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白藝雅
再次來到療養院，夏羽熙的腳卻邁不進去了。左夜站在一旁看著他，問“怎麽了？”
夏羽熙抬頭，“沒什麽。就是——就是有點緊張。”
“嗬——”左夜摸摸他的頭，給他理了理頭發，又拍拍他的肩，問他“那你在緊張什麽呢？”
“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她。”夏羽熙垂眸。
左夜摸摸他的臉頰，“沒事兒的。沒見過也沒關係，你就把她當做是一般的朋友就好了。跟她說說話，想走也可以走，我就在不遠處等著你。”
夏羽熙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左夜笑著吻了吻他的額頭，然後牽著他的手走了進去。
今天的療養院還是有很多的人。有的三三兩兩的走在一起，邊散步邊聊天。有的坐在樹蔭下的凳子上打撲克兒看書。不過整個療養院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嘈雜，反而給人一種十分閑適安靜的感覺。
夏羽熙不由得想，這些老人生活在這裏一定很快樂吧。
忽然，他看見那棵樹下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裙的女人。女人卷曲的長發披散在肩上，手裏拿著一本書在看。
夏羽熙看向左夜，左夜對他微微點了點頭。夏羽熙便有把目光看向了那個看起來才三十多歲的女人。
左夜伏在他耳邊輕聲說：“過去吧，那就是白藝雅。”
夏羽熙愣了愣，然後懷揣著一份忐忑和期待走了過去。
這兩天他一直在想見到白藝雅之後他應該怎麽稱呼她，該跟她說些什麽，可當真正站到她眼前時，夏羽熙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察覺到有人走近，白藝雅合上書，緩緩地抬起了頭。就見一個相貌清秀的少年站在那兒，怔怔的看著自己。她知道這個少年是什麽人——
“你——”
“我是夏羽熙。”
——沉默。夏羽熙不知道他接下來該說什麽，白藝雅亦然。夏羽熙忽然覺得有些難受，一對母子的相見就是這樣的一種情景嗎？他坐到白藝雅身邊，“是您把我約到這裏來的吧。”
“你是我的月嗎？”白藝雅看著少年清瘦的麵龐，眼眶有些熱。
夏羽熙能看見白藝雅眼中的瘋狂的欣喜和激動，但他卻不知道該如何來應對，隻淡淡說：“他們都說我是。您覺得呢？”
白藝雅捏緊了手中的書，聲音有些哽咽，“不管你現在是誰，隻要你還活著就夠了。”
夏羽熙側臉，張了張嘴，但是看著白藝雅含淚的雙眼他忽然又有些語塞。轉過臉來，“很抱歉。我把你們都忘記了。”
白藝雅搖搖頭，“忘了好。忘了好。”她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去握夏羽熙的手。但是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她還是收回了手。這些夏羽熙都看在眼裏，當白藝雅伸手的那一刻，他緊張的呼吸都要停住了。可是看著那雙潔白纖細的手收回去的時候，濃濃的失望也襲上了心頭。
有一陣沉默之後，夏羽熙對她說：“如果沒什麽事，我就不打擾了。”
“等等。”白藝雅忽然抓住他“再陪我一會兒好嗎？哪怕是幾分鍾也好。”
夏羽熙驚訝的看著她，晶瑩的淚花忽然從白藝雅的臉龐滑落，“是我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們吧——”
夏羽熙一愣，有些無措，“您別哭。我沒怪過您——”
“孩子，都是我們的錯，才讓你受了那麽多的苦。對不起！對不起——”
夏羽熙無奈，他再次蹲下身，“——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過得很好，您不用自責。至於我跟其他人的事情，那也隻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如果他們不再為難我，那麽我也不會再去找他們的麻煩。這樣說您能明白嗎？”
白藝雅依舊流著淚，雙手抓著夏羽熙的衣服，嘴裏不停的說著對不起。夏羽熙不解，卻也不忍。他伸手幫她擦去臉上的淚痕，“您別哭了好不好？您這麽漂亮的人哭起來就不好看了。您看大家都還看著呢。”
夏羽熙還是無法把她看成是自己的母親，但是這個女人不讓他討厭。他對她還是蠻有好感的，所以不忍心見她一直哭。
白藝雅看著少年近在咫尺的臉龐，心裏襲來一陣陣暖意。漸漸止住了情緒，她小心翼翼的問夏羽熙說：“我能——抱抱你嗎？”
夏羽熙愣了愣，然後輕輕點了點頭。白藝雅便伸手抱住了略顯清瘦的少年。夏羽熙繃緊了身體，僵硬的不敢有任何動作。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哪兒了。
白藝雅察覺到少年的窘態之後，又是一陣心疼。待她鬆開之後，夏羽熙才猛地吐了一口氣。臉頰有些微紅，眼睛也不敢再看。白藝雅見狀破涕為笑，見她終於不哭了夏羽熙心裏也是鬆了一口氣。
兩人又坐在樹下聊了一陣子。夏羽熙問起那封信的事情，白藝雅承認那是她寫的。送信的人應該是宇文淩，封麵上的字跡大概也是他的。而白藝雅在療養院裏散播有人要來找她的消息卻是為了給夏羽熙提個醒，讓他不要來療養院找她。畢竟這裏也不安全。同時也是做給宇文愷看的。在人盡皆知的情況下，宇文愷不會相信夏羽熙會來療養院找白藝雅。
聊天的過程中，夏羽熙察覺到白藝雅的臉色確實是有些病態，但是她化了淡妝遮掩了一番。所以一開始的時候他還真是沒看出來。
“您的身體還好吧？”
“都是些老毛病了。沒什麽的。”白藝雅攏了攏頭發“倒是你這孩子，怎麽這麽瘦？”
“呃，我本來就這樣的。”看了看時間，半個多小時了，應該差不多了“那個，時間差不多了。我先走一步。以後有機會，我再來看您。”
“好！”白藝雅笑著說。
看見她的笑顏，夏羽熙忽然覺得有些酸澀。罷了罷了，現在還想那麽多幹什麽呢？
“羽熙。”白藝雅看著他“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夏羽熙點點頭。
“族裏的人恐怕不會那麽容易罷手。你要小心些才是。”
夏羽熙笑著點了點頭，對白藝雅說了聲再見。轉身之時，他又看了白藝雅一眼。卻見她眼中似乎有些莫名的情緒。夏羽熙疑惑，還未多問，就見白藝雅對她揮手，也不再多說，轉身走了。
左夜在半途截住他的時候他還在想那個眼神，那之中包含著的似乎是愧疚和不忍？
“走路的時候都不專心？在想什麽呢？”
夏羽熙搖搖頭，也是他感覺錯了？
左夜牽著他走，“到底怎麽了？白藝雅對你做什麽了？”
“——那倒不是。就是感覺有點怪怪的。”
“怎麽奇怪了？”
“說不出來。她一隻在道歉，還說他們對不起我什麽的——”
“好了。別多想了，別忘了白藝雅還是個病人。”
“你的意思是她在精神上有問題啊？”
“嗯，畢竟當年一次失去兩個兒子，對她的打擊不小。”
夏羽熙明了，忽然覺得白藝雅其實也挺可憐的。他雖然跟宇文家有恩怨，但與白藝雅個人來說卻並沒有什麽。要不然下一次他試著叫她一聲母親看看？
“明天家裏要來客人。”
客人？“誰啊？”
“你見過的。淩風兄妹倆。”
夏羽熙一聽，那個叫淩風的還好，但是那個晴雅——
“怎麽了？”
“左夜。”
“嗯？”
“你老實交代哦。那個晴雅是不是喜歡你啊？”
“什麽？”左夜回頭看他，有些好笑“怎麽會這麽問？”
夏羽熙垂下頭，嘟囔道“她對我的態度怪怪的。”
“嗬——”
“你別笑啊。我問正經的呢。”聽左夜笑了，夏羽熙又羞又惱，推了他一把。
左夜趕緊抓住他的另一隻手，“我說你這小東西每天琢磨什麽呢？晴雅是淩風的妹妹，我當然也隻把她當妹妹了。至於她喜不喜歡我，這我可不知道咯。”
夏羽熙一聽這話，臉色就黑黑的，也就是說有可能了哦。難怪晴雅都對他愛理不理的樣子。想到這裏夏羽熙心裏又有些鬱悶了，如果是對手是晴雅他真的是一點勝算都沒有啊。
首先，人家是女的。而且還是個大美女來的。要身材有身材，要臉蛋兒有臉蛋兒，還是同學們經常說起的那種白富美。自己呢？好像什麽都沒有的感覺啊。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晴雅也不是人類。他跟左夜一樣擁有很長的生命。而自己呢？人一輩子最長也就才一百多一點點。完全沒有可比性啊。
左夜暗笑，小家夥兒醋勁兒還真不小。這時，夏羽熙忽然掙脫他的手，跑到一旁的花壇邊蹲了下來。左夜一愣，看著夏羽熙消瘦的背影，眼中湧動著複雜的情緒。這第一次，夏羽熙對著他使小性子吧？
他走到他身邊蹲下來，夏羽熙手裏拿著根小木棍兒正在地上塗塗畫畫“羽熙，我——”
“左夜，其實你能和晴雅在一起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啊。至少她能陪你走過更長的日子。”
左夜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夏羽熙繼續說道“而且她畢竟是個女孩子，你們若是在一起了。說不定她還能給你生個小寶寶呢。這樣你以後也不用一個人了。左卿大哥也就回來了，你們就是完完整整的一家人了呢。”
左夜怔住了，他無言的看著夏羽熙的側臉，一時間心裏頭五味陳雜。
“不過——”夏羽熙忽然扔掉了手裏的小木棍兒“這一切都得等我死了以後才行。我活著的時候你不能跟別人在一起！”忽然揚起的笑臉讓左夜一陣失神。
“不會的。”左夜撫上夏羽熙的臉龐“我不會讓你死的。”
這聽似承諾的話卻讓夏羽熙失笑，“人哪有不會死的？就是因為人生這樣短暫，所以才更應該珍惜啊。”
珍惜嗎？左夜呆呆的看著夏羽熙，兩個月後，你還能如此樂觀嗎？
夏羽熙卻主動拉起左夜，“快走吧。回去吃飯了，肚子餓了。”說著他還摸摸自己的肚子，最近飯量見長，別長出小肚子來了。
“羽熙？”身旁左夜輕聲喚道。
“嗯？”
“有時間我們一起去看看奶奶吧。”
“嗯，好啊。我早就想回去看看了，隻是怕你擔心所以一直沒提。”
“羽熙？”
“嗯？”
“你還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怎麽了？”
“沒什麽？隻是再過些日子，就該忙了。我想先陪陪你。”
“嗯～沒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不如這樣，等寒假的時候你陪我去看雪吧。”
“看雪？”
“嗯。去山上看雪。”
“你喜歡雪？”
“嗯，雪很漂亮啊。聽說山上的雪最美。不沾一絲塵埃，純白無暇。”
“好！我答應你。”
“嗯嗯。左夜。”
“嗯？”
“你今天話好多哦。”說罷，夏羽熙向他吐了吐舌頭，率先鑽進車子裏去了。
“嗬嗬——”左夜輕笑。不知道那眼中滿滿的寵溺之色他自己可曾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