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世,能被王棄稱呼一聲‘陛下’的,恐怕也就隻有他的那位爺爺,也即是大彭已過世的武皇帝陸徹了!

而這,真的就是陸徹!

“你是誰?”陸徹的幽魂藏在黑袍之中,似乎有些警惕。

王棄則是抱拳道:“末將王棄,見過陛下。”

嘖嘖,他又開始演了。

“王棄?”陸徹停頓了一下,好像是有種挺無語的感覺……他聲音低沉地說:“看你這身鎧甲上的紋飾,應該已經承認自己皇家身份了吧?你就不能用自己本來的名字嗎?”

王棄搖搖頭道:“於我來說,陸頎不過是個曾用名,我現在認同的名字隻有王棄。”

他說到這裏稍稍停頓,隨後又說道:“陛下隨我來,我們去鼇王車上再談吧,總不能在這種地方說話吧?”

說著,他便已經轉身往車子的方向走,同時以龍驤甲連接鼇王車下達了一個指令……

下一刻,鼇王車內的空間就發生了一個十分有趣的變化。

那是個正對著入倉口的夾層,在整體鼇王車的空間來說,隻是占據了大約一平米的地方……可這個夾層卻是鼇王車上用於會客的區域。

在王棄下達了指令之後,這個夾層兩側的壁板就延伸了出來,與出入倉進行了連接。

冉姣和紫兒見狀立刻會意,紫兒去履行自己侍女的職責,而冉姣則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容貌而後擺出了一副女主人的樣子推門進入了這個夾層中。

外麵看是夾層,可進去以後就是一個十分幹淨簡潔的會客空間!

其布局與大彭傳統的書房類似,一側牆壁上放滿了書架和書籍,其中擺放著兩排軟墊和幾案,根本看不出是在車廂之內。

但是這會客室的另一頭則是通著駕駛艙以及出入艙室,從出入艙進來,很容易就會讓人覺得這裏便是鼇王車的全部空間了。

當時王棄選擇留下這個書房一樣的空間還真不是為了會客的,隻是覺得可以多帶些書,萬一路上悶了可以看看書解悶……誰知道這些書帶著根本就是多餘的,在此之前他壓根就把這個書房給忘記了。

而這時冉姣在那出入艙前耐心等待,很快就看到了王棄帶著那個幽魂黑影走了進來。

稍等片刻,等到那出入艙中以各種淨化用的術法清洗過並且更換了其中的空氣之後,王棄才帶著陸徹的幽魂走了進來。

冉姣並沒有認出陸徹,隻是在他進門的一刹那就感覺到了一股陰冷……她微微皺眉,還是以女主人的姿態邀請客人在那幾案前的軟墊上落座。

“你已是大彭皇帝,不該來這裏的。”

陸徹坐下,卻是已經直切主題。

他看也沒看冉姣,或者說在這位先皇的眼中妻女皆是無足輕重之事,唯有國祚傳承才是至關重要。

王棄訝然問:“陛下是如何知道我已經接了皇位?”

陸徹端坐在那軟墊上,哪怕是亡魂狀態,依然是有一股頗為磅礴的氣勢撲麵而來。

他自傲地說道:“因為朕也曾是皇帝,自然知道皇帝是什麽樣的人。”

隨後他又強調了一遍:“既然你是大彭天子,就不該再來這種地方!”

王棄還是沒有接這話茬,而是問:“那請問陛下,你知道這裏是何處嗎?”

陸徹沒有回答,隻是轉頭似乎是以嚴肅的目光看著王棄……

好吧,王棄意識到眼前這位武皇帝依然保持著當皇帝時說一不二的作風,所以他的問題就必須要得到正麵回答,否則他才不會乖乖配合。

意識到了這一點,王棄無奈地撓撓頭說道:“我們會在這裏,是因為往西方遊曆的時候遇到了一種盜物小人,它能夠隨意出入此界與現世的交界處。”

“我覺得頗為有趣,就通過那盜物小人找到了通往那世界間隙的隙缺處,進而又來到了這裏。”

他隻是講了自己是怎麽來的,而沒有講為什麽要來……這聽起來就好像是他們遊曆時意外闖入的一樣。

而為了增加說服力,他還將那盜物小人給拿了出來……

誰知道陸徹居然認識這東西,了然道:“原來是小人族的小人,竟然會流落到現世而被你抓住。”

他看了一眼那盜物小人就沒有再理會,隻是看著王棄追問:“你身為大彭之主,不在長安處置朝政卻為何要往那西方遊曆?你走了,朝政又當由誰掌管?”

王棄已經明白了這陸徹的脾氣,便簡單答道:“自然是交給去疾……哦,您的曾孫陸尋來打理,他幹得很不錯,滿朝文武對他也很滿意。”

陸徹聞言頗為不滿地說道:“你是說,你準備將皇位禪讓給陸尋?那你自己的子嗣怎麽辦?”

王棄答道:“我並無子嗣。”

陸徹徹底不樂意了:“胡鬧!”

“皇後呢?皇後是哪個?”

“若是皇帝無嗣,便是皇後失德,當打入冷宮另立新後!”

“咳咳~”

冉姣尷尬地幹咳了一聲,然後說道:“陛下,臣妾便是他的皇後。”

“嗯?”

陸徹意外訝然,聲音都高亢了不少。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此事決計不行!”

“怎可讓一個閹人之女來當皇後?況且此女乃是半妖,難怪妨害了你的子嗣。”

冉姣聽了有些咬牙切齒,捏緊了拳頭差點把這老皇帝給錘死。

不過還是因為從小接受林觸對她忠君報國的教育,讓她硬生生地忍下了這口氣。

可是她忍得下來,王棄卻偏不。

他直接就說道:“那陛下不也是讓一個歌姬當了皇後?”

陸徹猛然暴怒,嗓音如雷:“那是你的奶奶!”

王棄還怕他不成?

直接一句話懟回去:“沒錯,你還知道她是我的奶奶?!”

這一句話懟得陸徹完全沒脾氣……別跟王棄談親情,談親情可就要崩了。

陸徹被堵得很難受,最終化作一聲長歎道:“當皇帝,是不能感情用事的。”

王棄冷著臉沒有再搭話,就是擺出一副‘我很不高興’的樣子,明明白白地告訴陸徹他就是感情用事了又怎麽樣?

冉姣對此哭笑不得,就覺得自己丈夫怎麽還有這種孩子氣的時候。

她想要打圓場道:“陛下,阿棄他做皇帝還是很好的,整個國家都在他手裏欣欣向榮……”

陸徹轉頭陰冷地看了眼冉姣,讓她自然住嘴,然後才看向王棄問道:“朕走之後,大彭是否發生戰亂?”

看起來他是準備要以和緩一些的方式來交談了。

王棄答道:“戰亂自然是有的,關東各地都有反王揭竿而起,益州的蜀王也造反了,背麵還有胡人又南下,西邊的涼州也是盜匪橫行阻塞了與中央的聯係……在那時節,朝廷的政令甚至出不了京畿。”

陸徹沉默了一下,而後問:“陳昀呢?朕令他輔政便是覺得他的能力足以鎮壓全局,為何還是落得如此境地?”

王棄說:“陳昀是很能幹,可是國運衰微,就算他能力再好也是諸事不順。”

“我登基時,便隻有關中之地尚在掌控。”

陸徹又沉默了,他歎息了一聲道:“朕不是個好皇帝。”

居然是承認自己的錯誤了。

也是,若非他萬年一意孤行,這國家又何至於要經曆這麽一遭?

可他隨後又問:“那麽現在呢?你是怎麽守住這份祖宗基業的?”

王棄答道:“我化身龍驤大將軍,阿姣化身白龍將軍,我們首先一同迎擊北胡入寇。”

“戰而勝之。”

“而後皇後西征涼州穩固後方,並因此軍功封後。”

“又適逢關東諸反王聯軍三十萬號稱百萬急攻汜水關,我便與皇後共同出征,在汜水關下三萬勝三十萬,擊退聯軍攻擊。”

“自此關東各州郡紛紛臣服,而後皇後又領軍從上黨出,各將校則是出汜水關,大勝冀州反王,全據冀州之地。”

“現如今,也就是江左之地還落在那淮南國的手裏……不過此事不急,文火細燉慢慢料理即可。”

王棄說得平平淡淡,幾句話就將此前那對於任何一個君王來說都足以抓禿頭發的局麵給交代了。

而正是這一份平淡,才是狠狠地震懾了陸徹一下……王棄當時麵對的局麵,不啻於高祖從長安再打一次天下啊!

而且那時高祖奪天下時也是逐個擊破,哪像王棄簡直與天下為敵……可就算如此,麵對如此大場麵,王棄依然贏了,而且還是禦駕親征贏了。

終究是當皇帝的,陸徹在愣了一段時間道:“那的確,你有任性的資格……而當你的臣子,肯定也很安心吧?”

王棄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是說他的臣子不用擔心‘功高震主’嗎?

所以他老實不客氣地認了道:“的確,我允許他們犯錯,也給他們發揮自己才能的機會……現在朝政很好,眾大臣輔佐著太子將這天下治理得很不錯。”

“我準備在做好一些事情之後,就傳位給太子了,他會是個好皇帝。”

將皇位視作等閑的態度再次表達出來了,也是狠狠膈應了陸徹一下。

他是將權利視作一切的皇帝,王棄的表現可就紮眼了。

他冷哼一聲道:“你是軍功皇帝,有你坐鎮才能讓這個帝國安穩,所有敵人都會攝於你的武勳而不敢妄動……可你若是早早禪讓,你讓這軍中指著你的將軍們怎麽說?這天下攝於你威名的人是否又要不安份了?大彭好不容易穩定的朝政又將動**,你於心何忍?”

王棄答道:“我隻是當太上皇,又不是死掉了……還有,誰說太上皇就不能禦駕親征了?”

“再說了,淮南國我一直留著,就是準備讓去疾去親自收複建立自己的武勳……如此一來,他有了統一全國的武勳鎮著,對於朝中也足以鎮壓了。”

“放心吧,我可是很寶貝去疾這孩子的,一切的一切都會給他鋪好路的,讓他可以舒舒服服地坐穩皇位,然後展現自己的抱負。”

陸徹忽然間覺得自己當了四十年的皇帝竟然說不過王棄……不由心中覺得有些難受。

而且他現在覺得很難堪,甚至連看都不敢去看冉姣,否則就覺得尷尬……因為先前他可是對冉姣的身份不屑一顧,現在卻得知這是為‘軍功封後’的……這可真是夠了,現在大彭的皇後都要考軍功才能夠勝任的嗎?

王棄則是安靜地等待了一會兒,然後才說:“陛下,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陸徹聞言緩緩搖頭。

不是他不想問,而是問了怕知道結果……

他很想要問問自己生前一意孤行推行的一些政策如今怎樣了……可又擔心自己聽到的答案是那些政策已經被廢除,而國人過得很幸福……

他常常自比千古一帝,認為自己這個皇帝當得很成功……可是真要和王棄放在一起,卻又覺得有些不好比較了。

隻是聽王棄所說之言,他就明白自己的這個孫兒比自己要成功得多了……他唯一能夠更勝一籌的,便是‘爺爺’這個身份。

但可惜,王棄估計是不會在意他的這個身份的。

王棄這才說:“那現在換我來問陛下來答可好?”

陸徹這才點了點頭……矜持得很啊。

王棄問:“陛下已經知道了我們是怎麽來的,那不知陛下是怎麽來的呢?”

陸徹想了一下,忽然從那漆黑的鬥篷內伸出了右手……托著一個泛著微光的燈盞在他手中出現。

“是它把朕帶到這裏的……”

“朕原本正在茂陵之中潛修,想要明悟那生死的界限,從而超凡脫俗。”

“隻是沒想到這原本一直乖服的燈盞忽然間光明大熾,一下就將朕給攝到了此處地界……朕算是明白了,這燈盞恐怕就是來自於這地界。”

那靈寂心盞,如今依然散發著一種詭異的光芒。

似能啟人智慧,又似要引人墮落……矛盾、詭異。

“它在指引陛下去往某處嗎?”王棄忽然認真地問了一句。

陸徹點點頭道:“沒錯,它一直希望朕到某個地方去。”

“但是朕不願意,它便決不能強迫朕……如是五年,朕便隻能在這幻想虛無之地遊**。”

王棄和冉姣相視一眼:“幻想虛無之地?”

陸徹總算是找到了一些成就感,他說:“朕也是慢慢摸到了規律……此處所有出現的,都是現世之中生靈心中之念的具現……無論古今,皆存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