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情況下,代理人出現意見衝突的情況不算少見。醫生們也並不會因此而做出太多的反應——患者家屬之間意見衝突,那就等意見統一了再來處理。這樣進行醫療行為,醫生們的之後所麵臨的法律風險最低。

不過這種情況也有例外。可以報請醫務科進行特殊授權的情況中就有這麽一條,“當患者代理人意見衝突,且患者情況危殆時,醫生可以報請醫務科同意,在未獲得家屬同意的情況下對患者展開治療。”

不過這個特殊授權條例孫立恩現在卻用不上。錢子文小朋友的狀態還遠沒到“危殆”的地步。

獲得父親的授權進行影像科檢查,這一條計策的核心關鍵在於,未成年人的父母是未成年人的第一代理人。而祖父母則是第二代理人。在代理人意見產生衝突的時候,第一代理人的意見應該是最優先的。

孫立恩通過自家老爹要授權,還有一絲“以權壓人”的意思在裏麵。集團老總派了自己的兒子給基層員工的兒子看病,治療費用還是集團老總出的……這你不得好好配合一下?

果不其然,錢子文的老爹很快就給出了同意檢查的許可。並且還在集團法務部的見證下,手寫了一張檢查同意書。

搞這種不合規矩的盤外招,孫立恩當然會覺得心裏有點不對勁。不過,這種小小的不適感很快就讓他拋在了自己腦後。CT一定要做,而且掃描的範圍還得更大一些才行。

孫立恩光在盤算著怎麽“滿足”自己的求知欲,卻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檢查用的實際上都是自家老爹的錢。這大概也就是崽賣爺田心不疼的另一種表現——他這是把孫宏斌當成武田製藥在用。

而在得到了許可之後,孫立恩立刻馬不停蹄的趕到了病房,並且向錢子文的奶奶出示了同意書。

錢子文的奶奶表情連變,但卻沒有什麽“害怕”的意思。孫立恩從她臉上看到的,有三分無奈,兩分悲傷……以及五分的擔憂。

“這孩子……命苦啊。”錢子文的奶奶歎了口氣,她小心的關上了房間的門,然後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眼見孫立恩也跟了出來,她才嘟囔了兩句“家門不幸”之類的話,隨後對孫立恩道,“大夫,我們家裏情況比較特殊……這孩子的事兒,你不能和他爹說。”

……

……

……

錢子文的母親不是本鄉人。她和錢子文的父親相識於廣東的一家電子工廠。那個時候,兩個人都是二十歲出頭的歲數。也許是因為都在異鄉打工,兩人都處於陌生的環境下;也許是因為工作壓力太大,而年輕的內心需要安慰。兩個人很快就從同事發展成了情侶,然後結了婚。

結婚之後,這對新婚燕爾的夫婦馬上就麵臨著巨大的難題。電子廠招工用工具有很強的不確定性和季節性。春節過年回家之後,第二年要不要再回到工廠,就成了兩人第一次爭吵的主要題目內容。

電子廠雖然位於城市郊區,但畢竟在大城市裏。這裏的生活條件不是老家能比的,因此錢子文的母親堅持要繼續回來工作。而錢子文的父親則有著不同的看法——在電子廠工作一輩子,他們也不過是熟練工而已。如果想要以後有好生活,就必須得出去闖一闖。

這種事情歸根結底,根本分不出個對錯。而這次爭吵進行到一半時,一個不速之客突然打斷了爭論。

錢子文的母親懷孕了。

肚子裏孕育著的小生命徹底改變了兩個人的一切。錢子文的母親留在四川婆家安胎,而錢子文的父親則入職了正在快速擴張的中富集團。他的工作是在雪區的一個小縣城裏負責鋪設中富集團的銷售和物流服務網絡。

這對年輕的夫妻都在為了未來的生活而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著。但……並不是每一份努力都一定能換來好的回報。至少這一次沒有。

不知道是因為新婚燕爾的爭吵,還是因為孕期缺乏陪伴,又或者是因為生產的時候自己身邊並沒有家人……總之,錢子文的母親在生下了他之後,突然陷入了嚴重的產後抑鬱症。她不認為自己能帶給孩子幸福的未來,不認為自己有資格成為母親……她甚至開始堅信,對錢子文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在繈褓期死去。

產後抑鬱症的類型多種多樣,有些產後抑鬱的產婦症狀較輕,隻是情緒壓抑。在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之後就能自愈。但有些產婦……比如錢子文的母親,症狀就會非常嚴重。

表麵上,她和其他的母親一樣,會抱著自己的孩子露出幸福的微笑。而在無人的時候,她卻處心積慮的在安排著殺死自己親生兒子的計劃。

不知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在她第一次實施計劃的時候,婆婆就撞見了這個場麵——房間裏傳出了孩子尖銳的哭喊聲,而她正在用頂針向錢子文稚嫩的頭顱裏壓著鋼針。

婆婆一把搶下了孩子,並且大聲質問著自己的兒媳為什麽要作出這等殘忍的事情。而錢子文的母親則異常平靜的說出了自己試圖殺死孩子的原因——隻有死了,他才能幸福。

年輕時做過婦女主任的婆婆,在年輕的時候也見過這樣的事情。在農村地區,產後抑鬱症並不是什麽特別罕見的疾病。她很快就判斷出了大體情況,然後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婆婆迅速聯係了親家,並且讓親家連夜把兒媳接回老家治病。對外她則宣稱是自己把兒媳趕走的——理由是兒媳不孝順,多次忤逆長輩。

……

……

“她不是真的想害娃娃,她就是病了。”說完了自己的故事之後,錢子文的奶奶仿佛頓時蒼老了十幾歲,她的背漸漸佝僂了下去。“反正我歲數也大了,鄉裏鄉親指指點點的也罵不了我幾年。等過上些年,孩子他娘的病好了,這個家就還能在——娃娃也不至於年紀小小的就沒了親媽。”

她看著孫立恩,臉上的表情很痛苦,“這種事請……我怎麽跟兒子說?說他的媳婦瘋了,差點下手殺了娃娃?我這話一說,他沒了媳婦,孩子沒了親媽,這個家就算是完了。還不如我這老骨頭把事情都抗下來,等我死了就啥事都沒了。”

作為急診科出身的醫生,孫立恩本來覺著自己什麽情況都算是見過了。但這一次……他可是真沒見過。作為醫生,他甚至不知道應該怎麽處理這個情況。報警?匯報給上級醫生?還是說直接把事情的詳細經過轉述給錢子文的父親?

左思右想之下,孫立恩歎了口氣,“還是先做CT檢查吧……至少先解決現在的問題。”說到這裏,他瞪了一眼麵前這個佝僂著身子的老太太,“多虧你還沒有糊塗透頂,知道把事情先告訴我……要是你沒說,我又給他安排了磁共振,那你可真就把自己的孫子給活活害死了!”