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知道。

師妃暄問的這句話,其實是個陷阱。

這年頭的世家大族,大多數都與胡人有著關係。

有些更是通婚聯姻數代,骨子裏與胡人已經沒了多大區別。

比如,隴西李家,弘農揚家等等……

隋朝文帝更是從北周宇文家手中拿來的江山。

以前或者以後,西魏、北周、隋、唐,從皇室到貴族,從文臣到武將,基本上都是由關隴集團世家名門出身。

什麽八柱國,什麽十二大將軍。

他們不但有著軍權,更是國家的領導核心。

隻要楊林喊一聲“胡漢不兩立”,他這江都集團就別想著前途了。

因為,但凡天下的有識之士,有權有財的貴族和大戶人家,基本上都會反對他。

李淵,李密,王世充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血脈混雜?

甚至後來名列淩煙閣二十四功臣的屈突通和尉遲恭這一些將領們,直接就是胡人。

這個年代的政治正確就是胡漢融合,海納百川。

畢竟,這許多年來,北麵一直是胡人在統治著江山。

南方漢人朝廷早就被滅掉了,有骨氣還堅持著漢人正統的,早就死得差不多。

除了一些爛在泥地裏的百姓們,還有幾人在乎這?

但是,百姓就如荒草,隨滅隨生,他們連個大字都認不得,掙紮在生死邊緣。

他們記著胡漢之爭,又有什麽意義?

還不是誰給口飯吃,就叫誰老爺。

師妃暄這兩個問題一問,楊林就知道,對方其實還真的不是前來問詢治國理念的。

而是前來幫人做說客的。

首先問仁不仁。

再問胡漢之別。

句句誅心。

你說本能,她說普天之下一視同仁。

你說不在意胡漢之分,那麽,如今胡人支持的是別人,並不是江都集團。

你說在意胡漢之分,要為漢人打下一個大大的江山,好,就自絕於世家大族門外。

天下八九成的實力,都不會為你所用,還會出盡全力,號召百姓來抵製你。

除了象宋缺一樣,僻處荒山野嶺的地盤之內,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走出山外,就是一個無人響應的局麵。

‘無非,就是想要告訴我,無論走哪一條道,都必須打破天下秩序,從頭再來。’

‘這是想要打壓我的自信心呢。’

楊林心中微微冷笑。

打天下與打天下是不一樣的。

有一種天下,是靠著各方勢力支持著,令旗一揮,八方響應。

有人出錢出糧,扶龍庭,搏功勳,反正,隻要參與其中,就能分得利益。

那種人代表了一個階層的利益。

百姓向來就是愚昧的,蠢笨的,給口飯吃就行,哪裏會理會坐在頭頂上的人,到底是姓揚還是姓李,或者是姓宇文。

這些跟他們沒關係。

但是,還有一種打天下,則是不一樣的。

要把整個階層推翻,重新洗牌,想想也知道,這其中到底有著什麽樣的難度。

代表著,這個天下識字的人都九成九不讚同,你能依靠的,隻是那些連字也認不得,連話也說不清的泥腿子們。

而且是今天向著你,明天被人幾句話一帶就跟著造你反的愚昧百姓。

所以,大多數朝代更替,看著是改朝換代了。

實際上,還是那麽些個有錢人有權人玩的你手交我手的把戲。

雖然,楊林明知道師妃暄的問話,其實是個陷阱,他還是肅然說道:“胡無人,漢道昌,華夏腥膻已久,需要拔亂反正,一掃妖氛……

仙子問得外行了,楊某出身草莽,祖輩皆是漢人,人有親疏,地分南北,不站在漢人一邊,還替胡人撐腰?也沒這個道理不是。”

這話一說,四周忽有殺氣如霜。

一股子寒意直直籠罩在五百騎兵身上,也緊緊籠罩在師妃暄的身上。

這位慈航靜齋不世出的天下行走,再也保持不住先前那飄飄出塵的謫仙姿態,花容微微失色。

隻感覺眼前仿佛出現一片屍山血海,自己竟似如同坐在一葉孤舟之中,被無邊血浪衝擊著,時刻都要顛覆。

腦子一團亂麻,耳中還聽得楊林繼續說道:“仙子你信仰佛門,號召世人拋妻棄子,不顧父母養育之恩,出家侍奉佛祖。

卻沒想過,佛祖割肉喂鷹,舍身伺虎,對天下眾生一視同仁,對人類也不見得就是偏愛。

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習蛾紗罩燈。他連螻蟻和飛蛾,都愛惜得很,想必對狼蟲虎豹自然也是一樣愛惜,你信他或不信他,又有何用?”

這話恍若響在天邊,又直指內心。

師妃暄仿佛想起了牙牙學語之際,自己被一個老尼抱起離開家門。

看到了哭得錐心的母親,看到了奔走流淚的兄長。

自那以後,再沒見過家中親人。

十多年後,再返回故居之時,那裏隻有一坯荒土,幾處孤墳。

“你終年青燈古佛,一瓣心香,悔是不悔?”

“四大皆空,眾生皆苦,你求什麽?”

一聲聲質問,如洪鍾大呂,響在心頭,師妃暄張嘴哇的一聲,就吐出一口殷紅鮮血來,直至遠處荒山處,有著聲聲鳥鳴嘰嘰喳喳響起。

她才驚醒過來。

滿頭都是大汗。

師妃暄花容慘淡著,強笑一聲道:“王爺的心靈修為,如此了得,倒是秦川班門弄斧了,不過,今日一見,有句話卻不得不說……

如今天命所歸,關中有潛龍興焉,與其不可為而為之,何不順天應人,自在閑適。也免了天下兵戈,少些血腥殺伐。”

“原來如此。”

楊林明白了。

看著不遠處那座本來枯寂的荒丘,眼中精光微閃。

師妃暄自然不是一個人來的。

自家退邪王,殺暴君,名聲在外。

這麽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來為李閥當說客,就不怕自己辣手摧花?

或者,送了小白羊進了虎口?

當然是怕的。

所以,這位師仙子,其實是有保鏢的。

一般的保鏢還不行,保不了她的安全。

因此,來的就是天下三大宗師之一,中原道門大宗師,隱隱有著天下第一高手之稱的寧道奇。

師妃暄三言兩語之間,就被破了心防,從根本信仰層麵上,牽動了無明心,虛妄心。

一顆通明劍心,差點就崩掉。

這時,楊林就感覺到荒丘之處,一股中正平和的氣機,衝天而起,無聲無息之中浸染心靈。

那處草木不生的荒丘,在某一刻,突然百鳥和鳴,有草長鶯飛,演山水秀麗之景。

硬生生的以人身演天機,引動天地自然之氣,轟然落下,把楊林和師妃暄的心靈連接斬切開來。

兩人雖然沒有正麵交鋒,但是,精神力,卻在這一瞬間,悄悄然碰撞了一下,就發現,對方實是勁敵。

互相警惕著,竟然也沒有再次出手。

楊林還發現,左前那座荒丘雖然風景沒變,卻仿佛活了過來一般,氣機湧動著,時時鎖定師妃暄身上。

‘看來,寧道奇與佛門尼姑攪在一起,已經成為定局,傳聞中,他是成了佛門的打手,這時看來又不太像,反倒是雙方合作的關係。’

他們之間,唯一的相同點,就是代表著中原白道勢力。

道佛聯手,共選萬民之主。

說得更直白一點,李世民後來能成為天下之主,其實並不是他們選的,而是他們算出來的。

師妃暄一句“天命所歸”,已經泄露了許多天機。

楊林這才醒悟,這個世界並不是正統的曆史世界,而是有著種種玄奇力量的世界。

上古傳聞之中還有著神仙佛陀。

近古傳聞之中,就有四大奇書,破碎虛空。

有著這種種高人顯世的環境之下,生出幾個能測算天地,推導王朝興衰的高人,又有什麽稀奇。

所以,他們支持隴西李閥,並不是因為李閥多麽兵強馬壯,也不是因為看起來,李世民真的雄才大略。

這天下英雄輩出,各自不同凡響,選來選去的,選到李世民的頭上,就有些不理解了。

這時候的李世民,就是李閥李淵的一個還算可以的兒子。

他連嫡長子都不是。

李建成這個嫡長子也不是個草包,反而很有能力。

無論怎麽看,就算是要選李閥,選李淵比誰都靠譜。

就算是不選李淵,也得是李建成啊。

選到李世民,就有些扯蛋。

但是,如果是從道佛兩門的先天術數推算,能算出誰是真命天子,那自然另當別論。

所以,道佛兩門聯手造勢,給李世民吹噓,並且,幫他清除阻礙。

與其說是在幫忙,不如說是在蹭熱度。

反正,這麽一番東奔西跑操作下來,等到以後李世民真的成事,他們就算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提前站隊的這份人情,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

簡在帝心,這對於一個教派來說,有多重要,那也別提了。

所以,無論楊林,或者是別的勢力,還沒開始之前,早就被佛道兩門所舍棄。

他們也不可能會來相助自己的。

自己這些人唯一的用處,就是變成踏腳石,捧著李世民,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從這方麵來看,除了一些私心,希望教派以後能更加興旺之外,包括寧道奇和師妃暄在內,其實也不是沒有公心的。

他們會認為,既然天命已定,誰是最後的真龍天子,那麽,前麵打來打去的就很沒有必要,反而會多死許多人。

那麽,就不如早一點清除這些隱患,直接走到最後一步。

勸天下息兵戈,扶李成龍行動,就是這樣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