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所願。”陳光美低聲跟念一邊,轉頭望向車窗外。
說不出到底該高興,還是假裝傷感。
上午11點,環山公路車不多,瑪莎拉蒂飛馳,大片惹眼的綠色麥田闖入視野,像可移動的龐大色塊,不斷變換形態。
陳光美手肘抵著車窗,頭斜倚B柱,風掠過額頭碎發,毛茸茸的,她不禁閉上眼。
車裏正播放Jack Johnson的《I Got You》。
旋律悠揚,前奏和結尾幾聲口哨,恰到好處,讓人分分鍾想談個戀愛。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停穩。
蔡青時輕聲喊她。
陳光美揉了揉眼睛,“我時差maybe還沒倒過來,”怎麽居然就睡著了。
眼下正值就餐高峰期,鮮少有空位。
門口服務生一見蔡青時,忙迎上來,引路朝預留座位走。
現代做舊挑簷搭配傳統老木頭,發光燈膜營造空間層次感,有一種山野村落古樸又時髦的交織碰撞。
“環境挺特別的。”陳光美抬眼打量。
落座後,蔡青時沒看菜單,隨口報上幾個菜名,看她,“隨便吃點。”
大東食堂。
陳光美留意到斜對麵招貼,笑出聲,“我還以為女強人Ching姐不吃韓餐。”
“……”
蔡青時眼皮一掀。
“非常感謝Ching姐照顧!”陳光美欠身倒水,環視一圈,“好韓好好拍我喜歡!”
說著,她滑開手機旁若無人自拍。
擠眉弄眼,連擺幾個pose,不時調整角度,快門哢哢哢哢哢哢響個不停。
“……”
蔡青時唇角微動,哭笑不得端詳。
似曾相識。
尖沙咀地鐵站,餘歡喜誇張的自拍杆。
她長籲一口氣搖了搖頭。
服務生上菜。
陳光美總算收斂,啟筷道,“我跟曾爺說了,我同意來佳途雲策,你怎麽看?”
“想通了?”蔡青時反問。
陳光美夾一筷子炒雜菜,嚼兩下點點頭,“Never,梁乃聞,他人怎麽樣?”
鼎悅走廊對視,她對他一見鍾情。
周三那天,翁曾源叫來送她回家的司機,正是梁乃聞,兩人當即互加好友。
途中,梁乃聞問打算去哪個部門,她笑著賣個關子,岔開話題。
二十幾歲的青春,得待價而沽。
“……”
她滿臉充滿曖昧期的上頭,此刻,卻帶著故作矜持的做作,蔡青時心下了然。
嘴半張正要回答,倏地眼神一晃,計上心頭。
或許有可能一石二鳥。
蔡青時一哂,“不是什麽好鳥。”
陳光美沉浸在新鮮的幻覺裏,並不在意當頭冷水,佯裝沒聽清蔡青時的話。
她放下筷子,“Ching姐你說什麽鳥?”
十二歲去英國念書,人情社會的潛台詞她聽不太懂,但瞧那表情,大概不是好話。
蔡青時笑笑,以為她敏感,於是也沒重複,“曾爺怎麽說,安排你去哪裏?”
別的隻字不提。
老狐狸翁曾源最會玩陽謀。
總部特殊照顧,當然以陳光美的意願為先,由此一問,純粹試探。
“他沒有說,隻說會讓我滿意,”陳光美撐起下頜,懷疑翁曾源的話,“但是……”
“Ching姐,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你說。”蔡青時無縫接話。
“我想去Never那邊。”
頂燈柔和,陳光美眼裏有星星閃爍。
蔡青時:“……”
猜的一點不差,小姑娘果然外貌協會,為顏值埋單。
陳光美講述她計劃,核心是奇貨可居。
聽完,蔡青時側目。
很難想象,這心機出自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不過,她也樂得順水推舟。
-
周六晚上,裴季讀有商務應酬,蔡青時獨自回到公寓。
洗完澡端著筆記本,窩在**處理工作郵件,一堆報銷審批看得眼花。
這些雜事本來是部門經理的。
蔡青時狠掐眉心,順帶看一眼工作群。
中層管理群有一條未讀。
翁曾源:【明天中午接風局,鼎悅S2,11點半。】
“給自己搞接風宴……真有病。”
蔡青時忍不住吐槽,話音未落,覺出不尋常,又拿起手機多看兩眼。
佳途雲策部門經理級別十來號人。
北上秘而不宣,回來大張旗鼓。
與其說接風洗塵,倒不如說總部有指示讓他為難,先鋪墊鋪墊,看看大家的意思。
老狐狸還是高段位啊。
他連消息發哪個群,都老謀深算。
微信群沒有已讀功能,針對性不如釘釘,如果不想來,大可以推說沒看到信息。
那麽,參與飯局的,一定是向他靠攏,下班時間也不忘關心公司業務的。
中式政治篩選無處不在。
“……”
群裏沒有人回複。
看時間是一小時之前。
煽風點火。
蔡青時隨手扔個表情包,一張蘑菇頭抱韭菜,配文:總有一款方式收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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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新圖大廈地庫。
蔡青時倒車入庫,卻沒熄火,單手把著方向盤垂眸想事。
她睡眠質量差,昨晚又醒,琢磨飯局。
傳統業務的部門經理空缺。
如果她不去,相當於整個部門變相被公司無視;如果她去,擺明自降身價。
二選一。
老狐狸想借機點她。
“……”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麽,蔡青時太陽穴突跳,不自覺握緊方向盤。
一抬眼。
對麵車位一輛灰白色跑車。
梁乃聞。
“……”
他是不是故意的。
蔡青時深呼吸,翻下遮陽板化妝鏡,掏出口紅補妝,整理鬢角碎發,熄火鎖車。
-
飯局,往往帶著目的。
酒過三巡,偏偏翁曾源隻字不提。
推杯問盞間,他反複強調,“鄙人北上期間,仰賴各位不懈努力,勞苦功高,薄酒一杯聊表寸心。”
“曾爺您千萬甭跟我們客氣!”
“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有您指點,我們才能順順利利的。”
“強將無弱兵嘛,也不看看是誰帶的!”
“曾爺,我敬您一杯,我先幹了!”
“……”
所有人不約而同附和。
都是人精,誰也沒提一句掃興的事,比如負麵輿情,仿佛網上惡評根本不存在。
翁曾源在鳳城代表佳途雲策總部,他那樣講,就是給近期工作定調。
誰敢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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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飯局將收尾,翁曾源半個字沒提公事,蔡青時這才發現,嚴我斯不在。
有點意思。
一桌全是男人,蔡青時放下酒杯,不打招呼提包起身往出走。
“Ching!”翁曾源叫住她。
蔡青時拉門的手一頓。
“是不是今兒的菜不合胃口,你沒怎麽動筷子,要不,再點幾個?”
“胃疼。”
“噯呦!你瞧瞧你!忙工作廢寢忘食,這可不行,要不上醫院看看?”
“不嚴重。”
蔡青時轉過身和翁曾源說話。
不遠處,產品研發部的楊簡正和王千裏劃拳,發覺蔡青時看他,出拳動作一頓。
王千裏背對他,不知道發生什麽,大聲嚷嚷他輸了要罰酒。
宋青書見蔡青時眼風,悄悄瞥眼其餘人,桌下鞋尖一碰梁乃聞,提醒他有情況。
收到。
梁乃聞舉著小酒盅,佯作半醉,緊步搭上翁曾源肩膀,酒盅向前一送,看蔡青時。
“喝茅台還胃疼?”
酒氣逼人,蔡青時下意識向後一退。
整個飯局就他蹦躂得歡,簡直是老狐狸捧哏,她揶揄,“順風耳啊。”
“……”
突然。
身後劃拳聲戛然而止,不到兩秒,又恢複熱烈。
飯局,保持清醒是本事,裝醉也是。
包廂門內。
聽得兩人劍拔弩張,翁曾源習慣性和稀泥,“怎麽說話呢!”
各打五十大板,潛台詞各自體會。
“……”
別挑釁——梁乃聞端杯一飲而盡,反扣酒杯倒了兩下,拉開門。
蔡青時擠出得宜假笑,一言不發——別有失身份。
見狀。
翁曾源瞟一眼梁乃聞,送蔡青時出門。
掏心窩子不如耍心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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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蔡青時又失眠了。
複盤飯局。
臨出門前翁曾源問那兩句話才是關鍵。
“是不是今兒的菜不合胃口,你沒怎麽動筷子,要不,再點幾個?”
他說:是不是體會到中層管理不可或缺了,覺得力不從心,不如趁勢提拔幾個。
“胃疼。”
她回:和部門經理沒關係。
“噯呦!你瞧瞧你!忙工作廢寢忘食,這可不行,要不上醫院看看?”
他說:別嘴硬強撐影響工作,你要是不提供人選,我就主動任命了。
“不嚴重。”
她回:不勞費心。
“……”
睡不著。
蔡青時關掉夜燈,戴上眼罩,強迫自己深呼吸。
老狐狸去了一趟北京,態度大變。
摸到手機,蔡青時給嚴我斯發消息:【你怎麽沒來?】
時間顯示淩晨三點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