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晚上十點半,一路都很通暢,直到拐進東光路派出所,導航由黃變成深紅。

長龍式錯車。

住在景區附近果然非同凡響。

巷子不寬,雙向兩車道。

馬路兩側車子停滿,挨挨擠擠,乍一看車牌,基本上外省居多。

十字路口。

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交警部門拉起鐵圍擋,防止臨停,可仍有網約車橫在路中間。

莊繼昌一把右轉,卡宴停在一家打烊車行門口,發消息給餘歡喜,【下樓。】

等了半分鍾,沒有人回複。

莊繼昌從駕駛窗望出去,小區門樓燈火輝煌,夜市擁擠喧騰。

怪道人都說鳳城是不夜城。

可真熱鬧。

熏肉大餅、炸串夾饃、砂鍋米線、冒菜麻辣拌……各種小吃攤一字排開,還有一家網紅奶茶店人滿為患。

燈箱五光十色,煙火氣氤氳,映出食客一張張大快朵頤的笑臉。

市井鼎沸。

日子被嚼得有滋有味,活色生香,車窗阻隔了冷暖,莊繼昌有些恍惚。

-

篤篤。

兩聲輕敲車窗。

莊繼昌重新集中注意力,解鎖車門,隨意一指副駕駛。

餘歡喜似乎沒看見手勢,掌心合攏趴望,她眼珠墨黑滿是好奇,正撞進他眼底。

“……”

行吧,他忘了隱私玻璃。

車窗緩緩滑下。

餘歡喜毫無防備,下意識向後一閃,眉間警惕倉皇而過,穩住表情莞爾,“來啦。”

好險。

差點以為他又要變臉了。

“嗯。”莊繼昌應一聲。

總是同一句自來熟開場白,他甚至都習慣了,沒有猶豫,他欠身拉開副駕駛車門。

餘歡喜小跑繞過車頭,坐進來。

帶上門。

莊繼昌不由多看了一眼她身上。

一件寶藍色細條紋T恤,螺紋一本針,領口鬆垮,下身一條橘色底堆滿誇張卡通的棉紗睡褲,人字拖啪啪直響。

她渾身透著讓人眼前一黑的鬆弛。

“……”

莊繼昌嘴角一哂。

虧他全副武裝,還搞的周吳鄭王,襯衫西褲皮鞋手表,除了沒打領帶。

“幹嘛?”

餘歡喜學他逡巡,迎上目光,回以同樣不可思議的眼神。

大晚上穿那麽隆重鬧哪樣。

她莫名想起香港,那件後來在壺口瀑布被弄髒的T恤,蔡青時初見也是滿臉嫌棄。

很快。

餘歡喜又想通了。

莊繼昌有頭有臉,極可能是下了應酬,順路來一趟,總不能為見她還專門扮上吧。

餘歡喜覺得不可思議,低頭一笑。

她還不配。

因為莊繼昌說了,現在的她,連等價交換都達不到。

咳咳。

莊繼昌輕咳,直奔主題,“借條。”

早有準備。

餘歡喜嘴抿成一條縫,從褲兜掏出一張紙,四折展開,雙手遞過去。

莊繼昌摁下閱讀燈,對光看得仔細。

不一會,他說:“手印。”

“啊?”餘歡喜一愣,她沒借過錢,搜的資料也沒說一定要摁手印。

“簽字可以模仿,按手印的借條真實性更可靠,效力最高。”

射燈下,莊繼昌麵容冷峻,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中,修長手指捏著借條,傲慢無聲。

“……”

自己抄的,全部內容不超過五十個字,他目光從上到下巡回好幾次了。

餘歡喜暗中觀察,如坐針氈,有一種裸考出分的窒息性緊張。

她能清晰聽見自己心跳。

像蒼龍嶺消耗過大時的頭重腳輕。

-

漫長一分鍾。

莊繼昌開口,“借條不夠標準,缺乏必要的出借人信息,不便於確認債權關係。”

“其次,需要注明借款用途,防止以其他事由抗辯,另外,借款日期也不對。”

“還有,盡量用打印稿,避免塗改。”

“……”

合著沒有一個地方寫對。

明明按最多下載量模版抄的,網友都說可以,就他挑刺,餘歡喜摸下巴掩飾尷尬。

見她不說話,莊繼昌朝座椅背一仰,關掉閱讀燈,隨手將借條丟在中控台。

餘歡喜這才看清他的臉。

棱角分明。

拒人於千裏之外。

“不然您發我一個電子版?”她問。

“……”

莊繼昌哼笑,默不作聲。

“……”

車內光線逐漸與外界協調柔和,氣氛卻比剛才凝重。

餘歡喜背手按下兩寸車窗。

晚風拂過。

“您看這樣好不好,我把身份證押給你,明天按要求弄好,你再還我。”

怕他不答應,餘歡喜忙補充。

“我又跑不了,我現在就上樓取,或者,您說怎麽辦合適,我都行。”

“可以。”莊繼昌言簡意賅。

“……”

可以什麽東西。

餘歡喜一噎。

算了,愛誰誰吧。

她隻當是同意抵押身份證,拉門跳下車,“等我一下,我馬上去拿。”

餘歡喜靸鞋啪塔啪塔跑過馬路。

莊繼昌欠身取過借條。

她字跡錚錚昂揚,蒼勁有力。

字如其人。

-

幾分鍾後。

餘歡喜再次出現在視線裏。

她提著一個黃色塑料袋。

莊繼昌緊靠椅背,駕駛室這側車窗滑下,他饒有興致望著路上車水馬龍。

見人坐定,他滑上車窗,眼尾餘光掃她,倒是不傻,還知道拿袋子。

“錢!”

餘歡喜遞上身份證,隨手把黃袋子放在腳邊。

莊繼昌沒說話,拇指與中指夾起證件,比對她確認幾眼,放進車前雜物盒。

俯身擦過副駕駛頭枕,長臂一撈,從後排座椅下方拎出一包,擔在中控茶杯架。

下頜一抬。

餘歡喜心領神會。

拆開外包裝。

兩捆,每捆十摞,用寬透明帶紮好,最頂層壓著白色的銀行梱簽,還有封包員和檢查員印章。

這就是二十萬。

在顛沛流離中踽踽獨行,決定她未來自由,選擇不顧一切去絕地逢生的二十萬。

這小磚頭一樣的二十萬。

沉甸甸的。

像一張濕透的單程票,輕描淡寫地,送她搭上莊繼昌的船。

餘歡喜舔舔嘴唇,忍不住深呼吸,掌心出汗,又交握搓了搓手。

倏地。

她提眸看莊繼昌。

“你不會想點數吧……”他一眼看穿。

櫃台取現原封未動,她是不信任銀行,還是懷疑他。

“不然呢,萬一少了怎麽辦?”

餘歡喜一本正經反問,把兩捆現金放手裏來回掂量,就像握著兩個啞鈴。

莊繼昌無語。

一歎氣沒有接話,偏頭看向左後視鏡,車來車往,他長手一伸,摁滅應急燈。

一時無話。

半刻短暫沉默。

想到她爛泥一般的家庭,莊繼昌又覺得她想法無可厚非,於是破天荒表示:

“保持謹慎也不錯。”

可是。

話落在餘歡喜耳中,卻像不懷好意地揶揄,她瞅他一眼,“我又不會浪費你時間。”

言外之意是她不會傻到在車上數錢。

“我回去錄個開箱視頻!”說著,餘歡喜跳下車,“走了!”

“……”

她不按套路出牌。

他無比鬱悶。

快步繞過車頭,餘歡喜裹好包裝抱緊,停在引擎蓋前,等車流間隙過馬路。

“餘歡喜。”莊繼昌探出半個腦袋。

“再見!”

以為他嫌沒正經告別,她呲牙擠出假笑,擺擺手。

“……”

破防在即。

莊繼昌恨不得扒開她腦子看看。

他瞄腕表,迅速調整心態,淡淡提醒道:“你到時候最好錄像。”

實際今天專程跑一趟,就為了跟她說這句話。

“……”

聞言,餘歡喜一怔,突然沒反應過來什麽需要她錄像。

莊繼昌視線盯著她手臂。

餘歡喜眼睛眨了眨。

恍然大悟。

華山時他曾說過,任何形式的斷親協議,都不具有法律效力。

可就像她要錄的開箱視頻,必要時,可以作為最有力的證據,保護自己。

狡猾披上了外套。

餘歡喜看著他,點點頭,然後攏緊包袱,見路上沒有車,一溜煙小跑進小區。

-

她背影沒入遠處漆黑。

莊繼昌收回視線,盯著那張借條看了好幾眼,真的難以置信。

為拉攏新人,他居然親自下場。

“……”

莊繼昌把借條扔副駕駛車座,發動引擎。

W酒店停車場。

下車前,他順手撈起那張皺巴巴的借條,一錯眼,副駕駛腳墊上。

一個黃色塑料袋鼓鼓囊囊。

什麽東西?

莊繼昌本能警覺,蹙眉眯眼一瞧,沒敢動彈,徑直滑開相機拍照,發給餘歡喜。

【你東西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