隔間。

視線交錯。

倏地。

如標槍杵在原地。

徐榮。

-

安靜兩秒。

“回家相親呀?”徐榮手托蘭蔻氣墊,從鏡子裏瞟她,摁壓麵中補妝,訕笑八卦。

說著,她諱莫如深一笑,努嘴又道,“都未婚夫了,夠快的嘛。”

“……”

餘歡喜頭發支棱像美洲獅,玫紅色衝鋒衣搶眼,與洗手間清冷形成鮮明對比。

她走到洗手台,警惕斜睨。

滿臉我和你不熟。

胸口起伏,鼻翼微張,明顯還沒脫離剛才的暴躁情緒。

徐榮若無其事給額頭補妝。

“實話跟你說吧,鄧桃李那種綠茶,是個男人都受不了,何況一個張黃和。”

“……”

餘歡喜眼神微變。

見人沒說話,徐榮側臉看她,以為她並不知情,一時間難以接受,得意炫耀。

“他倆早勾搭到一塊了。”

“妹妹,聽姐句勸,為渣男不值得!”

聞言,餘歡喜冷嗤。

雙手撐台麵,審視鏡中自己,兀自喟歎,“為渣女也不值得!”

真心不能隨便掏,你那裏無價,一掏出來就分文不值。

虧她當初還為蔡青時打抱不平。

現在看來她就像個笑話。

餘歡喜垂下頭。

不想讓徐榮瞧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