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令人沮喪的發現狀態欄對於目前這一批病人並無太大幫助後,孫立恩的心情隻低落了幾秒鍾。

狀態欄可能無效或者失效的預案他已經做出了幾十個版本,甚至可以說自從發現了自己有些特殊能力後,孫立恩就一直在準備著有一天失去這個特殊外掛。

不是自己的東西終究靠不住,它能突然出現保不齊就會哪天突然消失。沒有醫生會把自己的職業生涯和病人的生命健康,全部依賴給某個不知來源而且也不知道能持續用多久的外掛上麵。至少要有備用方案。

而麵對這一批患者,孫立恩啟用的備用方案很簡單——用心去治。

和普通病房不太一樣,祁鏡醫生之前在治療的過程中,很明顯是按照重症醫學科的習慣進行的治療。患者外周通道給的非常充足,並且所有的危重症患者都給了中心靜脈輸液倉。

為了方便持續檢測患者體內的血氣指標,他們在每一個病人腿上都紮好了動脈留置針。患者的數據歸納做的也非常詳細,除了每天的數據記錄之外,電腦上甚至可以看到患者的各項指標形成的記錄曲線圖。

五個醫生七個護士,照顧48個床位的病人還能把資料做到如此詳盡,除了欽佩之外孫立恩最大的想法就是要向人家學習——至少要學一學祁醫生的態度。用心去治療每一個送來的病人。

對於孫立恩來說,用心倒不是什麽難事。難就難在把心用在什麽方向上,以及……把心用在什麽人身上。

目前來看,有三個病人的情況比較需要注意。

7床是個七十四歲的老人家。1月3日發病,8日入院就診。中間經曆了三次轉院,目前已經在傳染病醫院內接受治療了十一天。現在正在使用氣管切開機械通氣輔助呼吸,俯臥位。血氧飽和度在92%左右。

這位姓沈的老人家被孫立恩列為需要注意的名單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年齡大——七十四歲的沈老爺子是目前北五區在住的年齡最大的患者。

第二個原因,則是他的病情很重。

氣切加機械通氣,血氧飽和度仍然隻有92%,這是標準的危重症。更危險的則是他的CT檢查結果和其他指標。

作為一名有高血壓、腦梗死和二型糖尿病的患者,沈老爺子的血壓一度高達210/75,38.9攝氏度的高燒已經持續了四天時間。最高時,他的心率達到133次每分鍾,並且炎症指標也高的嚇人。

兩天前,沈老爺子被送到三樓進行了入院的第二次CT掃描。和九天前相比,他的雙肺病變進展非常迅速。他的CT圖片上,肺部是兩個全白的影子——俗稱“白肺”。這說明他的肺部病變已經發展到了全肺。

氣管切開加機械通氣的手段,已經是孫立恩所在的北五區目前最高級別的生命支持能力了。如果病情再有變化……那孫立恩可就徹底沒有了手段。

第二個需要注意的是41床。這名姓彭的66歲男性患者12日發病,21日入院。目前同樣正在使用氣管切開加機械通氣維持治療。但他的生命體征要比沈老爺子好一點——他目前的血氧飽和度是94%。

但從炎症指標和免疫水平的角度上來看,彭大叔的情況比沈老爺子還要糟糕的多。他的淋巴細胞絕對計數隻有0.19*10^9個/L、CD3+計數為112/μl、D-二聚體水平高達3785ng/ml、IL-6水平在206pg/ml,C反應蛋白水平更是高達193.4mg/L。

這麽高的炎症指標,這麽低的淋巴細胞計數,隻能說明彭大叔體內正在發生一場嚴重的炎症風暴。但他的體溫卻是正常的36.8攝氏度。

同時,因為有甲狀腺功能減退和二期肝癌作為基礎病,對彭大叔的治療還要同時兼顧到內分泌功能調整和腫瘤影響……對彭大叔進行治療,不光迫切而且還很棘手。

第三位需要關注的是19床的女病人潘大姐。今年57歲的潘大姐在感染前是雲鶴市中心醫院南湖分院的急診護士長。她在15號發病,前天入院。根據病例上的記載,潘大姐應該是被自己的丈夫在家傳染的。她的丈夫,父親,公公,婆婆,以及二十一歲的女兒全部確診。她的父親和公公已經離世,婆婆目前在同德醫院的高新區分院ICU接受治療。而潘大姐的丈夫和女兒目前在家中自行隔離,情況不明。

潘大姐入院時雙肺大片磨玻璃影,體溫37.1攝氏度倒是不怎麽高。但比較讓人擔心的是她明顯加快的心率——每分鍾127次心跳對於一個健康人來說還算可以耐受,但做過冠狀動脈支架,同時還有二型糖尿病的潘大姐卻不一定能扛得住這麽快的心率。

由於不吸氧時的血氧飽和度僅為88%,潘大姐目前正在使用正壓呼吸機輔助呼吸。她現在的血氧飽和度勉強能維持在93%左右。

和另外兩位危重症患者不一樣的是,潘大姐的年齡比較小,相對來說身體情況也更好些。她看上去比另外兩位更能“抗”一些。而且目前的情況似乎也更好。

從醫生的角度出發,潘大姐的救治效果似乎能比沈老爺子和彭大叔更好一點。

“馬主任,你來接彭大叔。”孫立恩繞了一圈之後,作出了決定,“彭大叔的炎症指標很高,把激素調整到每公斤體重2毫克衝一下看看。他沒有發燒,應該是沒有其他細菌感染——用激素的風險也小一點。”

隨後,孫立恩叫來了心內科出身的陳學榮,“你接潘大姐。她這個進展很快,把她的幹擾素吸入量加起來,先提高到每天兩次。嚴密監測肝腎功能,如果有變化,盡快幹預。”

把彭大叔和潘大姐安排了出去,孫立恩自己則轉身到了沈老爺子身邊。看著這位七十多歲,目前已經陷入昏迷的老人家,孫立恩歎了口氣嘟囔道,“老爺子,咱們現在算是同舟共濟了,您可一定一定要撐住啊……”

……

……

……

在北五區工作了大半天時間,孫立恩第一次對自己和綜合診斷中心的醫生們的能力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如果八個醫生加十二名護士,麵對四十八名病人都忙成了這個鬼樣子,那之前祁鏡和那四個醫生七名護士到底是怎麽撐下來的?這不科學!

哪怕中間多了兩個病人入院,並且對其中一人進行了一次搶救,但這卻仍然不能解釋孫立恩的困惑。

困惑是一方麵,但另一方麵,孫立恩對於這些病人的病情也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

正在治療的每一個危重症患者,都正處於危險的平衡當中。任何一點小小的變化,就有可能引發一連串的,致命的連續反應。

馬永芳醫生下午一點給19床的潘大姐改成了插管通氣——潘大姐的血氧在正壓麵罩的情況下出現了連續下跌,從早上的93%一路下降到了91%。由於缺氧,她的心率進一步上升到了143次每分鍾的水平。

這種心率水平,對一個血氧飽和91%,而且有過冠心病史的患者而言是非常非常危險的。馬永芳的處理不能說有錯,但意外還是發生了。

從開始張口到完成插管,一共需要大約五分鍾時間。像布魯恩這種幹了幾乎一輩子插管的人能把時間縮短到差不多三分鍾。

而這段時間裏,醫生們必須隨時準備終止插管,然後把正壓麵罩重新壓回去——至少要保證患者的血氧飽和度在85%以上才行。

那就是這五分鍾的插管時間裏,意外發生了。剛剛完成插管後,潘大姐的心率突然直線下降。從143次每分鍾直接下跌到了50次每分鍾。同時血壓也快速下降,眼看人就要沒了。

“操!”布魯恩怒罵一聲,扔開自己手裏的插管鏡就開始做起了胸外按壓。而被這一聲怒吼引來的袁平安等人也迅速開始了搶救工作。幹了十幾分鍾,在累計使用了超過15mg腎上腺素之後,潘大姐的心髒才重新跳動了起來。

“就插了個管?”對於病人突然心髒停跳,孫立恩的腦子裏全是困惑。對一個血氧飽和度始終高於85%的患者經口插管,這種事情他們在急診幹了沒有一萬也有五千例。但從來沒有一個患者,會這麽突然出現心髒停跳。

“除了插管之外,我們什麽治療都沒有上。”馬永芳醫生看起來還有些驚魂未定。以前在內分泌科的時候,搶救可不是什麽常見的工作。而哪怕後來到了綜合診斷中心,這樣的事情她也沒有經曆多少次。好在之前陳天養對她進行的“崩潰療法”起到了一定作用,在潘大姐的心髒停跳之後,她很快就意識到情況不對,並且從一旁的搶救車裏找出了搶救藥品。

孫立恩迅速看了一遍潘大姐的狀態欄,還好,中樞神經損傷之類的不可逆轉的損傷並未出現。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袁平安抖著麵條似的雙手,在一旁說道,“總不能以後所有的插管都當成高危醫療方案,旁邊隨時得有搶救組待命吧?”

孫立恩又觀察了一會潘大姐的狀態欄之後才無奈道,“那不然怎麽辦?以後隻要插管,那就找至少三名醫生待命,隻有搶救車到位了才能操作。”

其實這種問題出現倒是不難理解,畢竟潘大姐血氧飽和度一直很低,而持續的病程也一直在損耗她心髒的代償能力。原先有過冠心病史,就意味著她的心肌有過受損。而損失的心肌是無法自己再生的。這導致潘大姐的心髒潛力要比正常人弱的多。

“應該再早一點插管的。”想來想去,孫立恩最後隻能埋怨自己。他拍了拍還有些抖的馬永芳醫生的肩膀,“你沒做錯什麽,這不是你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