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晚高峰如期而至。
城北藝術中心。
按照排期,五一前《無限鳳城》每周預演三天,每天兩場,當日最後一場八點半。
晚上八點一刻。
候場間隙,老K煙癮上來,交代幾句躲去場外,背對廣場,叼著煙看風評。
演出網上口碑兩極分化,褒貶不一,叫好不叫座。
老K撣煙灰,盯著垃圾桶上層的白色滅煙石子,歎了口氣。
“A3節點出現問題,證明潛在消費者對產品缺乏深入了解,尚未建立正麵口碑。”
“聲量大,實際你目標轉化效果差。”
演出也是商業,賺錢是最關鍵一環,“叫座”可比“叫好”重要。
想起那日莊繼昌的判斷,老K頓時愁得沒心思再看手機。
一錯眼。
大廳東側電梯口,莊繼昌身影一閃而過,“我操!”老K連忙摁滅煙蒂,一溜小跑衝上前,皮鞋在光滑石麵上哢哢作響。
“莊總!莊總!”
莊繼昌循聲望去,老K遠遠搖手。
將到跟前時,他突然放慢腳步,眼光似有若無掃視餘歡喜,微笑點頭示意。
老K笑得不懷好意,主動伸出雙手緊緊一握,“歡迎莊總批評指導!”
“快開場了,先進,完了再聊……”說著,老K揚手招來一個禮賓員,低聲囑咐。
莊繼昌回握,頷首道,“好。”
工作人員引兩人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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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中心完工尚不足半年,專為《無限鳳城》落戶啟幕,裝潢現代簡約。
空氣中多少帶點裝修的味道。
餘歡喜吸吸鼻子,偏頭打算問他聞到沒有,沒留神腳下台階,不想身型一歪,莊繼昌下意識撈住她手臂。
一切自然的,像華山東峰看日出。
莊繼昌鬆開手。
廓形西裝下,她簡直就一副骨頭架子。
“……謝謝。”
莊繼昌嘴角微抬。
場內座無虛席。
舞台正中最佳視野,VVIP位置,兩人先後落座。
燈光次第熄滅。
匆忙間,餘歡喜轉身裙擺勾住扶手。
莊繼昌又站起來,左手托她後背,右手提住裙角貼心拽好,輕拍了拍她膝蓋。
精紡美麗奴羊毛薄裙,他指尖微涼。
黑暗中。
餘歡喜深呼吸,緊貼座椅靠背,雙手不禁撫上膝頭,掌心微微沁汗,她悄悄攥緊。
這時。
場內響起中英文觀演注意事項。
餘歡喜陸續調好靜音。
見她掏出一個又一個手機,莊繼昌瞠目結舌,偏頭瞥一眼。
小黃牛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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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場。
誠如老K所言,科技與狠活,聲光電視覺效果拉滿,尤其裸眼3D,確實搶眼。
賽博兵馬俑打鼓,光影交錯,動作整齊劃一,恍若穿回北京奧運會。
非遺穿插其中,電音與老腔碰撞,傳統與現代對話,特效與舞美變化相得益彰。
莊繼昌提前看過概念展,又聽老K詳細介紹過,此刻頗有些意興闌珊。
莊繼昌借機觀察四周。
光線明暗。
餘歡喜居然眼泛淚光,亮晶晶的如同一汪清泉。
她專注舞台,全然沒發覺他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盯著她,且不止一遍。
演出時常一小時,共分六個篇章。
每當終結,餘歡喜總帶頭鼓掌,活像執行團隊雇來的氣氛組。
看她哭哭笑笑。
莊繼昌感受到久違的熱切,像荒蕪中一抹明豔春色,蓬勃破土。
明明滅滅間。
那清亮的眸子,又如永不絕息的生命力,投射出義無反顧卻張牙舞爪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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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結束。
所有演職人員台前謝幕。
餘歡喜不顧眼角飆淚,幹脆站起身,旁若無人肆意鼓掌,還吼出接連幾陣叫好聲。
周圍觀眾側目,滿眼不可思議,一臉“要不要這麽誇張”的表情。
此刻,餘歡喜像一團燃得正烈的火。
張揚恣意,鮮活熱烈。
於是,在她鼓動下,台下喝彩愈發熱烈,演員鞠躬揮手,現場氣氛沸騰。
掌聲似海浪,經久不息。
“可以了……”莊繼昌忍不住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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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歡喜戀戀不舍回頭,跟著莊繼昌,隨人流走向另一側退場通道。
人多。
莊繼昌掌心虛虛挨著她後背。
“誰說不值!就這大師級創意和審美,簡直無敵!”她一臉滿足,邊走邊感慨。
真摯眼神裏隱約可見淚光閃爍。
“你喜歡哪段?”
“《鳳城》創意畫那裏……”
真人投影,類似沙畫設置。
麵點師傅用麵條捏出鳳城地標,一個個影像與舞蹈演員重疊,最後比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直接淚奔。
她沒有家了。
以後,鳳城就是她的家。
說著說著觸動情腸,餘歡喜又紅了眼眶,怕被他瞧見,扭頭偷抹眼淚。
人群擁擠,莊繼昌幹脆攬住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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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劇場,晚春鳳城夜色撩人。
廣場地勢開闊。
餘歡喜深吸一口氣,仰頭望天,然後深深吐氣,雙臂微抬,閉眼轉了一個圈。
難眠夜,枯風雪,不堪的回憶被收藏折疊,化作訣別。
無限,破界。
長久以來的壓抑在此時徹底翻篇。
忽然一陣頭重腳輕。
踉蹌著,跌進莊繼昌臂彎。
餘歡喜攀著他手臂,廓形外套右肩脫懸,露出她瘦削光滑的肩頸。
她眼尾泛紅,對上他深邃清俊的眼眸。
莊繼昌喉結滾動。
鬼使神差,餘歡喜伸手想摸,他輕輕打掉她的手,指尖骨節相碰。
“……”
餘歡喜猝然回神,穿好外套,原地跺兩下,嬉皮笑臉湊到莊繼昌跟前。
“讓我上團!”她眼神誠懇。
莊繼昌慢條斯理整理西裝袖口,“這麽有把握?”
他不信直覺,隻信數據和證據。
“……”
無奈。
餘歡喜翻出和孫教授的聊天記錄,遞手機給他,“我以前當野導接過他……”
“……”
莊繼昌細細看完。
第一個念頭,複盤會剛強調的複購率這就來了,他頓時有個想法。
緊接著。
她還有多少事情瞞著他。
莊繼昌五味雜陳。
“下不為例!”話裏兩分敲打,八分欣慰,他說的是她先斬後奏這事。
-
附近簡單吃完晚飯,莊繼昌開車送餘歡喜回家。
照例停在車行門口。
餘歡喜小跑,繞過車頭過馬路。
莊繼昌滑下車窗,“小心點。”
不等她反應。
下一秒,卡宴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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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繼昌的到來,像蝴蝶閃動翅膀,掀起鳳城佳途雲策的一場海嘯。
一周三次當麵匯報工作,隨叫隨到。
提交千字文日報,還要研讀行業報告,撰寫深刻的心得體會。
餘歡喜萌生出一種考研的緊迫感。
公司方麵,在總經理倡導下,各種會議肉眼可見變多。
萬萬沒想到。
會議室居然成了緊俏資源,每天一睜眼的日常,先搶會議室。
餘歡喜實戰經驗豐富,從未失手,她索性偷偷拉了個群,群名:會議室代搶。
五塊一次,掃碼支付,可包月。
我在佳途雲策當黃牛。
徐榮當場表示,“牆都不扶就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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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傳統業務部例會尾聲。
會議室裏,資源管理部、運營管理部以及旅遊事業部各個骨幹圍坐。
餘歡喜沒資格參會。
莊繼昌滑動平板,輕描淡寫,“5月3日的武大老師團,餘歡喜帶。”
“我反對!”蔡青時斬釘截鐵,右手一攤,“不然,問問大家意見。”
小劉懵逼,“她不是客服嘛?”
“她沒有導遊證……”李音旁敲側擊。
張黃和偷覷,他早知道餘歡喜拿到證了,Ching姐麵前,他不想替她說話。
餘下的人誰也不敢多嘴,相互看看。
蔡青時斜睨,轉著萬寶龍簽字筆,換了個坐姿。
莊繼昌抬眸一哂,“反對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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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太帥了!”徐榮雙眼放光。
餘歡喜是後來聽她八卦知道的。
力排眾議。
“妹妹,從今往後,想著點姐姐我啊。”徐榮趁熱打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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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工作滿滿當當,餘歡喜沒時間接私活,甚至連日常休閑娛樂也沒有。
勞動節第二天。
邱收終於從廣州出差回來,約餘歡喜吃晚飯,倆人商量好在公路局老張烤肉見。
照老規矩點菜。
一把肥瘦,一把鹽筋,一個烤幹餅,還有一盤豆皮涮牛肚。
餘歡喜要了一瓶嘜斯啤酒,邱收開車,隻能喝昆侖飲料。
“得閑飲茶呀,你最近特忙?”
“我也考研呢!”餘歡喜打趣,一邊吃烤肉,“我老板簡直就是現代黃世仁!”
她吐槽寫日報和心得,順便將近來的奇葩工作模式和盤托出。
邱收眉頭微皺。
曖昧管理,比pua洗腦更防不勝防。
他解鎖手機發她一個pdf文件,“那個莊繼昌,據說是主動請纓來鳳城的。”
“他父親莊大成,阜外心內科大主任,母親姓黃,人大法學院教授。”
餘歡喜手捏鐵簽,輕敲搪瓷盤,一舔嘴角,借酒勁將莊繼昌借錢的事也說了。
“……”
邱收沉默。
半晌。
“也挺好……站隊嘛,要麽站權力最大的那邊,要麽站核心資源,要麽站有利於自己發展的。”
“職場派係鬥爭,有三種人必被清理。”
“哪三種?”
“不聽話的,不老實的,沒用的。”
餘歡喜若有所思。
“你注意分辨是人是鬼啊,”邱收嘴裏盤桓許久,憋出半句話,“他離過婚……”
“……提醒我?”餘歡喜狡黠一笑。
邱收幹杯,“知己知彼嘛。”
“放心!我心裏有數……”餘歡喜仰脖喝了一大口啤酒,痛快打個酒嗝。
-
倏地。
烤肉鐵簽旁手機屏幕一亮。
莊繼昌發來定位。
“……”
鳳城地方邪。
餘歡喜握著啤酒瓶,瞄了一眼,對邱收道:“黃世仁找我。”
“都九點半了!”邱收錯愕看表。
言外之意是什麽工作非得晚上談。
“北京來的嘛,都這毛病!你見過早上五點半要日報的嘛……”
“……確實黃世仁!”
匆忙吃完。
餘歡喜堅持不浪費,如同新兵連的女兵,雙手並用擼淨肉串,再對瓶幹掉啤酒。
“去哪兒,我送你。”
餘歡喜看定位,一樂,“鳳影廠。”
她家門口。
-
鳳城電影製片廠。
大G沒熄火,邱收下車,餘歡喜從副駕下來,兩人並排站在台階上。
“陪你等會。”
“不用,就我家門口,多近呀。”
“我抽根煙……”
餘歡喜:“……”
突然。
不遠處大燈來連閃幾下。
兩人同時側頭。
逆光,餘歡喜眯眼確認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