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曆山大廈22樓。

佳士得2023春拍預展,一連三天,實名預約製,入口處人頭攢動。

據說是亞太區總部遷至The Henderson前的最後一展。

預展拍賣品約三百件,涵蓋中國瓷器及藝術品,中國古代、近現代及當代書畫,名表和翡翠首飾等等。

昨晚,餘歡喜從蔡青時口中得知,曲敏看上張大千的《番女醉舞圖》,勢在必得。

她今次任務,就是做好預展現場導覽。

餘歡喜不懂畫。

兩年野導在博物館耳濡目染,深知看畫精妙之處,在於畫中人物的氣韻之美。

張大千傳世畫作不少,以潑彩山水畫最絕,翻看數遍圖錄,都瞧不出什麽特別。

蔡青時還說,她秘書曾悄悄透底,為拿下競拍,曲敏甚至做好了“點天燈”的準備。

點天燈。

即對拍賣品加價到底,誰加價她都再加一口價,相當於包場。

“曲敏既然心有所屬,直接下手就行,何必多此一舉聽導覽。”餘歡喜腹誹。

再說,拍賣會本身就提供預約導覽服務,她一個小黃牛,以曲敏身家,請專業人士易如反掌,參觀體驗也更豐富。

Ching姐究竟怎麽想的。

當然,這話僅限顱內**。

然而蔡青時仿佛會讀心,“人與人之間信任成本太高,很容易產生微妙的猜疑。”

“……”餘歡喜沒來得及推敲。

正說著,手機振動。

蔡青時低頭淡掃,摁滅手機回頭瞄她一眼,上下略一打量,“看你的了。”

餘歡喜趁機小幅度伸展肩背,裙子捆得不太得勁。

“咳咳。”

兩人前後迎上去。

“敏姐!”蔡青時遠遠揚聲,熱情招呼。

Ching姐一秒變臉調整狀態之迅速,餘歡喜自愧不如,深吸口氣忙一並跟上。

曲敏禮節性擁抱,笑嗔,“來得倒快!”

“為敏姐服務最要緊,”蔡青時客套,目光掠過曲敏身後,心照不宣一點頷,“最體貼敏姐心意的,還得是小章。”

“Ching是專業的,”小章恭維一笑,視線瞄向餘歡喜,下意識警覺,“這位是?”

老板討厭接觸陌生人,尤其今天預展,更不想讓人知道。

她見過蔡青時助理,圓臉矮胖,長得凶神惡煞。

眼前這人高且瘦,眉眼彎彎的,一身Dior套裙倒挺合體,像是自家妹子。

這時,蔡青時給餘歡喜使了個眼色。

“大姨好!”她脆生生問好。

“???”

什麽玩意。

小章一臉黑線慌忙扭頭看老板。

“……”

曲敏一怔,哼笑道:“是你。”

SKP地庫一哭二鬧三上吊。

其實,剛一見直覺眼熟,隻是上回她穿了件男士夾克,不像今天刻意打扮過。

曲敏不禁多端量幾眼。

見老板神情自若,小章摸不清來路,心裏愈發沒底,連連挑眉暗示蔡青時。

“大姨您貴人事忙還記得我!沒錯,是我,餘歡喜。”

“……”

穿了龍袍也不像太子。

曲敏佯慍,“Ching你又在搞什麽!”

蔡青時笑而不答,小章滿臉苦相。

“大姨,二姨說您眼光獨到,《蕃女醉舞圖》我記得有多個版本,預展這版該是頭回麵世,畫麵整體細節非比尋常。”

餘歡喜直奔主題。

話音未落,曲敏頃刻明白幾分,瞥她一眼,倨傲輕抬下頜,款步往前頭不遠處的書畫類目處走。

餘歡喜知趣跟上。

小章飛速與蔡青時對視,緊隨其後。

-

《蕃女醉舞圖》拍品鏡框前。

設色灑金箋上,起舞蕃女身姿窈窕,賦色鮮亮,毛皮衣襟細節筆觸細膩,堪稱張大千工筆人物畫精彩之作。

曲敏挪不開眼。

“千影燈輪壓路低,穿花作隊向招提;朝飛金勒揎紅袖,夜倒銀尊舞白題。”

“宛宛清謳一串珠,被風秋藥出文殊;曲環摩地彎弓折,醉眼斜睃不令扶。”

餘歡喜念款識。

與其說念,實際是硬背,一共十六個短句,句句佶屈聱牙。

“畫人物,要學相人術。”曲敏淡然。

言外之意稍有些嫌她班門弄斧,卻又有心**,於是借論畫給她個機會。

“大姨說的太是了!”餘歡喜捧哏,“很多人隻知道張大千潑墨和潑彩山水一絕,其實他筆下的美人才是香煙動人,神髓逸出。”

曲敏眼角掃她。

“大姨你看,這整幅作品構圖及設色,人物開臉、手相畫法,很明顯受敦煌壁畫影響,重彩塗抹,細微精絕。”

“……”

她倒不認生。

“有新鮮的沒有?”曲敏問。

“必須有!”

餘歡喜略定心神。

“《蕃女醉舞圖》傳世共三個版本,兩幅創作於上世紀四十年代,屬於張大千少數民族婦女題材壓卷之作。”

“看那大氅,筆法風格與用彩,隻有這個版本細節值得推敲,就是脖子疼。”

“十年前,蘇富比中國書畫專場曾拍賣過一幅,當年成交價2308萬港幣。”

“另一個版本,十三年前,上海天衡秋拍1456萬人民幣被拍走了。”

“麵前這幅,據說由現藏家祖父母收藏,他們從上海遷居香港,自上世紀五十年代起就藏於家中,直到今次公開。”

“不出意外的話,這是最後一幅。”

“……”

話音剛落,曲敏垂眸深思。

參觀眾人絡繹不絕,停駐時由衷讚歎。

餘歡喜一心二用,一麵留意曲敏,一麵留心路人聊天。

欣賞藝術品,不一定非要去博物館。

拍賣行的展品經過嚴格篩選,除了具備極高的藝術價值,更具市場潛力。

競價博弈。

事實再次證明,好東西必須靠搶。

十分鍾過去。

“Ching,”曲敏回頭看蔡青時,吩咐小章,“明天或者後天晚上,我們一起吃飯,你有時間嗎?”

“當然敏姐,必須有。”蔡青時點頭。

來香港就為推進業務。

曲敏示意小章安排時間,她目光定在餘歡喜臉上,停頓兩秒,“你也來。”

“好嘞,大姨!”

“……”

這話接得也太順溜了。

小章差點又沒站穩,心有餘悸瞥蔡青時一眼,心道哪裏來的大侄女,完全不忌諱。

蔡青時還她篤定眼神,勸人easy。

見狀,曲敏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繼續看展吧。”

-

預展有的放矢,仨小時不歇,中午已過,兩人和曲敏告別。

回酒店車上,蔡青時接連幾組深呼吸,擰開保溫杯,忽然手下一頓,看向副駕駛的餘歡喜。

“你挺能說。”也不口渴。

“Ching姐資料到位。”

“別拍馬屁!”

拍賣圖錄並沒有那麽詳細。

餘歡喜側過身笑笑,“我職業習慣。”

“是嘛。”

蔡青時眼皮一掀,舉杯喝水再沒搭腔。

“……”

管住嘴。

餘歡喜默默轉回去坐好。

車子飛馳。

途徑皇後大道中,人潮如織,熟悉的TVB街景映入眼簾。

“Ching姐!”餘歡喜把心一橫,回身直視蔡青時,“我有話要說。”

預展她見識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近距離的觀察體驗,清雍正的瓷器甚至能上手觸摸,怕滑,還不用帶手套。

珠寶腕表,閃閃發光,尤其是一個粉鑽戒指,預估價格八千萬到一個億。

嘖嘖,小時代還是拍保守了。

餘歡喜震驚中忙著數零,忽地莫名想到徐榮的十年如一日。

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從來沒變過。

如果你不坐在餐桌旁,就會出現在菜單裏。

“Ching姐!”

蔡青時收回視線,饒有興致看她,手下擰緊杯蓋,“說來聽聽。”

餘歡喜眸光灼灼。

四目相對。

“我不想幹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